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灵小记》Balkinson

12、交易 无能为力

　　快点，再快点。
　　此时，莫悲秋疯了一样地飞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闪出了东灵山，直奔西北边的广阔森林而去。
　　快点，再快点！
　　云锦惊讶地发现，她跟不上莫悲秋了。这家伙分明修为还没有自己高，怎么这么能跑。她顿时累得停了下来。
　　然而莫悲秋没有等他，继续飞驰往前，直奔那被雷劈过的黑母寺庙而去。
　　他知道，已经没有办法能够救回莫忘尘。如果有，长老们一定会用上。
　　绝望之际，他突然想起了这黑梭梭的邪神。
　　没有多想，他就跑了出去，哪怕他知道，这家伙已经被天雷批过，长老们出山，也是为了剿灭它。可是死马当活马医，他必须试试。
　　很快，他就抵达了庙前。还好，这庙还没被拆，只是被雷劈得一片焦黑，俨然没有了任何神奇力量。
　　此时，他的身体已经因为过度负荷，开始流血不止，但他好无知觉，扑通跪在那黑梭梭的残破神像前，就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不管你是什么玩意，愿望总要听吧！要是还活着，就滚出来吧！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只要你把我大师兄带回来，我什么都给你！眼睛！四肢！内脏！我的这条命！出来！出来啊！”
　　他用已然嘶哑的嗓子大喊着，血腥气顿时从他的喉咙里涌出，他以为是喉咙破了，一口吐出，却发现那是实打实的血，顿时呕吐不止，吐了好多血出来，要命的疼痛也后知后觉地跟了上来，叫他整个人痛得蜷缩在地上，好像将死的蠕虫。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一个嗡嗡的低沉女声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再一听又好像时聋哑之人发出的呜呜声：“眼睛和四肢……不，看在你这么有情义的份上，算了，就右眼和左臂吧。反正我也现在不能太招摇，食量也不大，就给你一个实惠吧。”
　　“好。”莫悲秋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疯癫后的幻听，反正一下也没犹豫，就答应下来，然后便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于此同时，在角楼之中，已经打算放弃的长老，突然感知到了莫忘尘的魂灵。

　　天气晴朗，草木繁茂，莫忘尘坐在母亲宽广的背上，随她来到了溪边。溪水潺潺，叮咚作响。对岸，几头鹿也在喝水，看见母亲，顿时四散而逃。
　　但母亲没有追击。因为她今天带着孩子来这里，不是为了捕猎，只是为了喝点甘甜的溪水，顺便一起坐在溪边，晒晒太阳，欣赏一下这初夏的风光。
　　莫忘尘蹭蹭两下，熟练地从母亲背上下来，走到溪边，洗了洗手上的灰土，然后捧起一捧水，送进嘴中。顿时，浑身清凉，叫他眉毛忍不住飞舞起来。
　　母亲也喝起溪水来。喝饱了，她就朝后一躺，靠住身后的树，懒洋洋晒起了太阳，把那树都压得俯下身去。莫忘尘则高高兴兴爬上母亲的肚子，躺在上面，撒娇地打了几个滚，然后躺成个大字，和她一起享受起阳光。
　　“这风景怎么样。”母亲突然问。
　　莫忘尘睁开眼睛，蹭了蹭母亲肚皮上的毛，回道：“特别好。要是不用捕猎，能一直和你在这里躺着看就更好了。”
　　闻言，母亲呵呵笑起来。身后的树冠随着她的动作，沙沙抖动起来，仿佛在抗议，却抗议无效。
　　“那我们就留在这里。”她温柔地说。
　　“不打猎？”莫忘尘问。
　　“不打猎。”她摇摇头。
　　“不巡视？”
　　“不巡视。”
　　“那饿了怎么办？”
　　“这树上有果子。”母亲拉过身后的一簇枝条，顺便就晃了几个果子下来，给莫忘尘吃。
　　“那有老虎来占地盘怎么办？”
　　“那就等它过来吧，我再一巴掌拍死它，不就得了。”母亲抬起巨大的熊爪，做了一个按的动作，把莫忘尘逗得咯咯笑。
　　“就留在这里吧，我的好孩子。妈妈也想和你在这里多晒一会太阳。”母亲说道。
　　“当然了。你在哪我就在哪，我绝不会离开你。”莫忘尘道。
　　“那就好。”母亲呵呵一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蹭了蹭莫忘尘的头。
　　莫忘尘嘿嘿一笑，往上爬了爬，爬到母亲的上胸部，抱住她的嘴巴亲了一口，然后躺了下去。母亲顿时咧开嘴角，笑着闭上了眼睛。
　　阳光温暖，鸟语花香。躺在松软的毛发上，莫忘尘逐渐觉得自己飘了起来，整个人都被金光包围，变得极度快乐，极度舒适，再也感觉不到痛苦。
　　太好了。就这样，睡过去吧。他微笑起来，感受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升高，然后意识模糊起来。
　　就在这时，溪流对面，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听着像是什么鸟类的叫声，又像是人类的某种哨子。
　　这声音一下把他拉回了地面。他和母亲立刻都警觉起来，睁开眼睛，看向河对岸。只见对面，站着一个笑面黑脸的女人，诡异之极，正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们。
