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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砚底余音 ...

  •   玉兰花玉佩坠在镊子尖上,被窗外漏进来的雨光映得透亮。林砚之捏着纸片的指尖发颤,“沈郎负我”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得她眼睛发涩——苏婉写下这四个字时,该是怎样的心境?

      她把纸片小心夹进防潮册,又将玉佩塞回砚池,重新研了研墨,让干墨把玉佩妥帖盖住。做完这一切,才发现掌心全是汗,连带着砚台的木盒都沾了层湿意。

      “林老师?”小张的声音在库房门口响起,带着怯生生的试探,“保险柜锁好了,我……我刚才在走廊看见沈先生了,他还在雨里站着。”

      林砚之的心猛地一沉。沈砚舟怎么还没走?他是在等她,还是在等一个“砚台藏春”的结果?

      “知道了。”她把砚台放回架子,故意让盒盖敞着原来的缝隙,转身往外走时,特意把沾了墨的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若是沈砚舟问起,就说刚才在研墨试砚台。

      雨势没减,沈砚舟果然还在廊下站着,黑伞斜斜靠在柱上,他没戴手套,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指节被雨水浸得发白。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目光先落在她的手上,又轻轻移开,落在远处的雨幕里。

      “砚台看过了?”他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伞上的动静。

      林砚之攥了攥手心,墨痕在裤缝上洇出淡淡的印子。“看了,就是块普通的旧砚台。”她故意说得含糊,“母亲留的东西,总觉得新鲜,磨了点墨试了试,倒是顺手。”

      他指尖的烟颤了颤,没接话。廊下的风卷着雨丝过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露出光洁的额头。林砚之忽然发现,他眉眼间竟和那本《沪上闺秀图》里苏婉的小像有几分像——不是五官肖似,是那种清冽又执拗的神气,像同株玉兰上开出来的花,只是一者含露,一者带霜。

      “沈先生还不走?”她没话找话,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

      “等雨小些。”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她,“林老师知道‘沈敬安’吗?”

      林砚之愣了愣。沈敬安?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博物馆的旧档案里见过,是民国时沪江码头的工头,听说民国二十六年栈桥坍塌时,他就在现场。

      “略有耳闻,”她压下心头的惊涛,尽量让声音平稳,“好像是当年码头的工头?”

      “是我祖父。”沈砚舟把烟收进烟盒,指尖在烟盒上摩挲着,“栈桥塌的时候,他在现场指挥救人,断了条腿。”

      林砚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竟主动提起了祖父?是怕她去查,故意先透消息,还是……

      “那他后来……”

      “民国三十一年没的。”他打断她,声音淡得像水,“肺病。”

      廊下忽然静了,只有雨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林砚之看着他垂着的眼,忽然觉得这人像本被雨水泡过的旧书,字里行间都是湿冷的秘密,偏又把书脊挺得笔直,不肯让人翻透。

      “我先回去了。”她实在受不了这沉默,往后退了半步。

      “林老师,”他忽然叫住她,黑伞被他重新拿起,伞沿堪堪停在她头顶,“那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你别惹。”

      雨珠顺着伞沿往下掉,落在她发梢。林砚之抬头望他,他眼里的光在雨幕里晃了晃,竟有几分像担忧。

      “他们是什么人?”她忍不住问。

      他却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黑伞重新遮了大半张脸。“不知道。”他说,“只知道他们在找苏婉的东西,找了很多年了。”

      林砚之没再问。她知道,他不想说的,再问也没用。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她把防潮册塞进床底的旧木箱,又把木箱拖到衣柜后面,才敢去厨房烧水泡面。泡面的热气熏得眼镜片发花,她摘了眼镜擦,却看见镜片上映出自己的脸——眼里全是红血丝,像熬了好几夜。

      这一夜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苏婉的脸,一会儿是《沪上闺秀图》里笑盈盈的模样,一会儿又是信笺上被洇开的“婉”字,软塌塌地哭着。到最后,梦里忽然响起栈桥坍塌的巨响,她看见个穿旗袍的姑娘往码头跑,手里攥着张船票,船票上印着“鸢尾号”三个字。

      “别去!”她在梦里喊,嗓子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惊醒时,窗外的雨停了,天已经亮了。她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抓起手机看时间,才六点——博物馆的档案室八点才开门,她却等不及了。

      匆匆洗了把脸,揣上身份证就往博物馆赶。档案室的李姐是母亲的老同事,看她急急忙忙的,笑着打趣:“小林这是怎么了?跟被狼追似的。”

      “李姐,我想查点东西。”林砚之把包往桌上一放,“民国二十六年,沪江码头栈桥坍塌的案子,还有……沈敬安的资料。”

      李姐的笑淡了些,往档案室里看了眼,压低声音:“查沈敬安?他的资料可不是随便能看的。”

      林砚之的心一沉:“怎么了?”

