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灵小记》Balkinson

14、远行 仙山玉树，

　　“姚师兄早。”
　　“师弟早啊。”
　　“姚师兄，又在忙了？”
　　“王师弟早啊，就是扫扫浮雪，不忙。”
　　……
　　就像每天早上固定刷新的NPC，姚岳一如既往地，又早起扫地来了。
　　此时已经是隆冬腊月，是呼一口气，空中便会出现一大团白雾的天气，昨夜还下了一场小雪。
　　姚岳也里三层外三层，穿上了厚厚的衣服，把自己裹成了粽子，但露在外面的耳朵和脸还是被冻得一片通红。
　　不过他本就出身穷苦人家，又二十年如一日地干活，这些风霜雨雪，他早就习惯了。冷了，就拿手捂一会，再继续干，直到把院里的雪扫干净，他才能安心。
　　“姚师兄，起这么早。”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停在他的面前，轻声道，语气里似乎带着点嘲弄，“是早起了，还是没睡。嗯？”
　　姚岳就当没看见这个人，继续扫雪，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面上颇有点无奈之色。
　　可是这家伙倒好，他不回答，就像根杆子一样杵着，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姚岳扫了他周边，唯独扫不到他脚下，这才立起扫帚，看向他，无奈地反问：“那你是不知道，还是故意拿我打趣，嗯？”
　　空无济闻言，居然呵呵呵笑了起来，搞得姚岳本来就没有多少的脾气彻底没了，完全拿他毫无办法。
　　“这么冷的天，你就别扫了……嗯，不过我说也白说就是了。”
　　空无济看他脸冻红了，下意识叫他停手。可是说出来了，他又意识到姚岳就是那闲不住的性子，肯定不会听他的。挑挑眉毛，就打算先走。
　　但是还没等姚越松口气，临了临了，他又后退半步，乐呵呵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和下巴交界的那个地方，坏笑道：“露出来了，遮着点。”
　　姚岳一听，立刻羞得无地自容，赶快把领口往上拽拽。张嘴想说空无济一句，他却已经乐呵呵跑了。
　　紧接着，就又有师弟来和他打招呼。他说声师弟好，就赶快低下头去，心想好在天气冷，看不出脸红，要不还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师弟，怎么这么冷还在忙活呢。看冻成什么样了。”这时候，莫忘尘路过，笑吟吟和他打招呼。
　　“就是。师兄，偶尔也歇歇嘛。”莫悲秋果然也在，从莫忘尘身后冒了出来，点点头。
　　难得地，姚岳闻言，还真听劝了，立起扫帚，收手不干了：“好。我正好也不干了。”这一晚上，他都被折腾得没怎么合眼，本来就有点累，还被罪魁祸首调侃半天，他真是没心情扫什么雪了。
　　“你可要注意身体哦。”莫悲秋看看他，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然后就带着莫忘尘离开了。
　　“真是的。”姚岳也听出了他话外的意思，觉得脸上不仅不冷了，还烫得慌，立马慌张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心下决定这几天再也不出来抛头露面了。
　　不过，说起来，今天大师兄居然出门了。
　　自打角楼那件事以后，他就很少出来了。这些日子，教习的任务都是空无济在一个人在担任，不仅他劳累，师兄弟们也都叫苦不迭，都说被这个魔头折磨坏了，想让大师兄回来。
　　可是莫忘尘自己已经是功力全失，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他们。
　　弟子们还不知道这个事情。长老们对弟子们统一的说法是，大师兄下山时受了伤，需要静养。对于莫悲秋的伤势，他们的说法则是：他擅自下山跟着大师兄除魔，所以一起受伤了。为此，莫悲秋还结结实实挨了长老几戒尺。
　　虽然一开始，大家也有所议论，但是这听上去确实太像是莫悲秋会做出来的事情，所以议论了没几天，这个话题就被大家忽略过去了。
　　毕竟比起这个，大家更关心的，其实是些绯闻轶事。宗派清修日子无聊，不靠这些打发时间可怎么熬过去呢。
　　由于之前冷玉已经把消息传开，师门之内，已经没有一个人觉得他们二人是正常的师兄弟。
　　但是，在别的问题上，师弟师妹们分成了两派。一派吃瓜吃得起劲，恨不得全天跟在他俩后面观察动向。而另一部分师弟师妹，则对莫忘尘的行为嗤之以鼻，觉得他是个对从小养大的孩子下手的变态，见了他都会暗暗摇头。
　　这种观点，莫忘尘也有所耳闻，并且大为震撼。
　　可就算他没法接受，别人的脑子里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归他管。仙术再厉害，他也没办法打开各位的脑壳，把那些龌龊的东西挑拣出来。
　　而且他知道，这种事情，只会是越说越黑，因此也就任其发展，不作辩解了。
