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子酿春》醉挽清风静

28、萌芽 八月二十，

　　八月二十，顾云舟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东西，只是站在绣坊门口，等昭岁出来。

　　“苏姑娘，今天天气好，我陪你去城外走走？”

　　昭岁看了看天，确实好，秋高气爽，云淡风轻。她想了想，跟方娘子请了半天假。

　　两人出了城，沿着河边慢慢走。河两岸的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了几片在水面上，漂漂荡荡。

　　“苏姑娘，”顾云舟忽然开口，“你以前是哪里人？”

　　昭岁沉默了一会儿。“京郊的。后来家里遭了难，就到处流浪。”

　　顾云舟点点头，没追问。“我小时候也苦过。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撑着染坊，吃了不少苦。”

　　昭岁看着他。“那现在呢？”

　　顾云舟笑了。“现在好了。染坊生意不错，我娘也享福了。”他顿了顿，“就是她老催我成亲。”

　　昭岁没接话。

　　他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我以前觉得不急，现在……”他没说下去。

　　昭岁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两人走了一会儿，顾云舟忽然停下来。“苏姑娘，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昭岁也停下来，看着他。

　　他的耳朵又红了，眼睛却很亮。“我……我挺喜欢你的。不是可怜你，是真的喜欢你。”

　　昭岁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刚来绣坊的时候，我就注意你了。你不爱说话，可做事认真，对人也好。我每次来送线，都想多待一会儿，就是想看看你。”

　　昭岁站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顾云舟见她没说话，连忙说：“你不用现在答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笑了笑，“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往回走，谁都没说话。可那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多了一点什么。

　　回到绣坊门口，顾云舟停下来。“苏姑娘，我说的话，你考虑考虑。不急，我等得起。”

　　他走了。昭岁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顾云舟说的话，想起他红着耳朵的样子，想起他说“不是可怜你，是真的喜欢你”。

　　她从来不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在沈园的时候，她以为沈砚书喜欢她，后来才知道，他喜欢的只是她身上的那个影子。可顾云舟不一样。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是苏昭岁了。他看见的，就是她。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有点快。

　　八月二十五，沈钰又来了。

　　这回他一进门就盯着昭岁看，看得她发毛。“你看什么？”

　　沈钰嘿嘿笑。“昭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昭岁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听说，”他压低声音，“有个姓顾的少爷，老来找你？”

　　昭岁没说话。沈钰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昭岁，你要是喜欢人家，就告诉人家。别学我，憋着憋着，人家就跟别人跑了。”

　　昭岁看着他。“你还在想那个表妹？”

　　沈钰摇头。“不想了。早就过去了。”他顿了顿，“我就是想告诉你，别错过。”

　　昭岁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沈钰走了。昭岁站在窗边，看着窗台上那两盆稗草。它们还是那么绿，那么茂盛。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离开沈园时，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指望任何人。可现在，有人对她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她像谁，就是因为她。

　　她伸手碰了碰稗草的叶子，轻声说：“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稗草不会说话，只是静静立着。

　　八月二十八，顾云舟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盆新的花，是一株桂花，已经开了，金灿灿的小花，香气扑鼻。

　　“给你，”他把花盆放在窗台上，“中秋过了，桂花正当时。”

　　昭岁看着那盆桂花，又看看他。“谢谢。”

　　顾云舟站在那儿，不走。“苏姑娘，上回我说的事，你考虑了吗？”

　　昭岁沉默了一会儿。“考虑了。”

　　他紧张地看着她。

　　昭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顾云舟，我跟你说实话。我以前嫁过人。”

　　他愣了一下，但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那个人是侯爷，沈砚书。”她说，“我是他从乱葬岗捡回来的替身，因为他死去的妻子长得像我。后来他忘不了那个人，我就走了。”

　　她说完，看着他。“你知道了，还想说喜欢我吗？”

　　顾云舟沉默了很久。昭岁以为他要走了，可他没走。

　　“苏姑娘，”他终于开口，“你喜欢他吗？”

　　昭岁愣了一下。“以前喜欢过。现在不了。”

　　顾云舟点点头。“那你喜欢我吗？”

　　昭岁愣住了。这个问题，她没想过。她只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很安稳，不用提心吊胆，不用看人脸色。可那是喜欢吗？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

　　顾云舟笑了。“不知道也没关系。我等你。”他顿了顿，“你以前的事，我不在乎。我认识的是苏昭岁，不是谁的替身。”

　　昭岁看着他，眼眶有点酸。她低下头，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你让我想想。”她说。

　　顾云舟点头。“好。我等你。”

　　他走了。昭岁站在窗边，看着那盆桂花，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打开那个螺钿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眉膏、玉佩、银簪、花笺、信。每一样都是一段过去。

　　她拿起那支眉膏，看了很久。这是沈钰送的，她第一次学会画自己的眉毛。她拿起那块玉佩，这是苏家的，她的根。她拿起那支银簪，这是沈砚书送的，她不知为什么一直留着。

　　她把每一样东西都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合上盖子。

　　她把盒子放回枕边，躺下来。

　　窗外桂花香飘进来，甜丝丝的。

　　她闭上眼睛，想起顾云舟说的话——“我认识的是苏昭岁，不是谁的替身。”

　　她笑了一下，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