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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春风吹又生 四月,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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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天气暖了,绣坊的活儿也多了起来。
方娘子接了一单大生意,给一家富户绣百子千孙帐,要赶在五月端午前交货。绣坊里七八个人日夜赶工,昭岁也跟着忙,记账、对单、跑腿、递线,什么都干。
小满熬了几个夜,眼睛红了,手也肿了,还是不肯歇。昭岁劝她去睡,她摇头:“不行,活儿干不完,方娘子要骂的。”
昭岁想了想,去找方娘子,说了小满的事。方娘子叹了口气,让大家歇了半天。那天下午,昭岁带着小满去街上吃了碗馄饨。小满吃得急,烫了嘴,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笑嘻嘻的。
“姐姐,你真好。”
昭岁看着她,想起自己刚离开沈园那会儿,也是这样,一点点好就记在心里。“快吃,”她说,“吃完回去睡觉。”
小满点头,把碗里的汤都喝干净了。
四月初八,顾云舟又来了。
这回带了一篮樱桃,红艳艳的,码得整整齐齐。方娘子笑着收了,留他喝茶。顾云舟坐在昭岁对面,看着她记账,忽然说:“苏姑娘,你头上那只簪子,是银的?”
昭岁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是阿福送来的那支,她不知怎么想的,有一天就戴上了。
她点头,“是银的。”
顾云舟笑了笑,“银的好,配你。”
昭岁没接话。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苏姑娘,过两天城西有个花会,你去看吗?”
昭岁想了想,“不知道有没有空。”
顾云舟点点头,“那我到时候来接你。”不等她回答,就走了。
小满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姐姐,顾少爷肯定喜欢你!”
昭岁瞪她一眼。“别瞎说。”
小满吐了吐舌头,跑了。
四月初十,顾云舟真的来了。
他换了一身新衣裳,站在绣坊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伞。“苏姑娘,今天天气好,我陪你去花会转转。”
昭岁看着他,想说不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跟方娘子请了半天假,方娘子笑得意味深长。“去吧去吧,好好玩。”
昭岁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跟顾云舟走了。
花会在城西的寺庙前,人多得很,卖花的、卖吃的、卖杂货的,挤挤挨挨。顾云舟走在她旁边,时不时帮她挡开人群。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昭岁站住了。
摊主是个老头,手法很巧,糖稀在他手里几下拉扯,就变出个兔子来。
“喜欢?”顾云舟问。
昭岁点头。他掏钱买了一个,递给她。昭岁接过,看着那只糖兔子,透明发亮,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以前也吃过糖人。”她忽然说。
顾云舟看着她,“什么时候?”
昭岁想了想,“很小的时候,我娘给我买的。后来就再没吃过了。”
顾云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昭岁咬了一口糖兔子,很甜,甜得发腻。可她一口一口吃完了。
从花会回来,昭岁把那根糖棍子洗干净,放在窗台上。小满看见了,问她是什么。她说:“糖棍子。”
小满奇怪,“留着做什么?”
昭岁想了想,“留着,提醒自己,甜是什么味道。”
四月十五,沈钰又来了。
这回他脸色比上回好了些,进门就笑嘻嘻的。“昭岁,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包花种。“我娘花园里收的,各种都有。你不是喜欢养草吗?这回养点花。”
昭岁接过那包花种,看了看,有凤仙、有月季、有鸡冠花,还有几种她不认识的。“谢谢你,沈钰。”
沈钰摆手,“谢什么。”他坐下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昭岁,表哥他……好多了。”
昭岁看着他。“真的?”
沈钰点头。“真的。上回你跟他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进去了。现在不喝酒了,也开始吃饭了。前几天还去衙门办了差。”他顿了顿,“他让我谢谢你。”
昭岁没有说话。沈钰看着她,“昭岁,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昭岁摇头。“不回了。”
沈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站起身,“行了,我走了。你好好的。”
他走了。昭岁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泥土气息。她低头看着那两盆稗草,它们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
四月二十,绣坊出了件事。
有个客人来取衣裳,嫌绣得不好,不肯付钱,还说要报官。方娘子急得团团转,跟客人解释了半天,那客人就是不依。
昭岁走过去,看了看那件衣裳。绣工没问题,是客人自己挑的样式,也是客人自己定的价。她跟客人说:“这件衣裳您当时看过了,同意了,我们才做的。现在您说不满意,我们给您改,改到您满意为止。但不付钱,没有这个道理。”
那客人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最后付了钱,拿着衣裳走了。方娘子松了口气,拍着昭岁的肩膀说:“好样的。”
昭岁笑了笑,继续回去记账。
四月二十五,昭岁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苏昭岁亲启”,字迹端正,是她没见过的。打开,里面是一张花笺,上面写着一首诗:
“稗草生阶下,无人问姓名。春风吹又绿,岁岁自枯荣。”
没有落款。
昭岁看着那首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花笺折好,放进那个螺钿盒子里。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沈砚书,想起他说“稗草命硬”,想起他说“让它长着”。她想起那天在沈园后门外,他瘦成那样,站在那儿,叫她“阿稗”。她想起她说“我叫苏昭岁”时,他愣住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不关她的事。她选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五月初五,端午节。
绣坊放了半天假,方娘子买了粽子,一人两个。昭岁坐在院子里,慢慢吃着一个粽子。糯米软糯,枣子香甜。她吃完一个,把另一个包好,放在桌上。
小满看见了,问:“姐姐,你怎么不吃?”
