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灵小记》Balkinson

11、化妖 此次是九死

　　“大师兄就在那角楼里。”
　　此时，化作一个手掌大小的小女孩的云锦，正拿自己得意的隐匿法术包裹着自己和莫悲秋，拿小手指了指远处的角楼。
　　云锦是妖，对于妖气自然更加敏感。她早就意识到，大师兄情况不乐观。对于自己的救命恩人，她实在没法坐视不管，想来想去，还是来找愿意和她一起解救大师兄的“共犯”了。
　　得知真相的莫悲秋，瞬间就眼眶通红。他死死盯着角楼，坚定地问：“好，我要进去，你可以帮我进去吗？”
　　那边开出结界的毕竟是长老，云锦没有把握，只能这么说：“我只能试试看。”
　　“好，谢谢你。”莫悲秋闻言没有犹豫，立刻就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角楼。
　　他从来没有跑出过这么快的速度。云锦跟着，都有点费劲。可是他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满脑子只想着冲进那楼里，见到莫忘尘。
　　大师兄，我的大师兄。
　　泪水流出，记忆却涌入脑海。
　　雷雨天，刚刚上山的莫悲秋吓得满身大汗，难以入睡。那时候他睡在莫忘尘隔壁。
　　他鼓起勇气，跑过黑暗的走廊，来到莫忘尘屋里，几番犹豫，还是轻轻摇醒了熟睡的他。
　　“怎么了？”
　　“我怕。”
　　莫忘尘睁开眼，没有责怪他打扰了自己，而是笑着掀起被子，叫他钻进去，然后轻轻搂住了他瘦弱的身躯：“怕就抱着我吧。”温暖顿时环绕了他，占满了他小小的心，叫那心里再也容不下恐惧。几年过去，他再也不怕雷雨天了。
　　……
　　“怎么回事？”
　　大约十二三岁的时候，他和师兄起了冲突。因为他不守常规，无法合群，被师兄们说成是野狗。几番羞辱之下，无法忍受的他和师兄几人大打出手，被打得满脸是血。
　　莫忘尘听说了，立刻就赶了过来。了解情况之后，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说起来，那似乎是莫悲秋第一次从莫忘尘脸上看到凌厉的冷色。
　　“野狗？呵。你们幼稚吗？这世上有大狗有小狗，有黄狗有黑狗，自然也有野狗。是野狗又如何。他野他的，又没有碍你的事。在我看来，野狗矫健，有野性，有骨气，有情义，倒比靠成群结队才敢仗势欺人的家犬强上百倍！”
　　这一席话，把那几个师兄骂得汗流浃背，跪在地上，连大气都没敢出。
　　“来吧小秋。”莫忘尘瞪他们一眼，拉过莫悲秋，为他擦去脸上的血迹，丢下一句掷地有声的“去找师父领板子吧”，然后拉着他回了屋里，亲手给他悉心上药。从此之后，他不再惧怕任何污名，因为他知道，即使他再奇怪，也有人爱他。
　　……
　　大师兄，我的大师兄。没有师父，我早就死了，可是没有你，我又该为什么而活？
　　求你了，活下来。不要让我在秋天哭啊。
　　也是阴差阳错，他冲向角楼的时候，空无济正好撤退回来。他放心不下师兄弟们，不敢离开太远，因此只是前去看看，就退了回来，没想到正好把莫悲秋放走了。因为云锦的法术，他一下也没在源源不断涌出的妖气里察觉到这一人一妖的存在。
　　整个角楼，现在已经被坚实的结界笼罩，连声音都传不出来，能出来的，只有莫悲秋根本感知不到的极其微弱的妖气。
　　按理说，只要从外突破，不管成功与否，长老们都能感知到。
　　云锦也没抱太大希望。但大师兄对她有恩，她也着急了，只能是拼尽全力之后，再突破极限，挤出几分力气，并且把用来隐藏自己的那一份法力，也用在为莫悲秋隐匿气息上，希望能够骗过结界。
　　没想到，这法子还真的成功了。在空无济察觉到云锦的气息，飞身而来的那一瞬间，莫悲秋真的挤进了那铜墙铁壁般的结界，飞奔上楼了。
　　“孽障！你在做什么？！”空无济已经飞了过来，举剑要斩，见是云锦，又紧急收剑，破口大骂道。
　　云锦立刻跪下，哭着道：“师兄。我错了师兄。”
