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未眠时》万泽旭

4、码头旧约

　　雨丝钻进衣领时，林砚之才惊觉自己没穿外套。沈砚舟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来，却让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用力挣了挣，声音发紧。内袋里的照片像块烙铁，隔着薄棉衬衫烫着心口——照片上姑娘的眉眼，沈砚舟刚才扫过来时，不可能没看见。

　　沈砚舟松了手，指尖却在她腕间轻轻擦过，像片羽毛掠过去。“没什么，”他退开半步，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伞沿遮住大半张脸，“只是看你慌慌张张的，怕你摔着。”

　　雨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林砚之盯着他露在伞外的下颌线，线条干净利落，像极了信笺上那笔瘦金体。她忽然想起上周他来借画册时，指尖在一本民国《沪上闺秀图》上停过，那一页恰好印着苏婉的小像，旁边注着“苏氏婉，善书画，嫁与沈氏子，未及合卺而卒”。

　　“沈先生认识苏婉？”她没头没脑地问了句，问出口就悔了——这话太直白，像把没藏好的刀，直接递到了对方手里。

　　沈砚舟握着伞柄的手指顿了顿，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溅了几滴雨珠。“略有耳闻，”他声音听不出情绪，“顾家老宅的旧档案里提过，她是民国时有名的才女。”

　　“哦。”林砚之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泥点。库房的铁门还敞着，风卷着雨丝往里面灌，她得赶紧回去把砚台放好，还要去翻那封“码头风大，勿等”的信笺。

　　“我先回去了。”她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要走，沈砚舟却忽然开口：“下月初三是下周六。”

　　林砚之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半张纸片上的“下月初三，码头见”在脑子里炸开，连带着那封没写日期的信笺，字句都活了过来。她猛地回头，沈砚舟还站在雨里，黑伞压得更低了，只露出双眼睛，在雨幕里亮得惊人。

　　“民国二十六年的下月初三，”他缓缓道，声音像浸了水的丝绒，“沪江码头有艘去法国的船，叫‘鸢尾号’。”

　　林砚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修复室那批信笺里，有封夹在最底下的，边角都磨烂了，只隐约能看清“鸢尾号”“船票”“三日内离沪”几个字。当时她只当是普通家书，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那字迹和“望卿安”的瘦金体，分明是同一人写的。

　　“你怎么知道？”她颤着声问。

　　沈砚舟抬了抬伞沿，雨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掉，落在鼻梁上。“我祖父当年就在‘鸢尾号’上工作，”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到眼睛里，“船开的前一天，码头塌了段栈桥，死了三个人。”

　　林砚之的指尖瞬间冰凉。那封“码头风大，勿等”的信笺，末尾还有行被水洇得模糊的字，她之前用清水轻润过，隐约看出是“栈……危……勿来”。

　　原来不是“勿等”，是“勿来”。

　　“林老师！”小张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哭腔，“不好了！修复室的信笺……”

　　林砚之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沈砚舟了，拔腿就往前面跑。雨幕里，沈砚舟的声音追过来，轻飘飘的，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那批信笺里，有封写着‘砚台藏春’的，你最好找找。”

　　修复室的门敞着，小张蹲在工作台前，脸埋在膝盖上哭。林砚之冲进去时，第一眼就看见工作台被翻得乱七八糟——档案盒倒在地上，里面的信笺散了一地，有的被踩出了脚印，有的浸在打翻的水杯里，墨迹晕得一塌糊涂。

　　“怎么回事？”她扑过去捡信笺，指尖摸到张湿漉漉的纸，正是那封有“苏婉”落款的。瘦金体的“婉”字被水洇开，笔画软塌塌的，像哭花了的眉眼。

　　“刚才来了两个穿黑衣服的人，”小张抽抽噎噎地说，“说是博物馆的巡查，要看这批信笺。我不让他们动，他们就把我推到一边，翻了半天……还问有没有看见一张印着玉兰花的信笺。”

　　林砚之的心沉了下去。穿黑衣服的人，问玉兰花信笺——他们要找的，分明就是她藏起来的那封。

　　“他们没拿走什么吧？”她飞快地数着信笺，二十封，一封没少。但那封“码头风大，勿等”的，被揉成了团，扔在桌角的垃圾桶边。

　　“没……他们翻完就走了，说没找到要找的。”小张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林老师，是不是我做错了？我不该让他们进来的……”

　　“不怪你。”林砚之把揉成团的信笺小心翼翼展开，纸页薄得像蝉翼，被揉出了好几道折痕。她忽然想起沈砚舟刚才的话——“砚台藏春”。

　　母亲留下的砚台，砚池里凝着半池干墨。她之前只当是母亲没用完的，没敢动。难道……

　　“我去趟库房。”她把信笺小心收进托盘，又嘱咐小张，“你把这些信笺整理好，锁进保险柜，别再让任何人碰。”

　　这次她没跑，脚步却快得像阵风。库房的铁门还敞着，风卷着雨丝往里面灌，黑檀木砚台盒就放在架子上，盒盖开着条缝。

　　林砚之冲过去，一把抓起砚台。砚池里的干墨不知被谁动过，指尖摸上去，竟是温的。她想起母亲说的“砚台里有东西”，不再犹豫，拿起旁边的研墨石，蘸了点雨水，轻轻在砚池里磨起来。

　　干墨渐渐化开，墨色浓得发稠，带着股淡淡的玉兰花香。磨着磨着，研墨石忽然碰到个硬东西，“咔”的一声轻响。

　　林砚之停下手，借着从窗棂漏进来的天光往砚池里看——墨汁底下，竟沉着枚小小的玉兰花玉佩，玉佩中间嵌着张卷起来的小纸片。

　　她用镊子小心地把纸片夹出来，展开。

　　是半张信笺，上面只有四个字，还是那笔瘦金体，却写得急促又用力，墨痕几乎要穿透纸背：

　　“沈郎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