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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交换 一个答案换 ...

  •   很喜欢一位智者说过的话。

      她说对于我们这种毫无天赋的长生者而言,岁月的流逝并不能带给我们更多智慧,大多数时间,我们只是规避以往犯下的错。而那些错误,每一次都是刻骨铭心的。

      我完全认同这点。

      尽管当初对余清涂轻而易举开口,但事实是,这件事直到现在依旧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此前此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再未向他人提及。

      现在,我依然不打算明白告诉任何人。

      用过午饭,从舰桥底下路过,看了眼艾丝妲的背影,我站在黑塔办公室外的舷窗前眺望了一会儿星河,决定直接推门而入。

      意料之内的、没有任何不速之客,当然也没有头戴尖顶魔女帽一脸不耐烦的高傲天才,只有一只黑塔小人始终如一站在模拟宇宙启动装置外。

      黑塔小人懒懒扫了我一眼:“哟,活了?不敲门就进来,没礼貌。”

      我立刻重新敲门进来:“本来也没死。”

      “谁让你出去又进来的?真是——欸,算了,不和你计较,身体怎么样?”皱了皱眉,她又戏谑地笑出来,“系统显示你躺了三天,怎么?知道累了?我还以为你是铁打铜造,不知疲倦呢。”

      “下次会注意的。”

      她冷哼一声:“你还想有下次?”

      “那倒没有。”我走到她面前,“你还好吗?”

      “我能有什么事?本天才命大的很,某人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我可不想被艾丝妲问你去哪儿了的时候找借口。”

      看出来她不想说这个话题,我寻常情况下我不会刨根问底,因为边界感是每个人都应掌握的分寸。

      可我还是问了,我问她怎么发现的翁法洛斯,又为什么会试着进入权杖。最后我问,在做出接入博识尊先一步加冕这个决定时,她在想什么。

      黑塔沉默着,她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些问题,但也没生气。这沉默太久,我以为她拒绝开口切断了和黑塔小人的联系。

      但是没有,十分罕见的、她告诉了我两个字:“好奇。”

      关于那些无畏与牺牲,悲悯和良知,她只字未提,只是——

      好奇?

      又走近了一些,我低头看着黑塔,盯着她的眼睛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

      我见过这种眼神,在赞达尔、在卡卡目、在任何一位亲眼目睹的天才身上。

      一种求知的火焰在他们眼底燃烧,越过生命生而固有的恒长庸俗,向无限深邃没有边际的浩渺深处探寻着。

      坚信一个答案,或是穷举验证,行在他们的路,付出精力,付出资源,乃至良知与人性,极尽所能,直到燃尽柴薪,最后自己也跳进熊熊燃烧的大火中。

      在我刚来空间站没多久的时候,有一次与黑塔的交谈中,她说我没把她看成和人类一样的物种。

      当时我反驳她说那是没有的事,的确没有。

      但我当时反驳的点不在于她口中的、我未将天才看做与人类一个种族那句。这个没有的意思是,我没把她和其他天才放在一类。

      彼时我们谈及误入精密实验的飞虫,三言两语略过了关于凡人与天才界限的话题。

      因为我不喜欢那个话题。

      不得不承认黑塔说的对,我是傲慢的。这傲慢并非井底之蛙式的无知盲目,恰恰相反,它的产生正是因为曾在高处俯瞰过风景。

      即便彼时反驳黑塔的我尚一无所知,然而就算是什么都无法想起来的我,也依然保留了曾俯瞰风景的傲慢感受。

      因为清晰看到过每一条生命的流向,所以忽视了身处其中时的茫然惶惑,并傲慢地视生命与生命之间的连接为必然或偶然,站在永恒不灭的尺度上,认为一切不过是须臾的光彩。

      我傲慢地,将黑塔和别的天才区分开来。

      但其实是一样的。

      这是个错误,我无权定义任何一个生命。

      我与黑塔并不相似,如果不是我的存在稍显古怪,在正常的发展逻辑中,我们是不会有交集的。

      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想,可能是因为当初听人提到了她的名字,因此产生了想见一面这样的念头吧。

      这样,即使有一天我带给她的未知消散,名为无聊的东西再度占据她看见我时的心情,我也能毫无遗憾吧。

      毕竟,从她这里,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微微一笑。

      黑塔小人翻了个大白眼:“真该让阮·梅给你来套全身检查,聊得正好把本人抛在一边自顾自发呆,又莫名其妙呲个大牙傻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你做什么了,不会是前两天脑袋烧糊涂了吧?”

      “那倒没有,我就是想到一些开心的事。”

      “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还是不打扰大忙人了,我要去找阮·梅一趟,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不清楚,没留意,不知道。她最近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你去实验室找找看吧,说不定就碰到了。”

      我欲言又止。

      黑塔:?

      “不是说没留意吗?”

      “……”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啧”。

      麻溜跑出黑塔办公室,去实验室的路上人很多,问了才知道今天有活动。从黑塔的粉丝聚会中穿过,准备输入密码差点儿撞到恰好走出来的阮·梅。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摘下眼镜,闭眼捏了捏鼻梁:“好了?”

      “差不多。”

      “这段时间实验暂停,暂时不需要你。”

      “是出现了问题,还是进展?”