　　见状，空无济气不打一处来，但也没了办法，哼了一声，哐地一声，把剑扔回了鞘中。
　　长老们也立刻意识到有人进来了。但是已经晚了，莫悲秋居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一脚踢飞了底下紧锁的大门，往上面来了。
　　“哎。添乱。”四长老知道是谁来了，无奈地摇摇头。
　　三长老也摇了摇头，想到接下来莫悲秋会迎接的什么样的场面，顿时有点不忍心：“哎，可怜的孩子，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
　　熊妖的力量太强大，不好控制。于是他们两个反其道而行，开始抑制温和的仙道法术，先阻止两股力量相击，再想办法封住妖术。经过这一阵的艰苦努力，他们终于把他的法术封住了八成。
　　但如此一来，妖力没有了阻碍，就更加肆虐起来，一举把第四道封也击破了，让莫忘尘彻底是一只脚踏入了妖道。
　　此时他已经彻底失去了为人的理智，正在地上像蛇一样扭动着，皮肤都被地面蹭破，满脸是血，正用一种非人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哭嚎着，景象十分吓人。
　　果不其然，刚刚探出个脑袋，莫悲秋就因为受不了刺激，啪地一声捂住了嘴，一个踉跄，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丢了魂一样静止了。
　　三长老轻轻叹了口气，本来没空管的，但还是不忍心看莫悲秋这副样子，于是勉强分出一点时间，隔空点了一下他的眉心。
　　莫悲秋的魂这才归回位来。
　　“大师兄！大师兄！”他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想要碰莫忘尘，却因为他的挣扎和伤口，无处下手，顿时哭成了泪人。
　　“好了。既然来都来了，你就起点作用。”四长老被他的哭声吵得心烦，知道他帮不上忙，但还是说道，“他的神智已经快没了。你不是和他亲近吗，和他说说话，叫叫他，看能不能把他叫回来。”
　　这话比鼓励和安慰有用。莫悲秋一听，眼里顿时闪过一丝希望的光亮，赶快平定一下情绪，止住哭泣，随即就开始不停地呼唤。
　　平静的，绝望的，刺耳的，柔和的，愤怒的，悲痛的……各种各样的呼唤声一秒不断地响起，但莫忘尘仍然没有恢复神智的意思。
　　朝阳升起了。
　　云锦和空无济守在角楼下，姚岳也找了过来，都在焦急地等待着。
　　“好了，封住了。”这时候，莫忘尘自己的法力终于被封住了。他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扭动，短暂地安静了下来。二位长老此时已经是汗流浃背，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莫悲秋嗓子已经喊哑了，还以为长老这句话是说一切搞定了，顿时停了下来，面露喜色，看向长老们，想得到肯定的回应。
　　可两位长老只是深吸几口气，睁开眼睛擦了擦汗，神情并没有好看半分，甚至更加凝重了。
　　莫悲秋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很遗憾。但你还要更加大声地喊，因为接下来才是正戏。”四长老看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真相很多时候并不是温柔的，而是百倍于希望的残忍。但是既然自己选择了真相，就吞下这苦果吧，孩子。今天起，你就长大了。”
　　说着两位长老对视一眼，迅速结印，往莫忘尘身上加了缚妖咒。
　　这咒本身很简单很常见，青台观大半弟子都会用，就连莫悲秋都会。
　　但它是一个强度几乎没有上限的咒语，强度取决于施术者的水平高低和注入法力的多少。
　　此时这个缚妖咒，发出耀眼的白光，其强度之大，超过了莫悲秋毕生所见。