　　“妈妈。”莫忘尘有点害怕，立刻缩到了母亲的脸边上。
　　母亲警惕地坐起身来，用爪子挡住他，然后呲起牙，发出阵阵低吼，警告这东西不要再往前来。
　　可是这东西明显没有听从警告，脑袋一歪，再次发出那奇怪的尖锐声音，然后来不及等他俩看清，就突然移动到了溪流中央。紧接着，又是一眨眼，它便移动到了这一岸，站在右手边不远处，注视着他们。
　　母亲立刻起身，把莫忘尘托到了背上，摆出了防守的态势。
　　“该走了。”
　　这东西一歪头，没有再移动，却口吐人言，用嗡嗡的声音，没头没尾地说出这三个字。
　　“谁该走了？该走的是你才对吧。”母亲往前逼近，愤怒地吼道。
　　没想到那东西不为所动，说道：“我和那个小孩说话呢。”
　　“我吗？”莫忘尘害怕地问。
　　“别听他的，我们走。”母亲弓着背，警惕地后退。
　　“醒一醒吧，你的母亲已经死了。”那东西咯咯一笑，说道。
　　“我的母亲好好的在这里，怎么死了？”莫忘尘难以置信地大喊。可是喊出口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四周的气氛怪怪的，自己的感觉也怪怪的，好像有什么陌生的东西，钻进了他的脑袋，方才心里充斥的所有美好的情感，全部消失了。
　　怎么回事？哪里不对劲……
　　“你的师弟叫你回去。为了救你，他可是给我献上了眼睛和手臂呢。”黑脸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年轻人。而那年轻人头发卷卷的，没有双臂，眼眶空荡荡，正在随着他痛苦的呻吟，往外滴血。
　　“什，什么……”看见那个年轻人，莫忘尘觉得头像被锥子打了一样疼，心就更是无端地痛，痛得他一时上不来气。
　　他总觉得那个人有点熟悉，可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是谁。毕竟这山林里，哪里有什么人类。
　　“这里只是幻境，再不回去，你就真的要死了。嗯……不过我贡品已经收了，话也给你送到了。你回不回去，我就不管了。”黑脸歪一下头，道。
　　莫忘尘抬眼再看它的时候，它居然不再是那个怪异的模样，赫然变成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只是还没等莫忘尘看清她的样貌，她就转过了身，慢慢朝远处去了，嘴里还念叨着：“这么痴情的人，如今还真是少见呢。嘿嘿嘿，都让我想起为人时候的事情了……”
　　什么？这都是什么？怎么回事？
　　莫忘尘觉得那家伙说得每一句话都很奇怪，可他却心慌得厉害，仿佛真的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身子一歪，就要从母亲背上栽下来。
　　母亲反应及时，迅速托住了他，把他稳稳地举在掌心，担忧地看着他，神情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莫忘尘敏锐地发现了母亲情感的变化，顿时慌张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慌张什么，却知道这一切即将崩塌：“它，它胡说八道的，对吧，妈妈？”
　　不同于方才的否认，母亲没有吭声，深沉地注视着莫忘尘，眼里带着几分忧愁和哀伤。
　　“你说话呀。”莫忘尘急得满脸通红。
　　她叹口气，缓缓放下手掌，把莫忘尘轻轻放在了地上:“孩子，你走吧。”
　　着地的一瞬间，莫忘尘瞪大了眼睛，眼泪瞬间哗哗地流淌下来。
　　“你不是说，要一直，和我，在这里吗？”莫忘尘哭得伤心，断断续续地问。
　　“是啊孩子，我真心这么想……”大熊不忍地连连叹气，犹豫一下，还是下定决心，开始在莫忘尘伤心地目光里，一步步后撤了，“可是还有人在现世等着你。你的生命，也还可以延续。”
　　“可是我更想和你在一起！”莫忘尘哭喊着，想要爬起来去追，身体却动弹不得。
　　“傻孩子。天长地久，轮回不息，我们总有再见之日。下辈子，你还来当我的熊崽子吧。”
　　母亲已经退出好远去了，她的身后，亮起了耀眼的白色光芒。
　　她不舍地流下一滴眼泪，看了莫忘尘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去了，高大的身影没入那白光，消失不见了。
　　与此同时，海量的记忆涌入了莫忘尘的脑海，身边那滋养他长大的山林开始崩塌，只留下天空中那耀眼的白日。
　　他想起来了，所有的场景，所有的细节。记起一片迷蒙之中，一个女人流着泪，把他扔在了一片林子里，然后咬着嘴唇匆匆离去。他因为恐惧而嚎哭不止，引来了一只饿狼。饿狼嗅了嗅，确定能吃，张开嘴，就要把他吞吃入腹，下一秒，却被一个高大的影子一掌拍飞。
　　他记起母亲死的那日，出山洞的时候，曾经踩到一块圆丢丢的关节骨。记起来到东灵山上的第一场雨中，一只青蛙从他面前笨拙地2跳过，那青蛙脚掌少了一块，身上还粘着半片草叶，圆鼓鼓的眼睛，好像师父给他的铃铛。
　　身边已经一片黑暗，他行走在一个隧道之中，而那闪耀的白日变成了远处的光亮，正吸引着他向前走去。
　　“大师兄！大师兄！”
　　八九岁的莫悲秋满手是土，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一面喊着师兄，一面抱住他的腿，把他的衣服抓得一片脏乱。
　　“大师兄。大师兄。”
