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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惟手熟尔 那条鲈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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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外婆老家的房子,前些年一直说要拆,口号喊了几年,如今却无人问津。
前些日子宋衿宜的父母来外公外婆家借钱,闹得不欢而散,宋衿宜只记得外公最后那句:
“你现在就给我滚。”
是对妈妈说的。
不过隔天宋衿宜也走了,她借口去朋友家住几天,实际不过是给自己找了个荒芜的避难所。
外头明明暗暗,一半的楼房被拆,在地上落下一片狼藉,暂时无人整理。而另一头,有几家破旧的房屋亮着,宋衿宜偶尔会听到酒醉的丈夫打老婆的声响。
酒瓶破碎的玻璃声、愈演愈烈的嘶吼声、孩童可怖却凄惨的哭声……
就是没听到妻子的声音,她猜测她是一个坚强善于隐忍的女人。
宋衿宜之前报过警,试图和那个女人沟通,但她没能见到她,就被她老公扯着头发拽到墙角扇了几巴掌。
屋头的女人没出来,只说了句:“别报警。”她怕宋衿宜没听见,大了点声,“别报警。”
声音很冷静,也有些熟悉。
……
“喂,衿宜。”是外婆来的电话。
宋衿宜坐在一楼的木凳上,仰头看向天花板处的玻璃窗。家里其实很大,有三层楼,楼顶还有一个40寸的玻璃窗,常年闭着,偶尔还能看到月亮。
但也只是大而已。
“嗯,外婆。”宋衿宜将掌心贴在听筒上,跑到厨房绕开了隔壁噼里啪啦的声响,听上去好像是扇巴掌。
宋衿宜对这个声音很敏感。
“宜宜你打算永远不理外公外婆吗?”苏静好的声音带着哭腔,“无论怎样,外公外婆永远最爱你。”
宋衿宜愣怔一瞬,她没有想过有一天外婆会毫无保留地告诉自己,是的,全世界我最爱的就是你。
她从来不是一个奢求感情的人,从小就是。她不会为父母更偏爱弟弟而伤心,也不会为了年夜饭夹在别人碗里的鸡腿而难过。
可是此刻她却有所动容,或许她向来是在装作若无其事罢了。
宋衿宜蹲在厨房的火灶上,整张脸皱巴巴的,她憋住哭声:“我也最爱你们。”
“回家吧,这里才是你的家。”
苏静好没有等宋衿宜的回答,她下了命令:“明天过来菜市场帮你外公卖鱼。”
“好。”她没有别的退路。
*
菜市场的地总是湿的,余光照的摊子开得很早。他总是天不亮就将鱼一条条摆在片冰上,活鱼呢,他通常装在红盆里,放在摊位前,这样显眼。
他很会训鱼,即使是浅口盆,即使是活蹦乱跳的鱼,他总有办法让它待在盆子里,等待屠杀。
可今天,一个个红盆从摊子里搬出来,水撒了一地,一路淌进宋衿宜的高跟鞋里。其中一条鲈鱼在水泥地上翻着肚皮,跌跌撞撞地蹦哒。最后,落到宋衿宜的脚边。
宋衿宜挽挽袖口,蹲下身将它捞起。面前只剩一半水的红盆摊在眼前,宋衿宜一边把鱼放下,一边将头抬起。
因为她看到了一双修长薄红的手,手腕处还带着一块江诗丹顿的表。表盘反着光,没有一丝划痕,是新表。
“你怎么在这?”宋衿宜质问他的阴魂不散。
“外公让我来的。”沈惟康说。
“我已经和他们说过我们分手了。”宋衿宜将他的手指从红盆里一根根抽开,“你又耍了什么心眼欺骗他们。”
“我经得起你的杀猪盘,可他们却承受不了你的骗局。”
“被杀猪盘的难道不是一直都是我吗?”沈惟康将被抽出的手指严丝合缝地贴在她的指缝里,两个人以一种不太体面的方式搬起了那个红盆。
“是外公叫我来的。”沈惟康没给宋衿宜什么好脸色,“你到底怎么说出口的,第一次见面就说我干的是传销,所以才有一车礼品。这样就算了,还说我出轨前女友,被你捉奸在床。”
“你怎么说的?”宋衿宜有些警惕地看向沈惟康,外公总不能信他不信自己的亲孙女吧。
“我说我家住郁港湾,爸妈都在家,我每天都待在家。”沈惟康停顿一下,“我还说,我只有一个前女友,就是你。我还把你18岁说喜欢我的视频给你外公看。你现在知道了吧,总有东西能记录我们之间十七八岁的那点破事。”
“不管你是记得还是没有忘记。”
“我已经很克制了,没有把行车记录仪上你坐车前盖亲我那段给他们看。”
“……”宋衿宜的胸断断续续地抽痛,“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无耻的小人。”
宋衿宜拿高跟鞋跟踹他的腿。
“小宜,过来。”外公磨完菜刀,就把蓝色塑料手套一拆,摆弄着台子上的二维码。
“今天鱼不多,这里还有些外婆种的菜,一起卖卖掉。”余光照把红色围裙一摘,随后便脱掉了厚重的雨靴,“今天就你和小康在这里,我和你外婆要去参加姨婆的婚礼。”
“不要打架。”余光照看了眼沈惟康脸上红肿的掌印,叮嘱了孙女一番。
“好。”宋衿宜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辩,最终只能恶狠狠给沈惟康甩了个脸色。
“你也滚。”外公一走,宋衿宜演都不演了。
沈惟康没理睬她,拉了个摇摇晃晃的木板凳坐下,随后便自顾自地开始工作。
沈惟康长时间不回,公司的工程师罢工,仗着大学室友的身份嚣张跋扈,打电话骂他黑心资本家,说自己以后只能接受八小时工作制,导致沈惟康现在都得自己编代码,检查代码。
到了七点半,菜市场的卷帘门才完全打开,有几个人三三两两地经过,问宋衿宜生菜多少钱一斤。
“两块五一斤。”
“你先去门口煎饺摊吃个绿豆面,妈妈等会就来。”女人摸了摸女儿的头。
“妈,你快点,快期末考试了,上次我迟到被班主任罚站到最后排,丢脸死了。”
“你爸就送过你一次,还给你搞迟到了。”妈妈没什么好气。
“急急急,上学有什么好急的,迟到了妈带你装病,咱上午回家休息。”女人拍了拍女儿的肩,还拿二十块钱打发了她。
“鲈鱼帮杀要加工费不?”
