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灵小记》Balkinson

13、宴会之外 十日之

　　十日之后。
　　“恭喜师姐。”
　　“多谢。”
　　“师妹，恭喜进阶。”
　　“多谢师兄。”
　　今日是冷玉进阶的庆祝会。
　　本来这种好事，按照院里的常规，是要大加庆祝的。可是几日之内连遭刺激的冷玉，哪里还有这种心情，只是草草招办，甚至若不是长老怕她难过，硬要她办，她真想窝在被子里大睡十天，谁也不见。
　　此时，面对前来祝贺的同门，她礼貌而机械地回应着，丝毫感觉不到任何喜悦。
　　就在这时，两个熟悉的身影走进屋来，互相搀扶着，慢慢朝她走来。
　　“冷师妹。”
　　“师姐。”
　　冷玉冷淡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看着面前大不相同的两人，她面上一下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莫悲秋气质大变，戴着一只眼罩，叫了她一声，就沉默地看向地面。而他那不翼而飞的左臂，此时已经被一只金属义肢替代，闪着毫无生气的寒光，正如他此时死气沉沉的面孔。
　　而一旁的莫忘尘经过她的治疗，身体已经康复，气色看着还不错，正一如既往和蔼地笑着，向她道喜：“恭喜师妹进阶。”
　　但那地狱般的折磨，还是给他留下了痕迹。
　　冷玉敏锐地察觉到，莫忘尘那看似如初的面容里，带上了几分疲惫，还有一些她说不清楚的别的东西，叫她心里有些不安。
　　“多谢大师兄、小师弟，快，快坐吧。”冷玉赶快起身，把他俩引到了自己边上的第一个座位上。
　　二人点点头，就当是道谢，然后紧紧地挨着对方，一起坐下，再次陷入沉默。
　　“师姐，恭喜了。”
　　“师妹，恭喜你破关。”
　　接下来赖祝贺的，是空无济和姚岳。
　　姚岳一如既往，真诚地祝贺，面带喜色。而被冷玉比下去的空无济，祝贺得就多少有点勉强。
　　换了以前，冷玉非要借机嘲讽他几句不可，可是今非昔比，现在的她根本没有这种心情，只是点点头，微笑道：“多谢姚师兄，无济师弟。”
　　见冷玉没嘲笑她，空无济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别扭地点点头，随即居然从袖子里掏出个精美的小盒子来，放到冷玉面前，道：“给，礼物。”
　　“多谢……”这下轮到冷玉吃惊了。她知道空无济有钱，倒是没客气，只是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会送她礼物，顿时惊讶地打量他一番，开始猜测他背后的用意。
　　“不必。”空无济冷冰冰地说道，随即看了一眼旁边的莫忘尘莫悲秋，转身走了，坐到他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宾客到齐，宴会开始。
　　三长老四长老发过言之后，冷玉简单地表达了一下感谢，然后就飞快地进入了吃饭的环节。虽然没有什么大鱼大肉、金樽美酒，不明其中情况的同门们，还是一个个吃得很开心，聚在一起聊得开心。
　　可是冷玉却连胃口都没有，一面看着莫忘尘二人的状况，一面无聊地发呆，扒拉了两筷子，就想溜走了。
　　就在此时，她看见空无济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起身离席了。
　　原来如此。
　　她灵光一闪，立刻借口上厕所，也跟了出去。
　　果不其然，再没有人的屋后，她看见了在原地徘徊的空无济。
　　“说吧。什么事。”冷玉走过去，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
　　谁料空无济张开嘴，又闭上，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
　　“啧，怎么扭扭捏捏的。”冷玉看他这样，顿时烦了，直接把他的心思戳破了，“是和姚岳有关系的事情吗？”
　　空无济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冷玉心想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没搭理这个问题，直接问：“你想追他，是不是？”
　　空无济睁着眼睛没吱声，半晌，也没否认，只是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是想着你是女人，说不定，说不定有什么办法。”
　　冷玉哼了一声，嘴角上扬了一下。
　　本来这两日心烦得不行，别说谁想让她帮忙，她连个人影都不想看见呢。但是谈到了这个话题，又是空无济自己来求她，她毫无波澜的内心里，还是不由得来了点兴趣。
