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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花开 四月过完, ...

  •   四月过完,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顾家染坊里的大缸冒着泡,染料在阳光下泛着深深浅浅的蓝。顾云舟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半夜才歇。昭岁帮着他记账、对单、招呼客人,渐渐也摸清了染坊的门道。

      “这个颜色是蓼蓝染的,”顾云舟指着缸里的布说,“泡三天的色最正,泡五天的色最深。”

      昭岁蹲在缸边,看着那些布从浅蓝慢慢变成深蓝,像天空一点点暗下去。“好看。”她说。

      顾云舟笑了,“好看吧?我爹在世的时候教的,说染布跟做人一样,要慢慢来,急不得。”

      昭岁听着,心里忽然有一点羡慕。顾云舟有爹教,有娘疼,从小到大,再苦也有人陪着。而她什么都没有。可她转念一想,现在有了。有顾云舟,有顾大娘,有这间不大不小的染坊,有窗台上那两盆稗草。

      五月初五,端午节。顾大娘包了粽子,糯米、红枣、豆沙,满满一大锅。昭岁帮着烧火,坐在灶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

      顾大娘一边包粽子一边说:“昭岁,你嫁过来也半年多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

      昭岁愣了一下,脸红了。“娘……”

      顾大娘笑了,“急什么,我就是问问。你们还年轻,不着急。”

      昭岁低着头,没说话。她知道顾大娘不是催她,就是随口一说。可这句话像一根小刺,扎在她心里,不疼,但一直在。

      那天晚上,昭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顾云舟翻身搂住她,“怎么了?”

      昭岁沉默了一会儿。“娘今天问我,怎么还没怀孕。”

      顾云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昭岁没说话。他把她搂紧了些,“不急,慢慢来。”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很凉,他的嘴唇很暖。她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很轻,很慢。她闭上眼睛,感觉那些头发像水草一样在他指间浮动。他吻她的眉心,吻她的鼻尖,吻她的嘴唇。不是那种急切的、带着欲望的吻,是很慢的,像是在读一本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笔画。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指尖微微用力。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像冬天的火盆,不灼人,但暖到骨子里。

      他解开她衣襟的时候,她没有躲。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锁骨上,像一小片银箔。他的手指顺着那片光往下走,指尖是粗糙的——染坊里泡染料、搅大缸,日积月累,他的指腹上全是茧。可那些茧划过她皮肤的时候,她一点都不觉得疼,只觉得痒,从皮肤痒到心里。

      她伸手去解他的衣裳。他的身体比她想象的热,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像贴着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他的心跳从胸腔传过来,一下一下,隔着皮肤和骨头,传到她掌心里。

      他们躺在一起,呼吸交缠。窗外有虫子在叫,细细的,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进入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往下沉。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沉,是沉进一片温热的水里,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托住。她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他闷哼了一声,没有躲,只是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比光更密,比光更沉。那些亮的东西从她身体里涌出来,从她指尖、从她发梢、从她每一次呼吸里,一点一点地往外冒。它们绕着她转,绕着他转,像两条河汇到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他的。

      她看见银河。不是天上那条,是一条在他们身体之间流淌的银河。那些光是一粒一粒的,每一粒都不一样——有的像她第一次叫他名字时的声音,有的像他握住她手时的温度,有的像那个雪夜里他把她从乱葬岗捡回来的那一刻。那些光从她身体里流出来,流进他身体里,又从他身体里流回来。来来回回,像潮水。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醒着。她只知道那些光一直在流,一直在转,像一条河,像一片海,像一个星系。她和他就是那星系里的两颗星,不近不远,互相绕着转。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就是一直转。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像是从水面上传来的。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

      那些光越来越密,越来越亮,亮到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光。然后那些光炸开了,像烟花,像星星坠落,像稻子成熟时穗子炸开的那个瞬间。无数光点从她身体里涌出去,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个新的星系正在诞生。

      她觉得自己也在那个星系里,是一颗小小的、不太亮的星。可她在转,在发光,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慢慢地、稳稳地转。

      然后一切都静下来。那些光还在,只是不那么亮了,像退潮后的沙滩,留下一地亮晶晶的碎片。她躺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一片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被太阳晒着,暖暖的,不想动。

      他躺在她旁边,呼吸还没平。他的手指还在她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

      “昭岁。”他叫她。

      她没应。不是不想应,是嗓子发不出声音。她的声音还在那些光里漂着,还没回来。

      他也没再叫。只是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听着他的心跳。那颗心也在转,也在发光,也是一颗小小的星。

      窗外月光很好。虫子在叫。银河在天上,也在他们身体里。分不清哪条是真的,哪条是梦。也许都是真的。也许梦也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沉进那片光里。

      五月十二,小满回门,专程来顾家看昭岁。她一进门就笑,脸圆了一圈,人也精神了。

      “姐姐,我过得好!”她拉着昭岁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婆婆对她好,男人也对她好,虽然家里不富裕,但日子过得踏实。

      昭岁看着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那就好。”

      小满忽然压低声音,“姐姐,你什么时候要孩子?”

      昭岁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也问这个。“不急。”

      小满点头。“是不急。不过有了孩子,日子就更稳当了。”

      昭岁没说话。小满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那两盆稗草。稗草还是那么绿,那么茂盛,可她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扁扁的,平平的。

      那天下午,她去医馆抓药,顺便问了大夫。大夫是个老头,给她把了脉,问了问情况,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身子虚,调理调理就好了。”开了几副药,让她回去吃。

      昭岁拎着药包走在街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就是空落落的。

      回到染坊,顾云舟看见药包,问她怎么了。她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不急,慢慢来。有就有,没有就算了。”

      昭岁看着他,“你不在乎?”

      他想了想。“在乎。可我在乎你更多。”

      昭岁的鼻子酸了,靠在他肩上。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起昨夜那些光,那些银河。

      “顾云舟,”她叫他。

      “嗯。”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他笑了。“我也是。”

      “你梦到什么了?”

      他想了想。“梦到一条河,全是光。你在河对岸。”

      “然后呢?”

      “然后我走过去,你也走过来。我们在河中间碰上了。”

      昭岁没有告诉他,她也梦到了同样的河。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它就在那里,像那些光,像那条河,像那个星系。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顾云舟。”

      “嗯。”

      “再来一次。”

      他笑了,翻身覆上来。月光照在他们身上,那些光又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绕着他转,绕着她转。

      窗外虫子在叫。

      银河在转。

      他们也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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