　　十二三岁的莫悲秋坐在地上，不知道因为什么难过，低声啜泣着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衣摆，然后蹭着上前，抱住他的大腿，一言不发地流眼泪。
　　“大师兄，大师兄！你看！”
　　十五六岁的莫悲秋个子窜得老高，声音也变得粗犷了。他颠颠跑过来，摊开双手，只见一团水浮在手上，慢慢汇聚，成了一个穿着长袍的人。可是还没等莫忘尘多看两眼，这水因为莫悲秋不稳的法力，啪地一声散了，掉在了地上。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失落了。
　　“做得很不错。”莫忘尘摸摸他的脑袋，欣慰地笑道。得了大师兄夸奖，这家伙的失落一扫而光，顿时嘻嘻哈哈蹦跳起来，问：“真的吗真的吗？大师兄，你看出这是谁了吗……”
　　“大师兄，大师兄。”
　　“师兄！大师兄！”
　　随着他一步步迈向那白光，跨越时间的一声又一声呼唤，在莫忘尘耳边不断回响。
　　每一声，都叫他泪流不止。
　　我怎么能忘了这些。
　　小秋。我怎么能忘了你？
　　想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奋力向前，耳边却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叫声。角楼之中，已经是个青年人的莫悲秋痛苦地伏在地上，声音已经沙哑却还在没命地吼着：“莫忘尘——大师兄——回来——求求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莫忘尘浑身一个激灵，顿时如同刚被救上岸的溺水者一样，猛地吸进一口气，一瞬间，那不远处的光芒迅速接近，笼罩了他，他那角楼里的身体，也跟着猛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大师兄！”“徒儿！”
　　疼，疼，疼啊，好疼啊！
　　剧烈的疼痛伴随着师妹和长老惊喜的呼唤声，涌入了他的身体。
　　他的骨头断裂，内脏也受损，身体里的经络更是一团乱麻。那难以忍受的疼痛叫他一瞬间后悔再来到世上。
　　“快了，快了，孩子，再忍一下。”三长老几乎要看不下去，但是现在妖力未定，还不能松开束缚，只能让他受这个活罪。但是好在他的甚至已经归位，如此一来，胜负已定。
　　忍不了了，忍不了了。我好疼！我好疼啊！
　　他想要抗议，却难以发声，因为每一次用力，他那浑身的伤都会叫他更加疼痛，只能从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
　　冷玉的眼泪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流，再也不能看他一眼，别过头去，闭着眼睛施法。
　　“孩子，撑住了！”
　　长老们也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不顾一切地争取时间，为他减少痛苦。他几度想要再次放手，想起那个失去了眼睛和手臂的莫悲秋，他又狠狠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失去意识。
　　终于，在他终于要因为痛苦再度昏过去的前一刻，最后一个封印封上了。
　　长老以最快的速度松开了缚妖咒，而他这时候也终于昏倒在地，眼前一黑。
　　此时的他，已经成了一坨烂肉。
　　冷玉又怕又累，颤抖着双手，一面抹去眼泪，一面毫不犹豫地开始给他治疗损伤。她再一次爆发出自己的潜力，突破了自己的身体的极限，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以她为中心，爆炸一般扩展开来。突破了结界的束缚，直接覆盖了整个青台观和周边的山林。
　　二位长老顿时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这丫头，平日里总和莫忘尘空无济较劲，说自己要做那个率先登上凌霄宝殿的人。
　　没想到，她这下还真是领先了。
　　有了进阶的加持，冷玉的治疗技术又上了一个台阶，她凝心施法，只觉得身体里面很有力气，治疗得尤为顺利，一时间竟也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破了大关。
　　很快，莫忘尘断掉的骨头就都被接上，内脏和经脉的损伤也治疗得七七八八，伤势大减，接下来只要恢复个几天，身体就能完好如初了。
　　只是他的功法，已经被牢牢封在印记之下。现在的他，已经是个没有法力的凡人了。
　　但命总归是捡回来了，这就比什么都重要了。
　　看见莫忘尘活了下来，他们三人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三长老抬起莫忘尘，把他背在背上，刚要从暗道离开，却听见角楼外，传来了空无济焦急的声音：“长老！长老！”
　　“你先带他走，我和小玉去看看。”四长老道。
　　三长老点点头，于是从暗道离开。四长老则和冷玉跑下楼去，查看情况。
　　一下楼，他俩便见空无济抱着昏迷的莫悲秋，面色铁青。
　　再仔细一看，莫悲秋的左小臂已经不翼而飞，右眼框空荡荡的，正在滴答滴答地往外淌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