　　“哼，你问我做什么，我哪里知道。你是男人，应该是你更懂男人才对。”她打量空无济一番，嘲讽道，“再说了，我看你不是挺会的吗？还给人家送土产。”
　　空无济气急地哎呦了一声，不知道她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只是面红耳赤，尴尬得想跑。
　　“好了。哼哼。”冷玉头一次看他这窘样，满意地笑道，“既然我收了你的礼物，那就给你支个招吧。”
　　“什么招？”空无济一听，顿时上前半步，着急地问道。
　　“直说。”冷玉简短地道。
　　“什么？”空无济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冷玉白他一眼：“我说直说。你耳朵聋了？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他。别在这里婆婆妈妈的。”
　　“你这算什么法子。爱帮不帮，我可不是来这里受你嘲弄的。
　　空无济觉得这话和没说一样，实在算不上计策，而且，他也不敢这么做，顿时气得呲牙，转身就要走。
　　冷玉恨铁不成钢地一把拽住他，不叫他跑：“回来！”
　　“怎么，你还要嘲笑我？”
　　“真是猪脑子。我问你。你觉得姚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冷玉问。
　　“是个，特别温柔，特别善良的……”空无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是个老好人。是吧。”冷玉不耐烦地打断他。
　　空无济没否认。
　　“你知道他有点怕高吧。但是刘师弟把衣服扔上树，叫他去取，他也没有拒绝，哪怕后面吓得下不去了。没错吧。”冷玉问。
　　空无济别开脑袋，依旧没有否认。
　　“那不就得了。”冷玉一摊手，道，“他自己害怕成那样了，都不会拒绝别人，你说什么他会拒绝？你就是直说你想干他，他都不会拒绝你。真不知道你在这里扭捏些什么。”
　　“不是，你……哎……你……”空无济指着她，一下被这直白的话吓得震了一下，原地转了两圈，这才接受了现实，压着火气道，“他确实是这样的人……可是我总不能强人所难吧。”
　　“没想到你这么正派呢。”冷玉调侃起来，“你放心吧，他不会勉强的。要不你先让他别穿你的衣服了再说。”
　　“好了。我知道了，别再说了。”空无济扶住额头，赶快打断了她，但是心里居然有被这话安慰道，于是别扭了片刻，居然跟冷玉说了声谢，“谢谢你啊，师姐。”
　　冷玉又一次意外了。平日里阴阳怪气奇怪了，这下也没忍住，酸溜溜起来：“哎呦？陈王殿下，你这声谢，咱可不敢当啊。”
　　空无济习惯她怪腔怪调了。不如说，听到她正经说话，反倒不习惯。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过身去，迅速离开了。
　　看着这家伙慌张离去的背影，冷玉这才感觉到，经过最近的事情，空无济的性格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似乎也知道要抓住机会，珍惜身边人了。
　　也好。反正他破戒了，我就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了。
　　冷玉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再次回到了熙熙攘攘的宴会厅。
　　和他们较劲较了十几二十年，他们三个时常互相看不惯。准确来说，莫忘尘不会看不惯他们两个，只是他们两个嫉妒莫忘尘，外加互相看不惯罢了。
　　但尽管如此，冷玉从来不希望任何他和莫忘尘中的任何一个过得悲惨。
　　特别是差点经历一场生离死别之后。
　　往日里，对她来说重如泰山的功法、排名、修为，此刻都好似生命里的一片鸿毛。她仍然想登凌霄宝殿，为此，她还会艰苦修行，遵守戒律，可是她现在才明白，生命里还有更比延续生命重要的事情。
　　什么清规戒律，都去他妈的吧。
　　如果空无济真能得到幸福，哪怕她少了一个并肩前进的竞争对手，她也会真心感到幸福。
　　正巧这时，槐娘也来感谢她了。
　　她不愿意回家，但是也不想在山上麻烦大家。她绣得一手好花，于是打算离开东灵，去以绣娘闻名的疏州当学徒，自谋生路。
　　虽然这也不是条容易走的路，往后也只有她一个人自己拼搏，但她的至少内心是自由了。
　　听她语气坚定，冷玉也不好挽留，只是握着她的手，给她送上祝福，还送给她一个护身符，自己所有的烦恼也都在对槐娘的祝福中烟消云散了。
　　现在她什么也不担心了。要说唯一有些忧虑的，就是莫忘尘和莫悲秋了。