      “前几年有批人来查过他,也是穿黑衣服的,凶得很。”李姐从抽屉里拿出钥匙,“不过你妈当年整理过旧档案,跟我念叨过沈敬安的事,说他是个好人。你要查,我给你找,但别声张。”

      档案室的旧档案柜积着层薄灰,李姐打开最里面的柜子,翻出个标着“民国二十六年码头事故”的纸箱。“都在这儿了。”她拍了拍箱子,“慢慢找,我出去望风。”

      箱子里的文件泛黄发脆,林砚之戴上手套,一页页翻。事故调查报告、伤亡名单、目击者证词……她翻了半天,才在份证词的末尾看到沈敬安的名字。

      证词是个叫“王老三”的码头工人写的,字歪歪扭扭:“……沈工头当时在栈桥上,喊我们快撤,说栈桥要塌。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见他往栈桥下跑,好像要去拉谁……后来桥就塌了,等扒开碎石找他,他腿被压断了,手里还攥着块玉兰花玉佩……”

      林砚之的指尖猛地顿住。玉兰花玉佩?难道是砚台里那块?

      她接着往下翻,翻到份医院的诊断记录,是沈敬安的,上面写着“左胫骨骨折,伴随脑震荡”。记录的末尾有行铅笔字,是母亲的笔迹:“沈敬安住院期间,曾有女子来探望,着旗袍,持玉兰花信笺,未留名。”

      林砚之的心跳得飞快。穿旗袍、持玉兰花信笺——是苏婉?可沈砚舟说苏婉“未及合卺而卒”,民国二十六年时,她还活着?

      “小林?”李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慌张,“你快藏起来!那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又来了!”

      林砚之浑身一僵,下意识把证词往文件堆里塞。档案室的门没关严,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话,声音很凶:“……就是这儿,上次说沈敬安的资料在这儿……”

      李姐一把拉开档案柜后面的储物间门:“快进去!”

      林砚之钻进去,李姐轻轻关上门,只留了条缝。储物间里堆着旧报纸,一股油墨味呛得她鼻子发酸。她透过门缝往外看,看见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走进档案室,正是昨天去修复室的那两个。

      “李主任,我们要查沈敬安的资料。”其中一个高个子说,语气硬邦邦的。

      “沈敬安?”李姐装糊涂,“没听过这个名字啊,旧档案太多了,你们要查什么?”

      “少废话!”另一个矮个子往档案柜上踹了一脚,“民国二十六年码头塌桥的案子,把资料交出来!”

      李姐叹了口气,慢悠悠地打开刚才那个纸箱:“都在这儿了,你们自己找吧,别弄乱了,这些都是老东西。”

      两个黑衣人翻了起来,翻得乱七八糟。林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份有母亲笔迹的诊断记录还在里面!

      忽然,高个子拿起一张照片,扬了扬:“这是什么?”

      林砚之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心猛地一沉。那是张码头的老照片,照片上有艘大船,船身上写着“鸢尾号”,船边站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往船上递箱子。男人的侧脸对着镜头,眉眼清冽,竟和沈砚舟有七分像。

      “不知道,旧照片呗。”李姐说。

      矮个子凑过去看了看,嗤笑一声:“这不是沈敬安的儿子吗?听说后来去了法国,再也没回来。”

      高个子把照片扔回箱子里:“找玉兰花信笺的线索,看这些没用。走,去修复室看看,说不定那姓林的丫头藏了东西。”

      两个黑衣人转身往外走,脚步声渐渐远了。林砚之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储物间的门被拉开,李姐拉她出来:“没事了。”她指了指箱子里的照片,“刚才那照片上的人,你认识?”

      林砚之捡起照片,指尖摸着照片上男人的脸。沈敬安的儿子,去了法国,和沈砚舟长得像……难道是沈砚舟的父亲?

      “不认识。”她把照片塞进口袋,“李姐,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走出博物馆时,太阳刚出来,把地上的雨水晒得冒热气。林砚之攥着口袋里的照片,忽然想去个地方——顾家老宅。

      母亲说过,苏婉是顾家的远亲,顾家老宅里或许有苏婉的东西。

      顾家老宅在老城巷子里,离博物馆不远。林砚之小时候去过几次,记得院子里有棵老玉兰树,花开的时候香得能飘出三条街。

      她走到巷口,刚要往里走,就看见沈砚舟站在玉兰树下。他没打伞,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了层金边。看见她,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这次的笑意到了眼睛里,像冰化了些,露出点暖。

      “你怎么来了?”他问。

      林砚之举起手里的照片:“我来问苏婉的事。”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也来问你的事,沈砚舟——你父亲,是不是叫沈知言?”

      沈砚舟的笑僵在脸上。阳光落在他眼里,晃出点碎光,像落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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