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子酿春》醉挽清风静

27、顾家 七月二十，

　　七月二十，顾云舟来送线，顺便给昭岁带了一匹新染的布。是青绿色的，像是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新试的颜色，”他说，“你看看喜不喜欢。”

　　昭岁摸了摸那匹布，料子很软，颜色很正。“好看。”

　　顾云舟笑了。“那给你做件衣裳？”

　　昭岁摇头。“不用，我衣裳够穿。”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失望，但没说什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苏姑娘，我娘说让你常去家里吃饭。”

　　昭岁点头。“好。”

　　他笑了笑，走了。

　　七月二十五，昭岁在街上遇见了周嬷嬷。

　　周嬷嬷老远就看见她，小跑过来，拉着她的手不放。“姑娘，您可好？”

　　昭岁点头。“好。嬷嬷呢？”

　　周嬷嬷眼圈红了。“好，都好。就是……”她欲言又止。

　　昭岁看着她。“怎么了？”

　　周嬷嬷咬了咬牙，“姑娘，老奴多嘴问一句，您……您还恨侯爷吗？”

　　昭岁沉默了一会儿。“不恨。”

　　周嬷嬷愣住了。“那您……”

　　昭岁看着她，声音很轻。“不恨，也不爱了。就是……过去了。”

　　周嬷嬷的眼泪掉下来，连忙用手帕去擦。“是侯爷没福气……”

　　昭岁摇头。“别说这些了。您好好保重身体。”

　　周嬷嬷点头，又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昭岁站在街边，看着周嬷嬷的背影。风有点大，吹得她头发有些乱。她抬手拢了拢，转身往绣坊走。

　　八月初一，那盆月季又开了两朵。

　　昭岁蹲在窗台前浇水，小满凑过来，跟她一起看。

　　“姐姐，你说这些花能开多久？”

　　昭岁想了想。“开到谢为止。”

　　小满又问：“谢了怎么办？”

　　昭岁笑了。“谢了再种。”

　　小满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八月初五，中秋节快到了。

　　方娘子开始准备过节的东西，买了月饼、买了瓜果、买了桂花酒。绣坊里喜气洋洋，大家一边干活一边说笑。

　　昭岁也跟着忙，可心里总是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就是空落落的，像缺了什么。

　　小满看出来，问她：“姐姐，你怎么了？”

　　昭岁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小满信了，跑去给她倒了杯茶。昭岁接过，喝了一口，是甜的。

　　八月初八，昭岁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苏昭岁亲启”，字迹端正，是沈砚书的字。她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没有打开，放在桌上。

　　晚上回来，那封信还在桌上。她坐在床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来，拆开。

　　信很短：

　　“昭岁：稗草又长了。我把它们移到地里去了，长得很好了。你窗台上的那盆，也好好长着。你寄来的那首诗，我收到了。很好。我很好，你也好好的。沈砚书。”

　　昭岁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好，放进那个螺钿盒子里。

　　盒子里现在有很多东西了。眉膏、玉佩、银簪、花笺、信。每一样都是一段日子，每一段日子都是她走过的路。

　　她合上盖子，放回枕边。

　　八月初十，顾云舟来送中秋礼。

　　一盒月饼、两瓶桂花酒、一篮子石榴。方娘子笑着收了，留他喝茶。顾云舟坐在昭岁对面，看着她记账，忽然说：“苏姑娘，中秋那天，你来我家吃饭吧。我娘说想你了。”

　　昭岁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耳朵有点红，眼睛却很亮。

　　她想了想。“好。”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八月十五，中秋节。

　　昭岁去了顾家。顾大娘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蒸鸡、炒时蔬，还有一大盘月饼。昭岁帮着摆筷子、端菜，坐在顾大娘旁边，听她说东说西。

　　“姑娘，你一个人在绣坊住，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人欺负你？”

　　昭岁摇头。“都好。方娘子很照顾我。”

　　顾大娘点头，“那就好。以后有什么事，跟云舟说，别客气。”

　　昭岁点头。

　　吃完饭，顾云舟送她回去。两人走在街上，月亮很大很圆，照得路面发白。

　　“苏姑娘，”他忽然开口，“你喜欢什么样的日子？”

　　昭岁想了想。“安稳的。不用担惊受怕，不用看人脸色。自己挣自己吃，自己养活自己。”

　　顾云舟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你愿不愿意……”

　　他没说完。昭岁看着他，等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没什么。到了。”

　　昭岁抬头，已经到了绣坊门口。

　　“谢谢你，”她说，“也谢谢顾大娘。月饼很好吃。”

　　顾云舟点头。“那就好。早点歇着。”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苏姑娘，过两天我还来。”

　　昭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一条，铺在地上。

　　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窗台上的稗草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叶子上的露水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沈园那个小院里，她也是这样坐着看月亮。那时她在等一个人来。现在她不等了。

　　等别人来，不如自己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