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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兰旧影 ...

  •   沈砚舟的指尖在裤缝上蜷了蜷,阳光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淡得像层雾。他没立刻答,反而转身往老宅院里走,青石阶上的青苔被晒得发亮,他踩上去时,鞋底沾了点湿绿。

      “进来坐吧。”他的声音比廊下听雨时松快些,像被阳光晒化了一角,“顾家的后人搬去国外了,托我照看院子,钥匙我有。”

      林砚之跟着他进了院。老玉兰树的枝桠斜斜伸过屋檐,叶片上还挂着雨珠,被太阳一照,亮得像撒了把碎玻璃。树下摆着张石桌,石凳上积着薄灰,沈砚舟从廊下拿了块旧布,擦了擦凳面:“坐。”

      她把照片放在石桌上,指尖按着照片边缘——沈知言的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旧纸的黄,和眼前沈砚舟低头擦灰的模样叠在一起,竟分不清哪是虚影哪是真人。

      “是。”沈砚舟终于开口,坐在她对面,石桌把两人隔在阳光的两边,“我父亲叫沈知言。民国三十七年走的,在马赛的码头,被货箱砸了。”

      林砚之的心轻轻沉了沉。她原以为“去了法国没回来”是句体面话,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他走的时候,我才三岁。”沈砚舟的指尖敲了敲石桌,节奏很慢,像在数日子,“我母亲没提过他太多事,只说他总往国内寄信,信里夹着玉兰花瓣,说等攒够了钱就回来,带她看顾家老宅的玉兰花。”

      林砚之想起诊断记录上母亲的笔迹,想起“玉兰花信笺”,喉间有点发堵:“民国二十六年,栈桥塌的时候,你祖父手里攥着的玉佩……”

      “是苏婉的。”沈砚舟抬眼,眼里的碎光落定了,清明得让人心慌,“我祖父说,那天他在栈桥下救的人就是苏婉。她怀里揣着船票,要去码头等沈知言——我父亲那时在‘鸢尾号’上做学徒,本打算那天靠岸就娶她。”

      “沈郎负我”四个字忽然在林砚之脑子里响起来,带着纸片发脆的声响。她攥了攥手心:“可苏婉信上写着‘沈郎负我’,她……”

      “她没等到船。”沈砚舟打断她,声音低了些,“栈桥塌了,码头乱成一团,‘鸢尾号’临时改靠了吴淞口。我父亲托人去寻她,只找到块被踩碎的玉佩——就是你砚台里那块的碎片,后来我祖父把碎片粘好了,藏在砚台里。”

      林砚之愣住了。原来不是“负”,是“误”。是雨里的栈桥,是改道的船,是乱世里拧错了的时间。

      “那苏婉后来……”

      “去了南京。”沈砚舟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给她,“我母亲整理我父亲遗物时找到的,是苏婉寄去法国的信,没寄出去,被退回来了。”

      布包里裹着三封信,信封上印着玉兰花,和李姐说的一样。林砚之拆开最上面一封,信纸是浅粉色的,字迹娟秀,却带着点抖:

      “知言吾郎:栈桥塌后,遍寻不得君影,传闻‘鸢尾号’已离港,妾知君或有苦衷。今妾往南京投亲,待风波稍定,自会寻君。君若见信,不必急归,唯愿君安……”

      信没写完,末尾有几滴晕开的墨,像泪落在纸上。

      “她没等到风波定。”沈砚舟的声音很轻,“民国二十七年,南京陷了。我祖父后来去寻过,只找到间被烧了的宅子,院里也有棵玉兰树,烧焦的枝桠上挂着半块玉兰花佩——和砚台里的能对上。”

      林砚之捏着信纸的指尖发颤。原来苏婉到死都没怪过沈知言,那句“沈郎负我”,或许是写时太急,或许是被雨洇了字,竟成了隔了近百年的误会。

      “那黑衣人……”她想起档案室的惊险,话没说完,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人低声说话:“刚才看见沈砚舟进来了,那女的肯定也在……”

      是那两个黑衣人!

      沈砚舟猛地站起来,把信往她手里一塞:“往后院走,有个角门!”他往廊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眼里的暖全收了,只剩冷硬的急,“别回头,我引开他们!”

      林砚之攥着信,心跳得像擂鼓。她没动,反而抓起石桌上的照片:“一起走!”

      沈砚舟愣了愣,阳光落在他嘴角,竟牵起点笑,快得像错觉:“傻不傻?两个人目标大。”他往院门口推了她一把,“快走!信里有苏婉的住址,去她住过的地方找找,或许有更要紧的东西——比砚台里的玉佩要紧。”

      院外的脚步声更近了,还夹杂着踹门的动静。沈砚舟把她往假山后一拉,自己转身往院门跑,故意把脚步声踩得很重:“这边!”

      林砚之躲在假山后,看见他拉开院门,往巷口跑,两个黑衣人果然骂了句,追了上去。阳光透过玉兰树叶的缝隙落在她手里的信上,信纸上的玉兰花印在阳光下泛着浅粉,像苏婉当年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笑。

      她咬了咬唇,转身往后院跑。角门是木制的,朽得厉害,她一推就开了,门外是条窄窄的巷子,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些碎草。

      跑了没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追沈砚舟的方向,是冲后院来的!

      林砚之心里一紧——难道还有别的黑衣人?

      她往巷口拐,眼角余光瞥见墙根下有个旧报箱,箱子半开着,里面堆着些废报纸。她想也没想,蹲下身钻了进去,把箱盖轻轻合上,只留了条缝往外看。

      脚步声停在巷口,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尖,带着点不耐烦:“人呢?沈砚舟那小子不是说她往这边跑了?”

      另一个声音是之前那个高个子黑衣人:“说不定藏起来了。顾宅后院就这一条巷,搜!”

      林砚之把脸往报纸里埋了埋,报箱里的油墨味呛得她眼睛发酸。她听见脚步声往这边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得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呼吸。

      忽然,巷口传来一声哨响,是那种很尖锐的金属哨声。高个子骂了句:“走!老大那边有消息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林砚之在报箱里蹲了好一会儿,直到太阳移到头顶,才敢推开箱盖爬出来。她拍了拍身上的报纸屑,手里的信被攥得发皱,苏婉写的“唯愿君安”四个字,被手心的汗洇得模糊了。

      她抬头看了眼天,阳光亮得晃眼。沈砚舟引开了人,暂时是安全的,可苏婉的住址还在信里,黑衣人也在找——她得比他们先找到苏婉住过的地方。

      信上写的地址是“南京朱雀街福安里三号”。林砚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还好没在跑的时候弄丢。她打开地图搜“朱雀街”,发现就在老城另一端,不算远。

      刚要往巷口走,衣摆忽然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报箱底下掉出来的半张旧报纸,报纸边缘发黄发脆,上面印着个模糊的日期——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

      报纸上有篇小报道,标题被撕了一半,只剩“沪江码头工人沈敬安……”几个字。林砚之蹲下身捡起来,指尖拂过报纸上的铅字,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报道里写:“……沈敬安于塌桥事故中负伤,其女沈玉芝照料左右。据悉,沈女年方十七,师从苏婉学画,善绘玉兰……”

      沈玉芝?

      林砚之猛地想起沈砚舟刚才的话——他说他母亲没提过沈知言太多事。

      难道……

      她攥紧了那张旧报纸,转身快步往巷口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像一条没走完的路。南京的朱雀街要去,沈砚舟的事,或许也得再问问清楚——比如,他母亲的名字,到底是不是沈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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