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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春日旧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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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风特别软，吹在脸上不冷也不热，像是谁用手心轻轻蹭了一下。沈枫彦把车停在山脚下的林子外头，没锁门，钥匙也没拔，就那么揣进兜里，慢慢往山上走。脚底下是落了一地的樱花，踩上去有点滑，还咯吱响，跟踩在薄冰上似的。
他穿了件旧风衣，不是当年那件，但款式差不多，颜色也像——灰不溜秋的，洗多了，边角都发白了。他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往那一站，活脱脱就是个中年大叔，买菜、接孩子、晒太阳的那种。可他知道，等会儿要见的人，想看的不是这个。
他想看的，是“薄荷”。
那个五年前在爆炸里消失的杀手。
春日小屋还是老样子，木头门吱呀一声响，跟记忆里一模一样。屋檐下挂着蜘蛛网，墙角有青苔，桌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一摸一手黑。他没坐，就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张破沙发，和墙上的旧钟。
钟停了，三点十七分。
那天的爆炸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被人从后面扑倒，脑袋磕在地上，眼前一黑。再睁眼时，火光冲天，同伴倒在血泊里，嘴里还念着：“薄荷……任务……失败了……”
他没死，但他跑了。
不是怕死，是怕再死人。
他不想再为了什么“灰烬”的使命，把命搭进去。他想活，想喘气，想吃热饭，想被人叫一声“妈妈”。
门后头传来动静，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憋了好久。
“你来了。”那人说。
沈枫彦没回头：“嗯，来了。”
“鸦”从角落里走出来，穿了件灰夹克，脸上那道疤比五年前深了，像条干了的蚯蚓趴在他脸上。他手里捏着个子弹壳，轻轻一弹，打在桌上，声音脆得吓人。
“你就不怕我在这儿埋了炸药，等你一进门，轰——”他比划了个爆炸的手势，“你连灰都不剩？”
沈枫彦笑了：“你要真想炸我，五年前就炸了。还用等到现在？”
“鸦”也笑了，笑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别站着，跟上坟似的。”
沈枫彦走过去，坐下。沙发塌了，整个人往下陷，腰都直不起来。
“你瘦了。”沈枫彦说。
“你胖了。”“鸦”回。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完，又沉默。
过了会儿，“鸦”才开口：“名单泄露，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沈枫彦说，“你要是想卖我，早卖了。用不着等到现在。”
“可我保不了你太久。”他盯着沈枫彦，“组织里有人盯上你了，说你叛逃，说你手里有‘灰烬’的底牌。他们要清人，你是头一号。”
“我知道。”沈枫彦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茧。那不是做饭磨的，是握枪磨的。“所以你给我送照片，送信，是想逼我出来？”
“不是逼。”“鸦”摇头，“是想看看你。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变成个普通人了。”
沈枫彦没说话。
他知道“鸦”在想什么。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训练，一起杀人。在“灰烬”里，他们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可他跑了，一声不响，连个招呼都没打。对“鸦”来说，这比死还难受。
背叛。
“我不是跑了。”他终于开口，“我是……想活。”
“鸦”看着他：“怎么活？靠那个医生？靠俩孩子？靠每天煮粥、换尿布、哄睡觉？”
“对。”沈枫彦点头，“靠这些。我每天早上给昺昺煎蛋，给乐宝系领带，晚上陪他们读故事。江忱俨下班回来，会从后面抱我，说‘今天辛苦了’。我……我觉得值。”
“鸦”沉默了。
他盯着沈枫彦看了很久，忽然问：“他知道你是谁吗？那个医生。”
“知道。”沈枫彦说，“我告诉他的那天，他坐了一整夜，一根接一根抽烟。第二天，他抱住我，说：“你就算杀了人，我也只会问你累不累。”
“鸦”愣了愣，然后笑了：“这人……真他妈轴。”
“可他就这样。”沈枫彦也笑了，“轴得让人安心。”
屋里又静了。
外头风一吹，樱花飘进来，落在桌上，像雪。
“鸦”忽然说：“你记得咱们第一次任务吗？”
沈枫彦点头：“记得。在北方，雪地里。目标是个贪官，我们蹲了三天，手都冻僵了。你非说要等他进家门再动手，说“在外面杀，血会溅到孩子身上。”
“结果呢？”“鸦”问。
“结果你动手了。”沈枫彦看着他，“可你没打心脏，打的是腿。他瘫了，但没死。”
