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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牢笼 是时候走进 ...

  •   少女终于肯跟观里的人讲述实情了。她的一切都在那痛苦的一日崩溃了,她过去坚持的那些准则信条,也都已经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的名字叫做槐娘,父母亲都是行商脚贩。
      一次去隔壁清泉城进货,他们发现那边有人信奉一尊叫做黑母的神,据说非常灵验。
      这黑母主要掌管生育,但传说她有许多的儿子,掌管人的气运。只要让黑母满意,这些儿子就会听她吩咐,帮人带来好运。
      那时候生意不好做,家里生活困难,槐娘的父母亲心里苦闷,正无处解脱,正巧遇上信众游说拉拢,便稀里糊涂成为了他们的一员。
      也许是这家伙的保佑,也许是纯粹的巧合,自打加入了他们,家里的生活还真的开始变好了。父母亲自此也就真的相信黑母了,甚至为了参与信徒的活动,去隔壁城去得越来越频繁,全家人,包括槐娘,也都在这样的环境下,对这尊大神有了虔诚的信仰,以至于后来,听说信徒们打算在东灵建立分部,接一尊神像过来,他们一家人毫不犹豫就担下了这个使命。
      然而,要想让黑母在一个地方落地,开始接收人们的愿望,就必须要满足黑母的要求,把一个女孩子嫁给黑母的一个儿子,让这个女孩为她的儿子诞下有她血脉的子嗣,这个地方才算受到了庇护。
      毫无疑问的,担当接神重任的家族里唯一的适龄姑娘槐娘,就成为了这个新娘。
      神的孩子,神圣的血脉。生下这个孩子,她就是神女,是天选之子的母亲,所有的好运都会朝着他们家人汇聚而来。
      反正到了年纪也要出嫁生子的,不生凡人的孩子,而生神明的孩子,这不是更好吗?
      她不但不抗拒,甚至因为能够肩负这个使命而欢呼雀跃。
      就这样,一家人在清泉信众的资助和指导下,紧张筹备两月,终于在几日前,满怀欣喜迎来了出嫁之日。
      因为黑母为人时是个哑巴。所以仪式的全过程,举办仪式的人绝对不能说话。这也是为什么,莫忘尘莫悲秋遇上他们的时候,只有请来的一个鸣锣开道的外人发出了声音,整个队伍都一片沉寂。
      槐娘就这样按耐着自己的激动,坐在花轿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流程,演练着仪态,盼着嫁给神明的那一刻。
      仪式结束的那一刻,她激动得几乎要喊出声。就是这样,她已经怀上了神的血脉,凡人的苦痛即将离她而去。
      就差安安静静出林这最后一步了。没想到就在这时候,有个修道的居然多管闲事,出来添乱。
      那一刻,为了保护好神明的孩子,大家丝毫没有退缩,都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就连槐娘自己,也做好的殊死保护孩子的准备。
      不过,没等修道的胡作非为,黑母就出手保护了他们。
      看着莫忘尘消失不见,槐娘以为自己看到了神迹,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狂喜到了恍惚的程度。
      当然,那时候的她不会想到,迎接自己的将会是怎样恐怖的经历。
      讲完了这些,她紧紧闭上嘴巴,空洞地望向脚边,不再说一句话。直到提到那个孩子,她眼睛里才流露出一丝惊恐,躲闪地连连摇头。
      她不要那个孩子了,也不想回到自己的家。
      对此,没有人意外,更没有人责怪。因为就连旁观的师姐师妹们,看那个孩子都像看见了鬼,只要听到婴儿的啼哭,那日可怕场面都会在她们脑海里反复回放,叫她们一个个扶墙作呕。