　　“缚妖咒？为什么给他上缚妖咒，这，这，这是什么意思……”莫悲秋一直以为师兄是走火入魔了，看到这咒，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剧烈地喘气，难以置信地摇起了头，“你是说大师兄变成，变成……妖了？”
　　那个“妖”字，莫悲秋发得尤为困难，好像是从那细小的喉管中吐出了斗大的石球一般。
　　两位长老只是叹气，默认了。
　　“怎么会……这是怎么回事？”莫悲秋顿时瘫坐在地上，但是想起云锦，他又燃起一丝希望，道，“可是没事的吧？就算是，就算是妖，也能继续留在青台观，是吧。”
　　大约是因为山阴大王的妖术，大半是牺牲理智来换取速度和力量的术法，继承了这些的莫忘尘没有神智，比起人，更像得了狂犬病的野兽，和云锦那样的智慧生物可谓去之远矣，实在留不得。
　　三长老痛心地摇摇头，只说了这一句话：“使劲喊他吧，孩子。”
　　莫悲秋的精神又一次轰然崩塌。
　　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莫忘尘，手指甲扣进了自己的左臂，一瞬间，鲜血直流，如同小蛇一般，爬过了手臂上的那烧伤的痕迹，流向了地面。
　　于此同时，倒在地上的莫忘尘突然动了。
　　二位长老立刻屏住呼吸，集中精神。
　　他们知道，莫忘尘此刻已经彻底跨过了那个界限，成为了别的生物。他的身体还在，但那已经不再是人类的皮囊，而成为了别的什么东西的容器。
　　“呵呵呵呵呵。”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以一个诡异的姿态，直挺挺坐了起来，声音就像木棍在沟壑纵横的石板上划过一样。他脸上的擦伤迅速愈合，那俊美的脸完好如初，同莫悲秋记忆中的那个人别无二致。
　　莫悲秋呆呆地抬头，看向那个东西，却见它面带戏谑的笑容，似乎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
　　“别得意得太早。”四长老看着他，冷冰冰抛下一句，眼里是十分的坚决。
　　话音刚落，那缚妖咒就猛地变成了一张网，覆盖了莫忘尘身上的每一个地方，然后猛地收紧，把他的身体挤得变了形，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顿时响起，疼得这东西顿时喊叫起来。
　　“喊啊，小子！”四长老冲着失了神的莫悲秋大喊一声。一嗓子下去，喊得莫悲秋瞬间就泪流满面。
　　他回过神来，把难以承受的这满腔悲愤，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喊叫：“莫忘尘——大师兄——回来——”
　　此时，五个印都被打破了。但是就如拔苗一样，苗是连根拔起了，但总会留下一个坑。那印记的坑现在还在，一时半会可能修复不了。如果能按着这个坑，以最快的速度建起封印，那么莫忘尘，或者准确来说，莫忘尘的身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妖开始反抗了。它使劲撑开束缚咒，让碎掉的骨头得以重生。
　　但是他的力量不太够。刚撑大一点网子，让骨头重生回来，他的力量又会耗尽，网子又会占上风，收缩回来，再次挤断哪里的骨头。
　　听那惨叫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莫悲秋心疼得几乎没法呼吸，但他还是疯了一样地喊着，喊到头晕眼花，上一口气，再继续喊。
　　可是莫忘尘还是没有半点恢复人样的意思。
　　就在这时，又有人从结界外面闯进来了。是空无济和冷玉。
　　妖气变得越来越强，吴魏等几个修为高一点点师兄师姐们也开始感觉得到了。二人知道情况不妙，实在没法袖手旁观，于是把弟子们扔给了这几个师兄师姐，自己则强力闯入了结界。
