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不言 去冥界 ...
-
长庚立在不言堂中,望着四方壁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出神,堂中一方乌木几上一支此间香的青烟袅袅升腾。
万苦不可说,牵念不能言。
门口珠帘叮铃当啷地响起来,一只纤纤素手拈着一管长烟挑起门帘,孟婆略一低头进来,“仙君久等。”
长庚拱手行礼,“孟婆。”
孟婆颔首,伸出手随意点了点,几个小傀儡哒哒哒从虚空中跑出来拉着长庚袍袖让他坐,又有几个咔哒咔哒地抬起手泡茶。
“实在是有不懂事的小鬼闹腾误了时辰,”孟婆有些愤愤地咬着烟嘴,“失礼了。”
“无妨,您客气了。”长庚向伸直了胳膊给他递茶的小傀儡点点头,“此次晚辈叨扰,有一事相商。”
孟婆有些头疼地给因为找错了茶叶一屁股呱嗒坐在地下嗷嗷哭的小傀儡一记眼刀,然后缓缓开口,“孟婆定知无不言,老身也有一事相问。”
长庚正色,“晚辈先几日与辰峰长老议事时,惊觉观星象竟看不出南疆战事后怨灵去向,故遣角宿领几名弟子前往,然而一众星宿竟压不住南疆怨灵。”他低首啜了一口茶,“死后八九日未归冥界之魂定不会有如此强的怨煞,请问冥界可知为何。”
孟婆一只生手玉管青葱摩挲着烟管,一只死手苍苍白骨轻轻扣着木几,“此事极大。摆渡人曾报于我,此次怨魂在阳间非但未减煞,反而有还生的势头。四象星君此次算不出怨魂归处,但也有预感吧。”说着,孟婆在木椅上盘起腿,“太平百年有余,此间恐又将生变。”
“天下难长安。”长庚微一拱手,“不知有何事需要晚辈相答。”
孟婆瞟了一眼还剩半柱的此间香,“仙君知晓,摆渡人不得见生魂,只见死灵。”她细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向长庚,“你那小娃娃,怎么回事。”
长庚默了默。孟婆徐徐吐出一口青烟,“和你那鹤一样,是你一抹神识?”
长庚低眉看着自己的袍袖,“晚辈实不知,但此事可以肯定,不是神识。”
孟婆端起烟管瞧了他一会儿,又摆摆手长叹一声,“罢罢罢,离散终相见,长问晚有答。”她慢慢闭上眼,用生手从怀中取出三支鹤羽,以青色鬼火燃烬,“此次仙君欠冥界一个人情喔。”
此间香只余一寸,长庚起身抚平衣褶向孟婆行礼,“多谢。”
唉…
孟婆心中长叹一声,怅然地摸了摸身旁小傀儡头上的揪揪。
此间香将尽,孟婆看着长庚玉立着,又鞠躬向她拱手告别,一身玄衣渐渐隐去。
她闭了闭眼,几个小傀儡仰着并无五官的脸轻轻拽着孟婆裙摆。孟婆在他衣袂将融入虚空时悠悠开口,“初雪晚晴时,天星澄澈。仙君若肯相邀,自有缘中人寻星而至。”
长庚抬眼看来,一双眼沉静俊美。“晚辈静候。”平静的声音如雪入水,消融无踪。
不言堂重归寂静,孟婆歪在乌木椅上吐着烟,七八个小傀儡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她,一只乌鹊抻抻翅,扑簌簌地从她背后跃上木几。
“小鬼,这下满意了吧。怎么谢我,嗯?”孟婆阖着眼,她面前的乌鹊向地上一跃成了玄衣黑纱的摆渡人。
摆渡人拱手行礼,“多谢前辈。”身姿修长挺拔,嗓音如玉温润,和他满身怨煞格格不入。“三坛春归露,实在没有再多了,怎样。”音中带笑意,他伸出三根纤长手指晃晃。
“啧,便宜你…”突然一个小傀儡啪啪摔了俩茶盏,“哎哟喂!我的祖宗喂!”孟婆心疼地皱眉,咬牙切齿地伸出烟管在小傀儡头上“扣扣”敲几下。
啧。这几个小东西犯了错打几下就哇哇哭,哭出来的血珠一个劲地掉地上,看着就气不打一处来。不言堂可是她最喜欢的青玉砖铺的啊,就这么两下折腾整得像刑场一样掉价。长庚那小子那么乖的娃娃到底哪儿找来的!
孟婆气得狠狠吸了两口烟。
眼睛瞥到一旁已经坐下来喝茶的摆渡人身上,又狠狠剜了他两眼。明明想见得要死还在哪里写什么破书,老娘要来见人的时候又巴巴地看老娘,眼珠子都要贴老娘身上了真是。叫他来又娘们唧唧的,说什么“我怕会伤了他”(阴阳怪气),最后搞半天老娘可怜他给他变成个鸟跟着,磨磨唧唧等会人走了看你怎么办。哼。你看看,最后也不就是此间香承的煞气多了点儿燃得比平常快了点儿吗,真是。
孟婆越想越来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都变鸟儿了还就只是躲在老娘背后偷摸着看。你个怂鸟。摆渡人见孟婆瞪他自知心虚不好意思地笑笑。
老娘是孟婆好吗,真是脑抽了在这里当什么红娘。孟婆心里骂骂咧咧,伸出死手一掌拍晕一个小傀儡收在布袋里。
红线牵成了那乖娃娃是能给我还是咋地。孟婆越想越觉得亏,头也不回地拎着一袋咣啷咣啷的小傀儡走出堂外,“四坛!不管怎样你给老娘必须整上四坛!真是烦死…”
摆渡人端着茶微笑着目送孟婆出去,目光又收回落在了不言堂的四方字壁上。
经过不言堂去喝那一瓢孟婆汤前,即将入轮回的人最深的念想会以自身残魂为墨被留在不言堂。
其中有几乎一整面密密麻麻写的都是重逢再会。
生前碌碌千万事,终了只念相见时。
长庚回到书斋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冥界煞气会令人不适,对仙者尤甚。他只留了一柱香仍觉得头疼得厉害。霜降将近,远远地可望见漱玉崖雪帽又厚了一圈。
他扶着额踏进照红殿,便看见云归穿戴整齐,捏着鼻子咕咚咕咚地喝他留在桌上温着的药。
小脸皱成一团,看来是苦得不行。
小孩放下碗看见师尊便走来行礼。睡了一夜脸上仍旧苍白,眼睛却亮亮的。
“师尊我去练功了。”云归拱手。
“等等。”长庚抬手止住他,话音顿了顿,“今日,跟我去采药。”
“是!”云归响亮地应着,兴奋难掩。
“明日练功如常,不可再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