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未眠时》万泽旭

3、旧笺

　　林砚之指尖的凉意顺着宣纸漫上来时，窗外的雨恰好打落了最后一片梧桐叶。

　　她蹲在古籍修复室的樟木箱前，指尖捻着张泛黄的信笺。笺纸边缘被虫蛀得发毛，墨迹却还凝着劲，是笔锋利落的瘦金体，只末尾“望卿安”三个字，笔画忽然软了，像被人用指尖轻轻洇过。

　　“林老师，这批民国书信该归档了。”实习生小张抱着摞档案盒进来，鞋跟蹭过地板的声响惊得林砚之猛地攥紧了信笺。

　　纸页太薄，竟在指缝间裂了道细缝。

　　“小心！”小张凑过来时，林砚之已经用镊子轻轻把信笺夹起来，放进铺着宣纸的托盘里。她指尖还在抖，目光落在笺纸角落——那里印着枚极小的玉兰花纹，和她母亲留下的那方旧砚台底纹，分毫不差。

　　“这批信是从城南老宅收来的？”林砚之声音发哑，顺手把托盘推到工作台下。工作台是博物馆特批的老榆木桌，桌腿上还留着早年刻的模糊字迹，她从前总嫌这桌子笨重，此刻却觉得桌下的阴影像个稳妥的藏身地。

　　小张点头：“是啊，就是上周塌了半边的那座顾家老宅。据说民国时住过位姓苏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通，可惜二十岁就没了……”

　　“苏小姐”三个字撞进耳朵时，林砚之眼前忽然晃过片火光。

　　不是修复室台灯的暖光，是带着焦糊味的冷火，舔着雕花的窗棂，把青砖墙上“苏婉”两个字烧得蜷起来。她甚至能闻见雨打湿木柴的潮气，还有人在耳边喊“阿砚”，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老师？”小张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低血糖？”

　　林砚之猛地回神，桌上的台灯把影子投在信笺上，她的影子正趴在“苏婉”的落款上，像怕人看见似的。她扯了扯嘴角：“没事，蹲久了。”说着伸手去够托盘，指尖却先碰到了个硬壳本子。

　　是她的修复日志。昨天记的“民国信笺二十封，无破损”下面，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铅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第三封藏砚台底，别让他们看见。”

　　林砚之的心跳撞得肋骨发疼。

　　这屋子除了她和小张，再没人进来过。小张刚才抱着档案盒，两手都占着。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砚台里有东西，等梧桐叶落了再看”——今天晨起扫院子，梧桐树下确实光溜溜的了。

　　“我去趟库房。”林砚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等小张应声就往外走。走廊里的风卷着雨丝扑过来，她裹紧外套，摸到口袋里的钥匙串——那串钥匙上挂着个玉兰花吊坠，是母亲给的，此刻凉得像块冰。

　　库房在博物馆后院，是间老砖房，墙角爬满了爬山虎。林砚之打开锁时，铁锈簌簌往下掉。她径直走到最里排架子前，搬下那个黑檀木砚台盒。

　　砚台是母亲的遗物，青灰色的端砚，砚池里还凝着半池干了的墨。她按照母亲说的，指尖抠着砚台侧面的玉兰花纹，轻轻一旋。

　　“咔”的一声轻响，砚台底弹开个小暗格。

　　暗格里没有信笺，也没有玉佩，只有张一寸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穿着民国时的学生装，齐耳短发，嘴角弯着，眼睛亮得像浸了光。她手里捏着支毛笔，背景是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花树——和林砚之刚才看见的信笺落款上的姑娘，长得竟有七分像。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行字：“民国二十六年，婉于沪上。”

　　林砚之指尖发颤，把照片翻过来又看。姑娘的眉眼，尤其是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和她镜子里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砸在库房的铁皮屋顶上，咚咚作响。林砚之把照片塞进外套内袋，刚要把砚台放回暗格，却看见暗格底还压着张纸片。

　　是半张撕下来的信笺，上面只有一句话，还是那笔瘦金体：“下月初三，码头见，带你走。”

　　初三……林砚之猛地想起修复室那批信笺里，有封没写日期的，开头就是“码头风大，勿等”。

　　她攥着纸片往外跑，雨幕里撞进个人怀里。

　　“冒冒失失的。”熟悉的嗓音带着笑意，林砚之抬头，撞进沈砚舟的眼睛里。他撑着把黑伞，伞沿压得低，雨珠顺着伞骨往下掉，落在他驼色的大衣上，洇出片深色的印子。

　　“你怎么在这？”林砚之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按住内袋的照片。

　　沈砚舟晃了晃手里的档案袋：“送之前借的民国画册，刚巧看见你跑过来。”他目光扫过她发红的指尖，“手怎么这么凉？”

　　林砚之往后缩了缩手：“没事，刚碰了冷水。”她绕开他要走，手腕却被攥住了。沈砚舟的指尖温热，隔着薄薄的衬衫，烫得她心尖一跳。

　　“林砚之，”他声音低了些，雨声里听得格外清楚，“你是不是找到什么了？”

　　林砚之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黑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笑意了，只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这雨幕里的雾，浓得化不开。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修复室，他站在那排信笺前，目光停在“苏婉”的落款上，停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