　　不过吧，一个想法，不管多么荒诞，一旦产生，除非得到确切的验证，是绝不会消失的。
　　老实说，听说这些碎话以后，震惊之余，他就觉得心里哪个地方隐隐不对劲。除了那牺牲的壮举，以往相处时不以为意的种种细节，这时候都不由自主地被挑出来放大，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叫他后脊梁骨忍不住有些刺挠，甚至每每看向莫悲秋，看见那穿戴着金属手臂的高大身影，抑或是那望向自己的漆黑的眼睛，他都会感到一阵无端的慌乱，紧接着涌上心头的便是难以抑制的痛苦和罪恶感。
　　想起来他自己也觉得可笑，就因为些没把门的闲话，他的恢复速度大大减缓了。
　　劫后的那段日子，他整个人都好像被夺了魂，精神本就在濒死的创伤和过去的回忆之中恍恍惚惚地游离来去，又在身体的疼痛之中间歇地醒来。加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就更加精神恍惚。
　　这难熬的日子里，莫悲秋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他的起居，几乎是寸步不离，也几乎一言未发，累了就坐在他边上打会瞌睡。
　　真想不到。那个幼兽一般野性难改的小孩子，如今竟成为支撑他破碎精神的顶天立地的梁柱，不仅救他于死境，还支撑他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既然如此，他也不得不振作一些，努力从黑暗里走出来了。
　　往后的日子，他飞速恢复，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再度成了凡人，他再次清楚地感受到了生命的分分秒秒，每时每刻，拾起了那种早就遗失在了幼年遥远回忆中的纯粹的感觉，活着的感觉。
　　本来，他也曾想过，因为修为差异巨大，他的寿命很可能会远远长于莫悲秋。他可能不光会他长大，成熟，还会看着他老去，死亡，化作灰土，回归大地。
　　可是现在，他们的生命上限，已经接近了。这场生命赛跑，他们终于站在了一个起跑线上。不管怎么定义他们的关系，莫忘尘都只认定这一个依靠了。
　　因此，当长老们看他身体恢复，提出为他打开仙法封印时，他拒绝了。在长老们不解和惋惜的目光中，他坚定地选择就这样当个凡人，体验真正的人生。
　　今日他和莫悲秋出屋，其实就是去向长老们道谢，然后告诉他们自己此后的安排。
　　明天一早，他们二人就会下山，踏上漫长的旅途，且走且停，寻找到一个喜欢的地方，就停下来，盖个屋子，然后慢慢度过剩下的年华。
　　“只可惜，师父不在。”莫忘尘突然站住脚，看着远处的山林，叹口气。
　　这“忘尘”二字，出世避尘，远离喧嚣，是个适合修道者的好名。可是加上这个“莫”字，一切就都颠倒了过来。
　　他至今也不明白师父这么取名是有何深意。更何况，他本就是野兽的后代，从来没进过人世，又何来尘埃可忘？
　　如今，他倒是真的要进入红尘了。
　　师父本来就不会强行挽留执意想走的人。但很早之前，他就曾和莫忘尘说过，若是想走，离开便是，不用征求他的同意。
　　他不理解，说：“走？弟子上哪里去？”。师父那时候只是摸着胡子笑。
　　现在看来，也许清风道人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命数。
　　玄机，也许就在这喧闹的人世。
　　“舍不得了？”莫悲秋看出了他的忧伤。
　　“是啊。毕竟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了。你呢？你就没有舍不得吗？”莫忘尘收收心神，回过头问。
　　“还好吧。”莫悲秋想了一下，“因为我对这里最留恋的，不就是你嘛。”
　　莫忘尘忍不住白他一眼：“真是没心没肺。”
　　莫悲秋哼哼笑了两声，凑近来，道：“那等会跟长老说的时候，不要把话说死，就说下山游历好了。这样哪天想这里了，也好回来。”
　　“那是自然。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走吧。我们早去早回。”莫忘尘笑笑，转身走在前面，勾勾手指。莫悲秋见状，颠颠地跟了上去。
　　“不过我们这么一说，四长老怕不是又要阴阳怪气。”莫忘尘突然笑了两声，道。
　　“四长老？”莫悲秋问道。
　　“还不是这次的事情把他气坏了。前几天，他跟我抱怨了半天师父和大长老二长老，说他们不负责任，要去找个别的山头隐居呢。”
　　“真的吗，那倒也正常，他又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你说他这次会真的走吗？”
　　“那人刀子嘴豆腐心，我看未必。”
　　“……”
　　此时，阳光洒在落满雪的山林间，反射出格外耀眼的光亮。随着二人走远，他们的声音也没入茫茫的山间。一切都安静下来，周遭的一切都是那么洁净而明亮，就好像万物之始，无垢无尘的本来模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