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子酿春》醉挽清风静

30、新生 九月十五，

　　九月十五，顾大娘来绣坊提亲。

　　她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带着媒人和几样礼品，风风光光地来了。方娘子早得了信，收拾了堂屋，摆上茶果点心。

　　顾大娘坐在上首，拉着昭岁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姑娘，我们家云舟什么样你也知道。老实，本分，不会花言巧语，可对人是真心的。你嫁过来，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昭岁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方娘子在旁边笑着说：“顾大娘，昭岁是我们这儿最好的姑娘。账记得清，字写得好，人也勤快。你们家云舟有福气。”

　　顾大娘连连点头。“是是是，有福气有福气。”

　　两家人商量了日子，定在十月十六。顾大娘说，那是个好日子，宜嫁娶。

　　送走顾大娘，方娘子拉着昭岁的手，眼眶红了。“好孩子，你总算有着落了。你刚来那会儿，瘦成那样，眼睛都是空的，我都怕你想不开。现在好了，有人疼你了。”

　　昭岁看着方娘子，心里酸酸的。“方娘子，谢谢你收留我。”

　　方娘子摆手。“谢什么。是你自己有本事。”

　　九月二十，沈钰来了。

　　他一进门就嚷嚷：“昭岁！你要嫁人了？嫁给那个染坊的？”

　　昭岁点头。

　　沈钰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回沈园呢。”

　　昭岁摇头。“不会了。”

　　沈钰沉默了一会儿。“表哥知道了。他说……祝你幸福。”

　　昭岁愣了一下。“他知道了？”

　　沈钰点头。“他让我告诉你，他替你高兴。”

　　昭岁没说话。沈钰看着她，“昭岁，你……你心里还有他吗？”

　　昭岁想了想。“没有了。”她说，“早没有了。”

　　沈钰点点头，站起身。“那就好。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昭岁，你嫁人的那天，我能来吗？”

　　昭岁笑了。“当然能。”

　　他也笑了，走了。

　　九月二十五，昭岁收到一份嫁妆。

　　是沈砚书送来的。一箱绸缎、一箱绣线、一套银头面、一对玉镯。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给你的嫁妆。别推，推了我也送。”

　　昭岁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螺钿盒子里。

　　十月初一，昭岁去给娘亲上坟。

　　她买了一刀纸、一炷香、一盘果子，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娘，我要嫁人了。”她说，“他叫顾云舟，是个好人。他对我好，是真心的。您放心。”

　　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飘飘荡荡，像黑色的蝴蝶。

　　昭岁跪在那儿，又磕了三个头。

　　十月初五，昭岁在绣坊最后一天。

　　方娘子给她包了个红包，说是压箱钱。小满哭得稀里哗啦，拉着她的手不放。“姐姐，你别走……”

　　昭岁帮她擦眼泪。“我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就在城东。你想我了就来看我。”

　　小满点头，还是哭。

　　昭岁看着这个小小的绣坊，看着那些一起熬过夜的人，心里酸酸的。她来这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包换洗衣裳和一个螺钿盒子。现在她要走了，带着一身本事，带着一颗安稳的心。

　　十月十六，大婚。

　　顾家张灯结彩，请了鼓乐班子，热热闹闹。昭岁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戴着沈砚书送的那套银头面，被小满搀着，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

　　顾大娘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沈钰也来了，坐在角落里，笑嘻嘻地看着。

　　礼成，昭岁被送入洞房。

　　她坐在床边，等着。不知道等了多久，门开了。顾云舟走进来，带着一身酒气，眼睛却很亮。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昭岁。”他叫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伸手，轻轻挑起她的盖头。红绸落下，四目相对。烛光里，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以后，”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昭岁看着他，忽然笑了。“我知道。”

　　他也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的很暖。

　　“冷不冷？”他问。

　　昭岁摇头。他笑了笑，把她揽进怀里。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放起了烟花，一声接一声，照亮了半边天。昭岁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流民营的冬夜，她蜷在破庙角落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后来她到了沈园，有了名字，有了身份，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再后来她离开，一个人重新开始。

　　现在她坐在这里，身边有一个人，真心对她好。不是因为她像谁，不是因为她有用，就是因为她。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顾云舟。”她叫他。

　　“嗯。”

　　“谢谢你。”

　　他低头看她。“谢什么？”

　　昭岁想了想。“谢谢你看见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她抱得更紧。

　　烟花还在放，一声接一声。

　　昭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想起娘说的话：“吃了甜的，一年都是甜的。”

　　今年，明年，以后每一年，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