昭岁说:“留着明天吃。”
小满不明白,但也没再问。昭岁看着那个粽子,想起去年端午,她在沈园,一个人吃了四个粽子。那时她还叫阿稗。今年,她叫苏昭岁,在绣坊里,吃着自己挣来的粽子。
不一样了,什么都变了。
五月初十,顾云舟来送线,顺便给昭岁带了一包粽子。是他娘自己包的,说是让他带给“绣坊那个苏姑娘”。
昭岁接过,说了声谢谢。顾云舟站在那儿,不走,像是想说什么。
“苏姑娘,”他终于开口,“过几天我娘生辰,家里办个小席面,想请你去坐坐。”
昭岁愣了一下。“请我?”
顾云舟点头。“我娘听说你账记得好,字也写得好,想见见你。”
昭岁沉默了一会儿。“我去合适吗?”
顾云舟笑了。“有什么不合适的?就是吃顿饭,说说话。”
昭岁想了想,点头。“那好。”
五月十五,昭岁去了顾家。
顾家的染坊在城东,前后三进院子,不算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顾云舟的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爱笑,说话嗓门大。
“你就是苏姑娘?”她拉着昭岁的手上下打量,“云舟老提起你,说你字写得好,账记得好,人也好。”
昭岁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道谢。顾大娘拉着她坐下,给她夹菜,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现在住在哪儿。昭岁一一答了,只说家里没人了,现在住在绣坊。
顾大娘听了,叹了口气。“可怜见的。以后常来,大娘给你做好吃的。”
昭岁点头,心里有一点点暖。
五月二十,昭岁在街上遇见了周嬷嬷。
周嬷嬷老远就看见她,小跑过来,拉着她的手不放。
“夫人——不,姑娘,您可好?”
昭岁点头。“好。嬷嬷呢?”
周嬷嬷眼圈红了。“好,都好。就是……”她欲言又止。
昭岁看着她。“怎么了?”
周嬷嬷咬了咬牙,“姑娘,老奴多嘴问一句,您……您还恨侯爷吗?”
昭岁沉默了一会儿。“不恨。”
周嬷嬷愣住了。“那您……”
昭岁看着她,声音很轻。“不恨,也不爱了。就是……过去了。”
周嬷嬷的眼泪掉下来,连忙用手帕去擦。“是侯爷没福气……”
昭岁摇头。“别说这些了。您好好保重身体。”
周嬷嬷点头,又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昭岁站在街边,看着周嬷嬷的背影。风有点大,吹得她头发有些乱。她抬手拢了拢,转身往绣坊走。
五月二十五,昭岁在窗台上种下了沈钰给的那些花种。
凤仙、月季、鸡冠花,还有几种她不认识的。她用小铲子松了松土,把种子一粒一粒埋进去,浇了水。
小满蹲在旁边看,好奇地问:“姐姐,你怎么突然想种花了?”
昭岁想了想。“因为草太多了,开点花好看。”
小满笑了。“那我也种!”
她跑去要了几粒种子,也种在自己窗台上。两排花盆排在一起,等着发芽。
五月的最后一天,昭岁在灯下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沈砚书的。
她写了很久,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剩下几行字:
“稗草长得很好。你的那盆也在。不必挂念。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苏昭岁”
她把信折好,第二天托人送去沈园。
她没有等回信。
六月,花种发芽了。
最先冒出来的是凤仙,嫩绿的两片小叶子,顶着土钻出来。然后是月季,然后是鸡冠花。窗台上渐渐有了绿色,不再只是那两盆稗草。
昭岁每天早起浇水,蹲在那儿看半天。小满也跟着看,两个人头挨着头,像两只麻雀。
“姐姐,你说这些花开了会是什么颜色?”
昭岁想了想。“不知道。开了就知道了。”
小满点头,又问:“那稗草会不会开花?”
昭岁愣了一下。稗草开花?她想起那封信上写的“稗草开花了”。她不知道稗草会不会开花,从来没见过。
“也许吧。”她说。“也许有一天会开。”
小满信了,高高兴兴地去给稗草浇水。
昭岁站在窗边,看着那两盆稗草。它们还是那么绿,那么茂盛,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小院里,沈砚书蹲在她身边,看着那三株稗草说:“让它长着。”
现在它们真的长着了。长在她的窗台上,长在她自己挣来的日子里。
六月十二,沈钰又来了。
这回他脸色古怪,进门就坐下,半天不说话。
昭岁看着他。“怎么了?”
沈钰抬起头,看着她。“昭岁,表哥他……把陶然那个院子彻底封了。”
昭岁愣了一下。
沈钰继续说:“他把里面所有东西都搬空了,门也锁了,钥匙扔进了井里。他说,以后再也不去了。”
昭岁没有说话。沈钰看着她,“昭岁,他是真的放下了。”
昭岁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他的事。”
沈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身,“行了,我走了。你……你好好的。”
他走了。昭岁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低头看着那两盆稗草,看了很久。
六月十五,月圆。
昭岁坐在窗边,看着窗台上的花盆。凤仙又长高了一截,月季也冒出了新叶。那两盆稗草还是老样子,绿油油的,不声不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沈园那个小院里,她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看着那三株稗草。那时她在等一个人来。现在她不等了。等别人来,不如自己好好活着。
她站起身,铺开一张纸,写下三个字:苏昭岁。
这是她的名字。她选的路。她的人生。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满室清辉。那两盆稗草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