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子酿春》醉挽清风静

29、心意 九月初三，

　　九月初三，昭岁去顾家送绣好的帕子。

　　方娘子说顾家订了一批货，让她顺路带过去。昭岁本来想托人送，想了想，还是自己去了。

　　顾大娘看见她，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正好正好，我刚做了桂花糕，你尝尝。”

　　昭岁被按在椅子上，面前摆了一碟桂花糕、一碗银耳羹、一碟瓜子。顾大娘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吃。

　　“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昭岁咽下嘴里的糕。“二十一。”

　　顾大娘点头。“二十一，正是好年纪。”她顿了顿，“云舟那孩子，你也认识了。他这个人，老实，本分，没什么大本事，可对人真心。”

　　昭岁低着头，没说话。

　　顾大娘继续说：“他以前也相看过几个姑娘，都不了了之。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后来我才知道，他心里有人了。”

　　昭岁抬起头。

　　顾大娘看着她，目光温和。“姑娘，我说这些不是逼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云舟是真心喜欢你。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可你要是愿意……”她没说完，笑了笑，“你就当老婆子多嘴。”

　　昭岁坐在那儿，心里乱糟糟的。

　　从顾家出来，顾云舟送她。两人走在街上，谁都没说话。

　　走到绣坊门口，昭岁停下来。“顾云舟。”

　　“嗯。”

　　“你娘跟我说了一些话。”

　　他紧张起来。“她说什么了？”

　　昭岁看着他。“她说你是真心喜欢我。”

　　顾云舟的耳朵又红了。“是。”他说，“我是真心的。”

　　昭岁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你。我只知道，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很安稳。不用怕，不用猜，不用担心明天会怎样。”

　　顾云舟看着她，眼睛亮了。

　　“那就够了。”他说，“你慢慢来，我等得起。”

　　昭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她离开沈园后，第一次对着一个人真心地笑。

　　九月初八，昭岁在街上遇见了沈砚书。

　　不是偶然，是他来找她的。他站在绣坊对面的树下，看见她出来，走过来。

　　“昭岁。”他叫她。

　　昭岁看着他。比上回见又瘦了些，可精神好多了，眼睛里有了点光。

　　“我有话想跟你说。”他顿了顿，“你愿意听吗？”

　　昭岁想了想，点头。

　　两人走到旁边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

　　沈砚书看着碗里的茶，沉默了很久。“昭岁，我对不起你。”

　　昭岁没说话。

　　“那封信的事，我知道了。是我娘逼陶然写的。”他抬起头，“可这不怪她。怪我。我太蠢了，蠢到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昭岁看着他。“那你现在分清了？”

　　他点头。“分清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喜欢的不是陶然的影子，是你。是那个在乱葬岗被我捡回来的丫头，是那个在沈园偷偷种稗草的傻子，是那个一个人跑到山东救我的疯子。”

　　昭岁听着，眼眶有点酸。

　　“可是，”他继续说，“我知道晚了。”

　　昭岁低下头。“沈砚书，我不恨你了。可我也不爱你了。”

　　他沉默了。

　　“你在我最苦的时候把我捡回来，给我地方住，给我饭吃，教我写字。我谢谢你。可你也把我当替身，当工具，当填补空缺的东西。那些日子，我过得很苦。不是身体苦，是心苦。”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恨你。又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想你。现在，我好不容易学会了自己过日子，自己养活自己，自己当自己。我不想再回去当谁的影子了。”

　　沈砚书听着，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流着。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说清楚了，我就放下了。”

　　昭岁看着他。“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笑了笑。“好好活着。把欠你的，还给你。”

　　昭岁没听懂。“还什么？”

　　“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沈砚书。”他说，“不是谁的替身，不是谁的影子，就是我自己。”

　　他站起身，看着她。“昭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能好好活着。”

　　他转身走了。昭岁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这一次，他没有驼背，走得很直。

　　九月初十，昭岁去找顾云舟。

　　他在染坊里忙着，看见她来，愣住了。“苏姑娘？你怎么来了？”

　　昭岁站在门口，看着他。“顾云舟，我想好了。”

　　他紧张起来。“想好什么？”

　　昭岁深吸一口气。“我愿意。”

　　顾云舟愣住了。“愿意什么？”

　　昭岁看着他，忽然笑了。“愿意跟你过日子。”

　　顾云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他跑过来，站在她面前，想拉她的手，又不敢。“你……你说真的？”

　　昭岁点头。“真的。”

　　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那我让我娘去提亲？”

　　昭岁点头。“好。”

　　那天晚上，昭岁坐在窗边，看着那两盆稗草。月光照在叶子上，亮晶晶的。她伸手碰了碰，凉凉的，带着露水。

　　“我要嫁人了。”她轻声说，“嫁给一个真心喜欢我的人。”

　　稗草不会说话，只是静静立着。可她觉得，它们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