“我不想杀人。”“鸦”低声说，“可我们是杀手。”
“现在不是了。”沈枫彦说，“我们可以不杀。”
“可有人要杀我们。”“鸦”抬头，“组织不会放过你。你信不信，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沈枫彦没说话。
他知道是真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鸦”问。
沈枫彦看着他：“我来见你，不是来谈条件的。我是来告诉你——别碰我的家。你要报仇，要清人，要翻旧账，我都不管。但江忱俨和孩子，你不能动。”
“鸦”盯着他：“如果我偏要动呢？”
“那我就杀你。”沈枫彦说，声音没高，也没狠，就像在说“今天该倒垃圾了”。
“鸦”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他妈还是这样。一到紧要关头，就变得特别狠。”
沈枫彦没笑：“我不是狠，我是怕。我怕他们有一天醒来，发现妈妈不见了，或者爸爸死了。我怕昺昺问我：“妈妈，你是不是坏人？”我怕乐宝在学校被人指着说：“你爸是杀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怕江忱俨有一天会后悔，娶了我这么个满手血的人。”
“可他没后悔。”“鸦”说。
“他知道。”沈枫彦说，“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干过什么。可他还是每天给我煮汤，还是在我做噩梦时抱住我，说“没事了，我在。”
“鸦”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不是没恨过沈枫彦。
他恨他跑得那么干脆，恨他连句交代都没有，恨他居然真能过上这种日子——洗衣、做饭、陪孩子、被爱。
可现在他明白了。
沈枫彦没跑。
他是真的……活下来了。
而他们这些人，还在地狱里打转。
“行了。”“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你走吧。”
“你不杀我？”沈枫彦问。
“杀你干啥？”“鸦”往门口走，“你都成孩子他妈了，我杀你，孩子找我报仇啊？”
沈枫彦笑了：“你要哪天想通了，来我家，我请你吃饭。”
“不去。”“鸦”摆手，“你家那口子，看着就不好惹。”
“他挺好相处的。”沈枫彦也往出走，“就是醋劲大，你别当着他面夸我就行。”
“鸦”终于笑出声：“滚吧。”
沈枫彦走出门，风一吹，樱花扑了他一身。他没回头，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他知道，“鸦”没回头。
可他知道，他不会再来找他了。
有些事，说开了，就散了。
有些债，还清了，就没了。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片樱花，是来时江忱俨塞给他的。当时他问：“干什么用？”江忱俨说：“想你了就看看，比看我强？”
他笑了，把花瓣夹进钱包里。
回家。
到家时，天都黑了。门口的灯亮着，江忱俨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杯热牛奶，看见他回来，没说话，只是把牛奶递过来。
“喝点，暖暖。”
沈枫彦接过，一口喝了，杯子还给他：“你不问我去哪了？”
“你口袋里有片樱花。”江忱俨说，“南岭的，只在春日小屋开。”
沈枫彦一愣：“你记得？”
“你每年春天都念叨一次。”江忱俨进屋，“说那地方樱花好看，想带孩子去。结果年年拖，年年拖。”
沈枫彦跟着进屋，脱鞋，挂外套，忽然说：“我见他了。”
“嗯。”江忱俨在厨房洗杯子，“我知道。”
“你不问？”
“问啥？”江忱俨回头，看着他，“问你有没有杀人？问你有没有受伤？问你是不是又要走？”
沈枫彦摇头：“不走。”
“那就行。”江忱俨把杯子放好，走过来，抱住他，“别的，我不想知道。”
沈枫彦把脸埋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我怕。”他低声说。
“怕啥？”
“怕有一天，你会觉得我脏。”
江忱俨愣了下，然后笑出声：“你是不是傻？你给我生了俩孩子，天天给我做饭，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我嫌你脏？”
他捏了捏沈枫彦的脸：“你要真那么脏，早被我扔出去了。还等到现在？”
沈枫彦破涕为笑：“你敢。”
“我不敢。”江忱俨抱住他，声音低，“我怕你走了，没人给我留灯。”
两人在客厅抱了会儿，直到昺昺从房间里跑出来，穿着小兔子睡衣，揉着眼睛：“妈妈！我梦见你被大灰狼追！”
沈枫彦赶紧蹲下：“那后来呢？”
“后来妈妈掏出一把枪，砰——”她比划了一下，“大灰狼就变成棉花糖了！”
沈枫彦和江忱俨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爸爸给你讲故事。”沈枫彦牵着她回屋。
江忱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背影，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
哪怕明天天塌了，今天也得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