      阮·梅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都有,在解决了。另外,如果你打算出远门,给我准备一部分你身上的组织和□□。”

      我没有异议。

      按照流程与阮·梅进入实验室,坐在那张不太舒服的椅子上,伸出手臂,看着她用那支极细的针管抽取血液,然后是皮肤组织,毛发,指甲。

      她在做这种事的时候向来一丝不苟,仿佛除了手上的东西外世上再无他物。

      专注的、平静的。

      看着她的侧脸,我忽而觉得荒谬。

      “阮·梅,你想成神吗?”

      她冷淡的看了我一眼,说:“为什么不?”

      结束后,阮·梅让我先行离开,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并未抬头与我对视,直到大门关闭,她依然低头在看那些从我身上剥离出的部分。

      -

      启用了一台旧型号飞行器,我坐进驾驶舱,输入愚者发来的坐标。

      这条路线我看了很多遍,每一段跃迁点都记得很清楚。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对照飞行器系统星图行驶吧。

      手指悬在启动键上。

      终端震动了一下,我知道是谁发的,没有去看。

      引擎的轰鸣声在舱内回荡,窗外的星光开始向后移动。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我听到系统的提示:第一次跃迁开始。

      无论是这具身体还是它装载的灵魂,我们都习惯于在深邃到分不清方位的深空漫游。

      没有任何惊险的地方,顺利到达了目的地。

      打开终端,愚者好心祝福:「给你准备了个欢迎会,也该见面了,记得活着回来呦。」

      小行星的地表比预想中复杂,也许是因为这样恶劣的环境才能躲过追杀。

      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在踏上地表时便慢慢浮现,循着这浅淡的连结,我踩在血淋过的焦土上。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闯入森林,连结似乎变清晰了。

      某一刻我听到了歌声。

      太一的信徒 ,即使过去了无数琥珀纪,即使他们的神明已经陨落,那经最虔诚信徒之口咏叹的“秩序”,仍在试图规训无法调和。

      带着腥风的骑枪瞄准的是我的脖颈,而越过陡然出现的埋伏者,我的眼睛看向的是灌木丛后的火堆、狐狸、和少女惊讶却恬淡的笑。

      “等一下,萨菲娜。”

      骑士住手,却依然警惕地站在我身后。

      “等一下,萨菲娜。”她说。

      骑士的骑枪没有立刻收回,但也没有再往前。我能感觉到她站在我身后。

      这不重要。

      当坐在火堆的少女起身走来,在火光中,我注意到小白伸了个懒腰。

      似乎走神了,重新看向少女。

      瓦妮拉,在与对方对视的瞬间,这个名字就已经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了。

      她绕过灌木丛走到我面前,目光从眉眼移到嘴角,最后停在我的眼睛上许久,她低头表示歉意:“我很抱歉,但我们有不得不这样对待您的理由,见谅,阮琴心女士。”

      我没吭声。

      如果现在我们是坐在一起而不是仍在对峙,我一定更能理解她那“不得不”的心情。

      “抱歉。”她又说。

      “……”

      “萨菲娜。”骑士沉默退后。瓦妮拉轻声问:“您想做什么呢?”

      我看着她不语。

      数个琥珀纪前,那是仙舟的阮琴心死后的第三次复生期间发生的事了,原本我并没有去净庭教会计划,没有信仰的人去极度排斥异端的地方只是自讨苦吃。

      但因为飞行途中恶魔袭击了我的飞行器迫降,只好停留了一段时间。

      好吧,不是一段时间,是很长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我和瓦妮拉交流不多,因为她很忙。而且,我也不觉得这位圣女能帮我什么。

      净庭教会内部,至少在我看来他们没有给予圣女应有的神圣地位,否则他们便不会将年幼的恶魔放在年幼的圣女身旁。

      但圣女依然和恶魔时不时来偷偷看我,向我询问一些事情,有关宇宙,有关星空,有关神明。

      很遗憾那时的我对此也是一知半解,无法做到更有趣和准确。

      后来,一位愚者带走了我,那也是我与瓦妮拉见的最后一面,作为圣女她可以喊人来,但她选择了视而不见。

      她只是问我:“飞向天空之后,便是自由了么?”

      我记得当时我回答的是——

      “你很清楚,不是吗?”

      这次,我依然这么回答了她。

      小白跳进了我的怀里,瓦妮拉垂眼沉默片刻,重新露出一个微笑:“请您说吧。”

      “一个情报换一个情报,一个答案换一个答案。”

      ……

      不是所有的重逢都令人热泪盈眶,我们平常的相遇分别。我得到了太一残骸的信息,她也获得了想要的东西。

      有些时候,我会避免自己想起一些记忆,净庭教会的事就是其一。

      事到如今,如果再说我后悔当初只是看着他们被疯病折磨,一面内斗一面与恶魔深仇难解互相残杀,那就太虚伪了。

      这种连源头都难以追溯的仇恨,狂热支配每一个人,使他们坚信自己坚信的正确。

      这是他们的选择,世上的苦,何止这一种呢?

      不过,这段记忆倒是提醒我了,那个之前见过的、救了停云的行商,我似乎在哪儿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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