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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砚底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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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圆把最后一页账册叠好时,窗棂上的日光已经斜斜切过案头的青瓷笔洗。她指尖沾了点账本边缘的灰,屈指节敲了敲桌面:“周婶,西跨院的月例银按旧数发,只是库房那匹石青杭绸……”
话没说完,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孩童特有的脆生生的喊:“清圆姐姐!清圆姐姐!”
是住在隔壁巷的陈家小郎陈砚。苏清圆放下账册起身,刚走到廊下,就见那半大孩子攥着个油纸包冲进来,额前碎发被汗濡湿,仰着脸把纸包往她手里塞:“我娘做的绿豆糕,给你留的!”
油纸包还带着余温,苏清圆捏着边角笑了笑,从廊下竹篮里拿了颗刚摘的青杏递过去:“谢你娘,这个给你解暑。”
陈砚接了杏却没走,踮着脚往她屋里瞅,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昨天来的那个先生还在吗?就是穿月白长衫、手里总拿本书的那个——我娘说他像画里走出来的。”
苏清圆指尖微顿。
昨天沈砚辞临走时说今日午后会再来取前几日落在这儿的《金石录》,算算时辰也该到了。她摸了摸陈砚的头:“许是快到了,你要见?”
“想!”陈砚使劲点头,又突然忸怩起来,“我、我想问问他,上次那本《论语》里‘温故知新’到底是说温书还是温人……”
话没说完,院门外就传来一声轻咳。
苏清圆抬眼望去,沈砚辞正站在月洞门旁,手里果然捧着那本蓝布封皮的《金石录》,许是刚走了路,长衫下摆沾了点尘土,却半点没乱了风骨。他视线扫过廊下的两人,落在陈砚攥着青杏的手上时,嘴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下。
“沈先生。”苏清圆敛了笑,侧身让他进来。
沈砚辞颔首,目光先落在她案头的账册上——最上面那本摊开着,墨迹未干的地方写着“东市绣坊月支”,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打钩记号。他收回视线时,恰好对上苏清圆递来的茶盏,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下。
“先生昨日落了书。”苏清圆先移开目光,把茶盏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我找了找,压在《宣和书谱》下面了。”
“劳你费心。”沈砚辞接过书,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忽然看向还杵在廊下的陈砚,“‘温故知新’,既需温书,亦需温人。”
陈砚眼睛一下子亮了:“先生是说,不光要回头看书,还要回头想见过的人?”
“可以这么说。”沈砚辞的声音放软了些,“譬如你记不住‘学而时习之’,但若想起教你读书的先生,或许就记得了。”
陈砚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被他娘在院外喊了去,跑之前还回头冲苏清圆挥了挥手。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檐角风铃偶尔响一声。苏清圆重新坐回案前,正想把账册收起来,就听沈砚辞忽然开口:“苏姑娘似乎很懂账目?”
她手一顿,如实道:“家中小有产业,不得不学着管。”
沈砚辞没接话,却拿起她刚才搁在一旁的笔——那是支普通的狼毫,笔杆上有道浅浅的裂,显然用了许久。他蘸了点墨,在账册空白处轻轻画了道线:“这里,‘南货行订金’算错了。”
苏清圆凑过去看,果然见自己把“三成”误记成了“三成五”,脸颊微微发烫:“多谢先生提醒,我竟没注意。”
“账目繁杂,难免错漏。”沈砚辞放下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圆点,“只是……姑娘既懂这些,为何还要接抄书的活计?”
他这话问得直白,苏清圆指尖抠了抠账册边缘。抄书是为了补家用——上个月爹去南方采货,船在江里出了点事,虽人没事,却赔了大半货款,家里如今全靠她撑着。这些事没必要对外人说,她只含糊道:“抄书也能顺便温书,一举两得。”
沈砚辞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起身要走时,忽然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纸包放在桌上:“前日托你抄的《玉台新咏》,这是额外的谢礼。”
纸包里是几块碎银,比约定的价钱多了近一半。苏清圆连忙推回去:“先生已经付过酬劳了,这太贵重。”
“不算贵重。”沈砚辞按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姑娘抄的版本里,有几处异文是我没见过的,于我而言,这点银子算不得什么。”他顿了顿,补充道,“若姑娘日后还接抄书的活,可去城西‘翰墨斋’找掌柜,就说是我荐的,他那里书多,价钱也公道。”
苏清圆愣住了。她知道翰墨斋,是城里最大的书铺,寻常人根本接不到那里的活。
沈砚辞没等她再说什么,已转身走出了院门。长衫扫过院角的青苔时,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眼廊下——苏清圆还站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包碎银,阳光落在她发顶,晕出层极软的光。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出了巷口。
巷口的老槐树下,停着辆青布马车。车夫见他出来,连忙掀开车帘:“先生。”
沈砚辞弯腰上车,车里早有个人候着,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公子,按您的吩咐,苏姑娘父亲的船货案,已经查到些眉目了。”
沈砚辞靠着车壁坐下,指尖敲了敲膝头的《金石录》:“说。”
“苏老板的船是在九江段出的事,说是撞上了暗礁,实则……”那人压低声音,“是本地漕帮的人动了手脚,好像是为了抢一批从苏州运来的苏绣。”
沈砚辞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的光:“漕帮的人?”
“是,领头的姓赵,人称‘赵老三’。”那人递上张纸条,“这是他常去的几个地方。”
沈砚辞没接纸条,只淡淡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别让人察觉。”
等人走了,沈砚辞才拿起那张纸条,指尖在“赵老三”三个字上划了划。他想起方才苏清圆低头改账时,鬓边落下的那缕碎发——她明明在愁生计,却连抄书的钱都不肯多要。
车外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沈砚辞把纸条凑到窗边,借着风烛点燃。火苗舔过纸面,将“赵老三”三个字烧成了灰烬。
他重新靠回车壁,翻开《金石录》,却在某一页停住了——那页夹着片干枯的玉兰花瓣,是前日在苏清圆院里捡的。
他指尖捻起那片花瓣,轻轻笑了笑。
或许,帮她查查漕帮的事,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