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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扎根 六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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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八,绣坊接到一笔大订单。
城东的李员外家要嫁女儿,嫁妆里需要十八床被面、三十六条汗巾、七十二方帕子,件件都要绣花,样样都要精致。方娘子算了算,按绣坊现有的人手,日夜赶工也得两个月。
“接不接?”方娘子把账本摊在昭岁面前,“你帮我算算,接了能赚多少,不接亏多少。”
昭岁接过账本,一笔一笔算。料子多少钱,绣线多少钱,工钱多少钱,加上灯油、茶水、杂七杂八的开销。算了小半个时辰,她把结果递给方娘子:“能赚这个数。”她比了个数字。
方娘子眼睛一亮:“接!”
从那天起,绣坊里就没断过人。天不亮就开工,夜深了还亮着灯。昭岁除了记账,还帮着打下手——裁料子、分绣线、熨成衣,什么活都干。她的手被针扎了无数次,指腹上全是针眼,碰什么都疼。可她没吭声,贴上布条继续干。
小满熬了几天,眼睛红得像兔子,手也肿了,还是不肯歇。昭岁劝她去睡,她摇头:“不行,活儿干不完,方娘子要骂的。”
昭岁想了想,去找方娘子,把大家的情况说了。方娘子叹了口气,当晚买了肉、买了酒,让大家饱餐一顿,又放了半天假。
那天下午,昭岁带着小满去街上吃了碗馄饨。小满吃得急,烫了嘴,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笑嘻嘻的。“姐姐,你真好。”
昭岁看着她,想起自己刚离开沈园那会儿,也是这样,一点点好就记在心里。她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馄饨拨了两个给小满。
六月二十五,顾云舟来送线。
他站在绣坊门口,看着满屋子人忙忙碌碌,没进去,只在门口朝昭岁招了招手。昭岁放下手里的活,走出去。
“最近很忙?”他问。
昭岁点头。“接了笔大单子,要赶工。”
顾云舟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盒,递给她。“我娘做的绿豆糕,让你们尝尝。别累坏了身体。”
昭岁接过,说了声谢谢。他站在那儿,不走,像是有话要说。
“苏姑娘,”他终于开口,“过几天我娘生辰,家里办个小席面,想请你去坐坐。”
昭岁愣了一下。“请我?”
顾云舟点头。“我娘听说你账记得好,字也写得好,想见见你。”
昭岁沉默了一会儿。“我去合适吗?”
顾云舟笑了。“有什么不合适的?就是吃顿饭,说说话。”
昭岁想了想,点头。“那好。”
六月二十八,昭岁去了顾家。
顾家的染坊在城东,前后三进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摆着十几口大缸,缸里泡着各色染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
顾云舟的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爱笑,说话嗓门大。“你就是苏姑娘?”她拉着昭岁的手上下打量,“云舟老提起你,说你字写得好,账记得好,人也好。”
昭岁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道谢。顾大娘拉着她坐下,给她夹菜,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现在住在哪儿。昭岁一一答了,只说家里没人了,现在住在绣坊。
顾大娘听了,叹了口气。“可怜见的。以后常来,大娘给你做好吃的。”
昭岁点头,心里有一点点暖。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关心过了。
吃完饭,顾云舟送她回去。两人走在街上,月光很好,照得路面发白。谁都没说话,可那沉默并不难受。
走到绣坊门口,昭岁停下来。“到了。谢谢你,也谢谢顾大娘。”
顾云舟看着她,忽然说:“苏姑娘,我娘很喜欢你。”
昭岁愣了一下,没接话。他笑了笑,“早点歇着。”转身走了。
昭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顾云舟说的话,想起顾大娘拉着她的手叫“可怜见的”,想起那桌热腾腾的饭菜。她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张真正的饭桌前,和别人一起吃饭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哭,只是躺着。
七月初三,沈钰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盆花,是一株月季,已经开了两朵,红艳艳的。
“给你,”他把花盆往窗台上一放,“你那窗台上全是草,连朵花都没有,难看死了。”
昭岁看着那盆月季,又看看自己那两盆稗草。“不难看。我喜欢。”
沈钰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喜欢就好。”他坐下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昭岁,你知不知道,表哥把你那个院子改成花园了。”
昭岁愣了一下。“什么?”
沈钰说:“就是以前你住的那个小院,他把里面的东西都清了,种了一院子花。什么花都有,就是没有稗草。”
昭岁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他的事。”
沈钰看着她,“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昭岁想了想。“在意过。现在不了。”
沈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七月初七,七夕节。
绣坊难得清闲,方娘子让大家歇了一天。小满拉着昭岁去街上逛,说要看花灯。
街上人很多,比过年还热闹。卖花灯的、卖糖人的、卖巧果的,挤挤挨挨。小满拉着昭岁在人堆里钻来钻去,买了一盏兔子灯,又买了一包巧果,高兴得像个小孩子。
昭岁由着她拉,由着她逛,自己只是慢慢走,看着那些灯火、那些人。
走到一座桥边,小满忽然停下来,指着桥下说:“姐姐你看,有人在放河灯。”
昭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几个姑娘蹲在河边,把一盏盏荷花灯放进水里。灯上写着字,有的写“愿得一心人”,有的写“白首不相离”,还有的什么也没写,就那么漂着。
小满拉着她也要去放。昭岁摇头,“我不放,你去吧。”
小满买了一盏灯,认认真真写了几个字,放进水里。灯在水面打了个转,顺着水流慢慢漂远了。
“姐姐,你为什么不放?”小满回来问她。
昭岁看着那些远去的灯火,想了想。“我没有愿望。”
小满愣住了。“一个人怎么会没有愿望呢?”
昭岁笑了笑。“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小满不懂,但也没再问。两个人站在桥边,看着那些河灯一盏一盏漂远,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昭岁忽然想起去年的七夕。那时她还在沈园,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星星。沈砚书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很久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掉。都过去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
绣坊关了半天的门,方娘子带着大家去庙里烧纸。昭岁也去了,给娘亲烧了几刀纸,又给苏家那些没见过面的亲人烧了一些。
她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娘,我现在很好。我有名字了,叫苏昭岁。我能自己养活自己了。您放心。
出了庙门,她看见一个人站在树下。
是沈砚书。
他瘦了很多,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可他站在那里,背脊还是挺直的。
两个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小满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那人是谁?”
昭岁没有回答。她看着沈砚书,他也看着她。风从树上吹下来,叶子沙沙响。
过了很久,他开口。“昭岁。”
就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昭岁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你好吗?”他问。
昭岁点头。“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了。走得很慢,背微微驼着,像是一个很老的人。
昭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小满在旁边小声问:“姐姐,你认识他?”
昭岁没有回答。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她转身,“走吧,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那两盆稗草。月光照在叶子上,亮晶晶的。她想起他说的第一句话——“从今日起,你就叫阿稗。”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昭岁,你好吗。”
她伸手碰了碰稗草的叶子,凉凉的,带着露水。
“我很好。”她轻声说。
不知是说给稗草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那个已经走远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