　　不过担心归担心，她有种强烈的预感，那就是这两个人，哪个都不会被这次苦难打倒。他们不会折腰，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从那昏暗的角楼之中走出来，重新迈向朝阳照耀的广阔天地。
　　活得长一点吧，大师兄，小师弟。等我登了仙宫，就点你们的兵，让你们也跟着老娘风光一把。
　　冷玉想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观里那仅仅是有点味道的假酒，一饮而尽。

　　观中空无一人，迷雾笼罩，一片迷茫。
　　莫悲秋在雾中行走，来来回回，四处寻觅。
　　“大师兄，大师兄！你去哪里了？”他扯着嗓子喊道。
　　无人应答。
　　“大师兄？大师兄！”他再次呼喊，有些焦急地加快了脚步。就在这时，他看到远处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师兄！等等我。”他立刻追上去，却发现空无一人。
　　紧接着，那个身影又在另一个方向闪过。
　　“等等我！大师兄！”莫悲秋冲了上去，再次扑了个空。
　　他焦急地呼喊着，四处寻找，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他无端地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是又想不起来。不安顿时在他心中蔓延。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前面有人在叫喊。
　　“师兄！大师兄！是你吗？”
　　他猛地冲上前去，却猛然发现自己正身处那昏暗的角楼之中。灯火晃动，叫喊猛地刺耳起来，他往前看去，赫然见到莫忘尘被缚妖咒捆在其中，浑身变了形，正在撕心裂肺地惨叫着。
　　“不要……不要……”
　　莫悲秋崩溃了，猛地捂住耳朵，却还是听得真切去，想要闭上眼睛，却怎么也闭不上。但他还是努力去捂，努力去闭，因为再看一眼，再听一耳，他的心肝都就要被生生碾碎。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突然停了。
　　莫悲秋战战兢兢松开耳朵，睁开眼，看向莫忘尘。
　　只见莫忘尘浑身是血，已经一动不动，瘫软在地上。一旁，三长老、四长老也不再运功，而是怜悯地看向他，连连摇头。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他颤抖着上前，跪在地上，用手慢慢去扶莫忘尘低垂下去的头颅。冰冷的触感顿时叫他浑身一凉。
　　眼前的莫忘尘，分明没有了任何气息。他要去探脖子上的脉搏，却发现他的脖子上全是鲜血，分明是被人割了喉咙。
　　“对不起，孩子，我们只能这样做。”三长老痛心地摇摇头。
　　莫悲秋不敢相信，看着怀中的那具尸体，他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脑子，眼冒金花，紧接着就是悲痛欲绝。
　　“谁准的！谁让你杀他！你们这些杀人犯！”他愤怒地嘶吼着，紧接着便摔倒在地，怎么也喘不上来气。
　　“你不要我了吗？大师兄，不要这样对我……我只有你了。别走……”他顾不上疼痛，缩成一团，哭喊着。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他仔细去听，却发现好像是莫忘尘的声音：“小秋，小秋？你怎么了？”
　　他突然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崩塌了。疲惫感也突然袭来。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莫忘尘的屋里，而莫忘尘正在急切地呼唤着他。
　　原来是梦。
　　“你还好吗，小秋，做噩梦了吗？”
　　看着那熟悉的面孔，莫悲秋突然感觉这个场景似曾相识，顿时不安起来。
　　他立刻抬起自己的左臂确认，又摸摸自己的右眼，直到看到那毫无生气的金属光泽，摸到了眼罩后面的空洞，他才捡了一条命一般，喜悦地痛哭出声。
　　“你没事吧？小秋？”
　　他不管莫忘尘焦急的询问，弹起身来，直接就扑进了莫悲秋怀里，把猝不及防的他扑倒在地，紧紧搂在怀中。肢体碰撞，触感如此真实，他一瞬间竟不敢相信，大师兄真在自己身边。
　　“大师兄。大师兄。”他已经不会说别的词语了，只是呼唤着，感受着，泪水不断地涌出。
　　莫忘尘本来只是看他被魇住了，有点担心，于是叫醒了他，没想到他突然如此激动。
　　不过，虽然不明所以，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反手抱住了莫悲秋，面露不忍，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着：“好了，好了，不怕。不哭了……”好像安抚哭喊的儿童一般。