      师父见状,料定孩子在观中无法健康成长,便半夜带着她匆匆离开了,据说是要把她送到木元仙君、青野仙君,也就是鹿笙和鹿鸣那里去抚养。
      此去,又不知是多长时间。
      毕竟天上人间并不相同。民间都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虽说实际上差别并没有这么巨大,也不是那么标准,但两界时间流速确实不同。上一趟仙宫,哪怕只是办点小事、去去就回,花个一年半载的,都是常事。弟子们对此也早已习惯。
      可是对于莫忘尘来说,师父此次离去,就有点叫他难办了。
      结阵守护已经叫他体力耗尽,趁没人注意,他赶快回屋打坐回复,却因为气息紊乱,心思更杂,而没有办法入定。
      脑中一片混乱。混乱之中,他再次看到了自己的母亲。过去陪她狩猎的日子不断在莫忘尘眼前闪过。
      逃窜的雄鹿眼中闪过的恐惧机警的光亮,树冠般漂亮而尖利的角上钝钝的寒气,还有那根根可见的光滑毛发,一闪而过的矫捷身影,蹄子落在地上的轻微哒哒声。
      他如同一只猴子,在树间轻轻跳跃,看准机会,便扔下一个果子,发出声响,一步一步,把紧张的鹿引诱进母亲的陷阱。
      母亲早就在大石头后面潜伏。跳跃到石头前的一瞬间,母亲那山一样宏伟的身影怒吼着出现,暗淡了雄鹿眼中湿润光亮的倒影。
      雄鹿来不及反抗,也来不及逃跑,发出一声尖利的哀嚎,如同刀子划过砧板,钢铁擦过岩石,生命就这么如同玻璃坠落一般猝然熄灭。
      母亲爪子一划,它的肚子便被剖开,花朵一般五颜六色的内脏好像冲破牢笼束缚的鸟儿,沐浴着血液,呼啦啦欢叫着流出来。
      呼噜,呼噜。
      大熊野蛮地撕咬下一块内脏,塞进嘴里,欣赏起那吧唧吧唧的愉快咀嚼声。享受的同时,她还不忘用那硕大的爪子,笨拙地把那紧致的鲜红的心脏掏出来,呼唤她的孩子,要把这珍馐美味留给他享用。
      雄鹿那松软下来的脖颈已经支撑不了花哨沉重的头颅。它的脑袋下坠,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随着大熊的撕扯,在地上摩来擦去。那没有任何生气的眼睛,就这么冷淡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
      而应母亲的呼唤,从树上下来的孩子,却因为这死亡的色彩,内脏的光泽,还有扑鼻的血腥气,变得兴奋起来。
      舔舐,撕咬,吞咽。心脏是坚韧的口感,血也是鲜甜而滚烫。
      莫忘尘忘乎所以地进食,直到前方传来丝丝响动。他警觉地抬头却发现是另一头雄鹿。
      眼中闪过恐惧机警的光亮,树冠般漂亮而尖利的角上,发出钝钝的寒气,还有那根根可见的光滑毛发,矫捷身影一闪而过,蹄子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猎物。
      他站起身来,窜上树去,开始引诱雄鹿进入埋伏,狩猎的兴奋感觉流遍了他的每一根血管。
      引诱,伏击,开膛破肚,撕咬,吞咽。
      引诱,伏击,开膛破肚,撕咬,吞咽。
      ……
      雄鹿湿漉漉的眼睛不断在莫忘尘眼前闪过,犹如一盏在眼前晃动的灯,闪得越来越频繁,叫他头晕目眩,想要干呕。
      这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就要走火入魔了。他拼尽全力睁开眼睛,只觉天旋地转,接着就是后心一阵热一阵凉,周围的一切变得过分清晰,叫他的感官难以承受,头脑接近爆炸。
      “大师兄?”就在这时候,莫忘尘突然拉开门,闯进了他的房间。
      他整个人已经敏感得无法接受任何刺激。这寻常的一声,竟把吓得他浑身一震。他下意识地弓起背,露出攻击的姿态,野兽般怒吼了一声:“滚!”