　　可刚挤进来，还没上楼，他俩就被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吓得心脏一紧。胆战心惊上来，果真又是一次惊吓。
　　还好，经过前几日槐娘的事情，冷玉已经有点百毒不侵的意思了，虽然想起了不好的记忆，脸色苍白，但还是立刻冷静了下来，立刻和空无济一左一右，开始给两个长老传递法力。
　　“哎哟，好。”
　　不愧是这两个天之骄子，二位长老立刻感觉力量源源不断涌入，他俩也借势封上了第一个印，叫满头大汗的三长老忍不住叫了声好。
　　不过战斗才刚刚打响。
　　小输一局的妖瞬间被激怒了，猛烈地进攻起来，一时间两方僵持不下，四个人好久都没能推进，反倒被反噬得一个个咳嗽起来，脸上的表情也都变得有些无奈了。
　　“我真没用。对不起，大师兄。我真没用……”
　　莫悲秋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体力也完全耗尽，实在有点喊不出声了。他明白长老和师兄师姐已经尽力，也明白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但就是不甘心，豆大的眼泪噼里啪啦掉在地板上，每一滴里都是怨恨，对自己无能的怨恨。
　　他的耳边响起了多年以前莫忘尘温柔的声音：“小秋。不要着急，慢慢来。你没必要非要做个有用的人，没必要比所有人都快、都强。按自己的脚步走就好了。就像这林中的生灵，不是所有都靠力量或速度取胜，有的是靠毒，有的是靠花色，有的是靠伪装。人也一样啊。”
　　在修道上，他天资平平。那时候，他大概十五六岁，正是敏感又虚弱的时期。看到一起修炼的人都突破了瓶颈，只有他还留在原地，莫悲秋急躁不已，自卑也油然而生。
　　“大师兄，我比他们修炼得都慢，我是个笨蛋，这辈子注定也没法和你一样厉害。”
　　莫忘尘知道以后，没有责备他，没有指导他修炼方法，而是摸摸他的头，跟他说了这么一席话，又如数家珍地列出他的优点，把他说得红了脸，让他遮天蔽日的自我贬低变成了障目一叶，被莫忘尘轻轻弹走了。
　　从此之后，他不再焦虑，不再比较，随心而动，哪怕功法进步缓慢，也不慌不忙，不埋怨自己，更不会自暴自弃。
　　可是现在，他却无比痛恨那个快乐自由的自己。
　　要是我没有听大师兄的话，要是我拼命修炼，现在是不是也能和师兄师姐一样，帮上些忙了？
　　长老也连连叹气，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心里已经开始考虑，处理了这只妖以后，该如何安抚弟子们的情绪。
　　毕竟以他们的力量，杀这种等级的妖易如反掌，难的从来都是从妖道里救回莫忘尘。
　　如果他有求生的意志，不把身体的控制权拱手相让，虽然会受不少罪，但胜率就会大大提高。
　　只可惜，这么长时间过去，他们都感觉不到莫忘尘有任何想活的想法，从一开始，他就把身体交给了魔鬼。
　　屋内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大家都已经对结果心知肚明，但都不愿意主动放弃，为了安慰自己，继续徒劳地坚持。
　　就在这时，已经失了魂的莫悲秋突然站了起来，飞一般地冲下了台阶。
　　“小玉，这边不用了，去看着他。”三长老怕他是受了刺激，要去寻短见，立刻吩咐冷玉。
　　冷玉点点头，立刻追了上去。可是她没想到，就着一眨眼的功夫，她竟已经找不到了莫悲秋的影子。
　　这家伙什么时候跑得这么快了？
　　冷玉着急了，迅速展开神识搜索。她已经不愿意看到任何一个人出事，也不能再看到任何一个人出事了。
　　可是令她诧异的是，她连半点气息都没感知到。她立刻意识到，莫悲秋很可能带上了云锦。
　　云锦的隐匿算是她独门的秘术，因此不能简单拿她的修为来测量。
　　以冷玉的能力，还没有办法及时识破云锦的伪装。她气得一跺脚，只得返回角楼，想着去换擅长探查的空无济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