　　梦里延伸出负面情绪逐渐消失了。莫悲秋渐渐止住了眼泪，却还是依赖那一丝温暖，趴在莫忘尘身上不起来。
　　“好了。你下来吧。”莫悲秋毕竟是个青年人，不是小孩子了，而莫忘尘也没有了法力，现在只是个普通人，被他压了这么一阵，顿时觉得胳膊腿都发麻了。
　　可是莫悲秋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不仅不起，还把右手从他背上滑到了腰间，脸在他胸口上撒娇地蹭了蹭，像乞食的猫一样，身体也贴得更加紧了。
　　莫忘尘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想抽身，却被压得动弹不得，只微微弓起腰来。而这一下无疑是送上门来，莫悲秋手一使劲，就叫他贴上来回不去了。
　　“小秋，求你放开我吧。”莫忘尘四肢发麻，浑身却在发烫，但还是轻声细语地请求。
　　“不要。”莫悲秋坚决地拒绝了，稍微往上挪动了一些身体，拿鼻子蹭了蹭他的脸。
　　莫忘尘顿时有点上不来气，艰难地喘息了一声，再次哀求：“求你了，我要喘不上气了……”
　　莫悲秋听了，顿了一下，这才停下来，支起身子后退，跪坐在地上，直直地看着莫忘尘揉着胳膊腿，呼哧呼哧喘气。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突然声音颤抖地开口。
　　莫忘尘的动作猛然停住，沉默了。他皱着眉头，看着地面，莫悲秋则痛苦地看着他。整个屋子霎时间静得只能听见远处的鸟叫。
　　许久，莫忘尘低声道：“我们不说这个了。”
　　莫悲秋皱了一下眉毛，看向地面，面露痛苦，沉默着。
　　又是许久的沉默。
　　莫悲秋开口：“以后呢，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莫忘尘叹口气，有些疲惫思考了一下，道，“去找那个黑母吧。看能不能把你复原。”
　　“为什么？事情已经结束了。你一个凡人，怎么把我复原？”莫悲秋突然有些不满，声音也提高了。
　　莫忘尘闻言，突然火气，站起身来一甩袖子，愤怒地大喊起来：“能有什么为什么？谁叫你傻，跑去找它！那是能随便找的东西吗！要是惹来麻烦怎么办！你考虑过别人吗？你叫我怎么，你叫我怎么忍心……你叫我怎么能接受……”
　　莫悲秋的脸色变得铁青，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可是话讲到后半段，莫忘尘突然瘫坐在地上，话哽在喉咙，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有泪水在噼里啪啦地滴落。
　　“对不起，小秋。对不起……我亏欠你的太多，我该怎么还……”莫忘尘泣不成声，为自己发火而万分愧疚，更为自己没能在任何人愤怒的火焰里灼烧、溃烂，而愤怒不已。
　　可还没等他说出下面那些咒骂自己的话语，莫悲秋就猛然上前，用另一个过分结实的飞抱堵住了那些未出口的恶言。
　　莫忘尘感觉胸口好像被飞石重击，头脑也瞬间被打成一片空白。
　　他嘴唇颤动着，说不出半个字，犹疑片刻，最后还是轻轻抱住莫悲秋的后背，回应了这个拥抱。
　　夜深人静，山中刮起了寒风。落叶沙沙作响，如同起舞的刀片，中间夹杂些鸟兽凄凉的悲鸣，告知着山中的道人，秋天快要过去，而寒冬即将到临。
　　莫悲秋久久没有松手。他那滚烫的的呼息就这么在莫忘尘的耳边回响，如同惊雷阵阵，盖过了外面浩荡的风涌，占据了莫忘尘全部的思绪。
　　或许是天气冷吧，莫忘尘开始留连身边这份温暖，听着耳边急促的呼吸声，他不知不觉搂得紧了，逐渐不愿意松手。
　　“就这样还我吧。”不知多久之后，莫悲秋短暂地松开一些，拉开些距离，轻声道。
　　“嗯？什么？”莫忘尘不解地问。
　　“如果你真的觉得亏欠了我，那就用下半辈子来还我吧。”莫悲秋道。
　　莫忘尘有些不解地看向他，却见他那仅剩的一只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整个人好像山林里受伤的豹子，因为疼痛而警觉防备，露出难得一见的脆弱，更多的却还是一种未经驯化的，征服的野心和蛮荒的野性。
　　“小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忘尘总觉得这话怪怪的，叫他心里十分不踏实，于是追问道。
　　莫悲秋顿了一下，微微低下头去，摇了摇头，刚才脸上一闪而过的野性突然消失了：“没，没什么。我只是想让你不要再冒危险，珍惜自己的性命，这样，这样能多陪我一些日子……”
　　“……那是自然”莫忘尘松了口气，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