      莫悲秋从来没见过大师兄这副模样,吓得整个人愣在原地。
      本来他来,也是担心大师兄身体不舒服,可是刚进门,就被这样无缘无故地粗鲁对待,莫悲秋顿时委屈地红了眼眶。没等莫忘尘缓过神来,就后退两步,退出屋去,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小秋?小秋?对不起,我……”
      这一声门响,终于把莫忘尘拉回来了。意识到方才做了什么的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想要追上去辩解,却没有什么力气,也不该如何解释,最终还是在剧烈的愧疚感中,失落地瘫坐在原地。
      不行。这样不行。
      想到莫悲秋方才又害怕又伤心的眼神,他愣愣地擦去头上的汗珠,暗下决心,哪怕冒着被逐出师门,甚至是被当做妖物关押的风险,他也要告诉师父实情,让师父给自己重新封上这个印记。
      可是刚打算出门,疲劳感就铺天盖地般袭来,突然叫他累得睁不开眼。
      见此状况,莫忘尘只好决定明天一早再去,躺下休息了。
      可谁知道,师父半夜就离开了。而且是去仙宫了,去了他无法追及的地方。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已经睡不着,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打算先告诉长老们。
      大长老听了,气得又哼哼起来:“你们两个可真能添麻烦。”
      四长老一边喝茶,一边拖着调子道:“可是你的印是师兄封上的,他不在,我们一时可搞不清楚怎么修补。”
      三长老叹口气,道:“既然师兄一时半会回不来,那我们也只好先把你关到角楼上,再尽快寻找修补的办法了。”
      “弟子一切听从长老安排。”莫忘尘低下头,顺从地行礼。
      事到如今,确实也没了办法。说实在,长老们没有提出把他丢进观里封锁妖魔的地窖,或是封印到什么法宝里,他已经是松了一大口气。
      “来吧。”二长老点点头,随即手腕一转,一束金光便从他手边飞出,把莫忘尘轻轻束了起来。
      此时他已经摊牌,故而不再封锁妖力。
      这本来不该对他有什么作用的束妖咒,捆到身上,居然也有了一阵阵刺痛的感觉。
      二长老随即带着他穿过院中的药炉,来到里屋,在那雕刻着仙鹤青松的墙壁上轻轻一点,一闪暗门便出现了。莫忘尘第一次见这个暗门,也是第一次知道,这里原来联通着很多地方,其中一个就是角楼。
      角楼内部很少有人来,处处堆着些杂物,满地灰土和蛛网,打扫了一阵,才有了一片能住人的地方。
      不过看似是杂物间,其实这里是个完美的牢笼。整个角楼,处处刻着符咒法阵,各处藏着法宝印刻,相当于一个守备森严的高塔要塞。
      莫忘尘进到此处,立刻就感觉胸口说不上来的难受,浑身也如同电流流过一般,刺挠得厉害,叫他坐立不安。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都要在这昏暗的空间,忍受这样的痛苦。而且,随着其他封印慢慢松动,他的感觉只会更加强烈。而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也好。
      他眼前浮现出莫悲秋伤心的神情,心痛地叹了口气,几乎要张开双臂,欢迎精神上的不安和身体的痛苦,告诉上天,自己甘愿接受这样的惩罚,仿佛他真的需要为什么赎罪一般。
      只是还没来得及跟小秋说声对不起。

      “早啊姚师兄。”
      “早啊,李师弟。”
      “早啊师弟。”
      “小龙师兄早。”
      昨夜又起大风,山林已经变得几乎完全光秃,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叶子,也是今年的最后一波落叶。
      一如既往地,姚岳又起了个大早,在门口扫起了落叶。
      路过的同门们都纷纷跟他打招呼。
      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大家今日看他的眼光有些不一样。
      大概是多心了吧。
      他摇摇头,继续清扫下一片区域。
      “姚师兄,早。”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在沙沙声中缓缓走来,停在他身前。
      “无济师弟,早啊。”
      姚岳拿扫帚的手猛地停住了。全观除了那个人,没人会穿黑衣服。不用看,他都知道来者是谁。只是不知为何,他不愿意搭声,更不想看见那个人。
      但他不是会给人脸色的人,迟疑片刻,还是抬起头来,有些尴尬地笑道,只是眼神一直在半空中飘着,没法和空无济对视。
      空无济点点头,没有多说,但眼神在他身上留连了几圈,才机器一样平移开。
      “那个,师弟……”看他转过身要走,姚岳突然觉得自己的反应对于一个刚给自己带了家乡特产的人来说,有点太过冷淡了,犹犹豫豫,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住了他。
      “嗯?”空无济立刻调转回头,看着他。
      “谢谢你……”姚岳挠挠脸,道。
      “为什么?”空无济问。
      “那个,月饼。东灵不好买吧。”姚岳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小得有点听不见。
      空无济微微俯下身去听,听到姚岳说的话,他挑了挑眉毛:“哦。那个啊。师兄不要这么客气。我什么买不到?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都能叫人给我送来不是。”
      “那倒是……”姚岳想起空无济的身世,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青台观上,多的是孤儿难民,除此之外,其他人也大半是普通农民、行商脚贩家庭出身,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出身县官家庭的,就算是很了不得了。但是空无济不一样。
      他原本是陈王的儿子,本名叫做杨济,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宗亲。
      虽然现在已经上山修行,但世子爷毕竟是世子爷,陈王府的人还是会时不时来给送东西,小王爷的一切要求,他们也都会满足。他那些看上去没什么区别的黑衣服,其实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因此空无济这句豪言,其实算不上玩笑,别说一包月饼,他就是要一包脑袋来玩,上午下令,中午就能给他包好送来。
      但是这礼物在情不在精。尽管不值什么钱,肯花这个心思,还是难得。姚岳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想要问问,却又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空无济似乎是笑了一下,看他一眼,转身走了。姚岳这才敢抬起头。
      这时候,他才发现,师妹们似乎在看着他,凑在一起嘻嘻哈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见姚岳发现了她们,她们推推搡搡,有些不好意思地上前来,飞快地打个招呼,然后又飞快地跑开。
      不仅如此,就连几个师弟也看着他说小话。
      “这是怎么了?”姚岳也不明白其中情况,没来由地觉得耳朵根子发烫,赶快扫完眼前的这一块,就扔下扫帚跑了。
      虽然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了处理后勤上,姚岳毕竟也是正经的弟子,也是要打坐修炼的。
      扫完地,他就把身上方便干活的短衣换了,换成和其他人一样的长袍,也去和师弟们去鱼池边打坐去了。
      没想到,到了地方,本该已经开始打坐的师弟们,此时却聚在一起在议论纷纷,上前一看,居然是大师兄没来。
      奇怪,这都什么时候了?
      姚岳杂事多,来晚很正常。但是大师兄可是准时得如同日晷,从来只会早到,绝不会迟延。
      “吵什么呢。”就在这时,大师兄没来,空无济却突然来了,手里拿着条鞭子,站到众人前面,脸色臭得很。
      “大师兄有任务,出山去了。今日开始,你们就由我监督。”空无济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众人,好像看蚂蚁一样,甩了一下手中的鞭子,道,“现在就给我归位。别逼我抽你们。”
      这里的弟子按理来说都是他师兄。可是听他发话,这些人一个个都吓得像小鸡仔一样,乖乖回去了,一点多余的声音也没有,只敢用眼神相互叫苦。因为他们知道,大师兄说罚,可能是吓唬,这家伙性情高傲暴戾,说抽,可是真的会抽。
      打坐就在这样高压的氛围中开始了。空无济像个煞星一样,在人群中巡视,走到哪里,哪里就会一股寒气,吓得弟子们不敢偷懒半刻。他边走,便清点人数,数了两遍,他问:“莫悲秋呢?”
      半晌,一个人才开口:“没见。不来最好,反正来了也是添乱。”此人正是现场资历最高的三师兄,吴魏。
      空无济听了,没吭声,继续转悠,只是这次,他晃晃悠悠,转到了姚岳身后,俯下身去,在他耳边轻声唤道:“姚师兄。”
      因为离得太近,姚岳能感觉他的气息在自己的脸边拂过,顿时被搔痒得微微抖了一下。他慌张地睁开眼,想扭头看向空无济,却发现他们脸离得太近,不好转头,便只是侧目去看。
      “你来。”空无济有点严肃地道,随即起身,用眼神指了指一边的屋后空地。
      空无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用障眼法放了个假人在前面,走出好久了,姚岳才敢放开些声音问他:“怎么了师弟?”
      “我能相信你吗?”空无济反问。
      “当然。”姚岳确实也不是那种会随便乱说的人,见他神神秘秘,懵懵地点点头。
      “此事你万不可声张。”空无济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出实情,“大师兄其实没有出山,而是因为一些事情,被关在了角楼上。”
      “怎么了?”姚岳惊讶地问。
      空无济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看长老们的意思,可能需要关一段时间。不过有长老们坐镇,我倒不是怕他出事。我是害怕那个傻子,怕他四处添乱。”
      “小莫师弟吗?”姚岳担忧地叹口气,“确实,他最黏大师兄了,要是知道了,还不得闹翻天了。”
      空无济道:“他一向莽撞,又一根筋,哪怕捆他起来,怕也管不住他。这东灵山上,要说谁说话对他还能管些用,恐怕只有大师兄和你了。大长老二长老马上要下山去调查那个黑母的事情,剩下的两位长老也要抓紧处理大师兄的事情。这满门弟子,暂时都要我和冷玉来管,容不得差错。所以,就请师兄去找找他在哪,这些日子多看着些,不要让他做什么傻事。”
      “好,好。我知道了。”姚岳点点头,因为话题太严肃,他此时也顾不上尴尬,有点担忧地看向空无济,真诚地道,“无济,你要是有什么别的要帮忙的,也都告诉我,别累坏了身体。”
      “嗯。”空无济的眼神顿时清澈了一刻,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点点头应道,好像谁把他的嘴堵上了一样。
      他这么一看,搞得本来很严肃的姚岳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了,说了一句“那你忙”,然后就落荒而逃,留下空无济一个人在久久在原地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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