“不用的。”宋衿宜老道地拿过渔网,“要哪一条?”
“你让你男人起来帮我弄,”女人突如其来的正义,“这么大一个男的,就知道坐在那搞手机,工作都交给老婆干。难道以后小孩也都要交给老婆带啊,可真够不要脸的。”
沈惟康带着降噪耳机,并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只是迷迷糊糊地被宋衿宜拉了起来。她没什么表情,淡淡地把网递给他:“捞鱼。”
“Sorry,wait a moment.”沈惟康开口说了会议里的第一句话。
沈惟康在女人的指挥下捞着那条滑溜溜的鱼,鲈鱼一直跑,沈惟康用网捕不住,女人没心思陪这条鱼和这个男人浪费时间,下了最后通牒:“你,用手抓。”
“什么?”沈惟康蹲在地上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他迟迟不肯将手放进浑浊的盆子里。
“我今天就要这条运动健将了,你用手抓,不许让你老婆帮忙。”女人垂眸剜他一眼。
听到了一声老婆,沈惟康心情见好。他虽有些害怕,但还是视死如归地将手插了进去。他抱着鲈鱼的肚子,把它捞起来放在案板上,随后用手掐住它的头和脖子。
“我来吧。”宋衿宜将头发挽起,戴了个白色手套。
她杀鱼的动作很冷漠,任凭这条鲈鱼的尾巴再怎么摇,宋衿宜依旧手起刀落。她用刀背猛得拍了一下,这条鱼的尾巴便停止了大幅度的颤抖,只是苟延残喘地用鳃慢慢地呼吸了一下。
宋衿宜的刀背再次覆了上去,那条鲈鱼便一动不动,任人宰割。她将刀片抵在鱼尾,慢慢地往上推,鱼鳞尽数落在案板上,她用红盆清洗了下菜刀,然后用刀锋划开了鲈鱼的肚皮,将内脏剖了出来。
里头的血水染透了她的白色手套,她用自来水清洗了下,血水哗啦啦落在池子里,有几滴溅下来,落在她那双黑色高跟鞋的脚边。
她用自来水将鱼洗净,用手直接抠掉了鱼鳃。而旁边的剪刀对她来说只是个杀鱼的装饰物,她没用到。
“您好,这是您的鱼。”宋衿宜将鱼装进红色塑料袋里,递了出去。
“谢了,下次还找你买。”
耳机里不断传出来的英文单词如同宋衿宜杀鱼的背景解说。
Regenerate、Variation、Upscale……
沈惟康忽略了这些和母语一样熟悉的单词,他的视线,自下而上,落在宋衿宜那张淡漠的脸上。
他又了解了百分之一的她。
鲜活的生命力。
“你要学杀鱼吗?”宋衿宜的头朝着红盆里的鲈鱼点了点。
扑通扑通,一阵水声擦过他们的耳朵。
“好。”他完全忘记了耳边不停播报的英文汇报。
“hello,wink?”会议里有员工喊他的名字。
“Leave everything to Han.”沈惟康挂了电话。
宋衿宜帮他带上了白色的手套,他的中指总是没有办法和其他的手指平行,偶尔单独地贴在案板上,总让人浮想联翩。
曾经,他偶尔会用淋满鸡尾酒的手套包裹着这根手指,探进宋衿宜充满酒气的口中,一点点翻搅着她舌尖的酒液。
这是他的特调,也是她的毒液。宋衿宜只喝过几次,便上了头。
“这怎么弄,它一直在动啊,肚子一直在翻,我握不住。”沈惟康的手背青筋暴起,宋衿宜没理会他的急切,只是倒了一盆清水在他的手背上。
她慢慢等着浸水的手套贴在他的肌肤上,而那几根青筋透过白色手套显现出来,宋衿宜乐此不疲地浇了一盆60摄氏度的热水。
水蒸气从他的橡胶手套里冒出来,绕在案板上,而那条鱼如同受了惊吓般开始奋力挣扎。
沈惟康发现她并没有想帮忙的样子,从头到尾都只是把他的手当成一副未加雕琢的画,而她无理地用热水浇灌,只期待着那双手慢慢因为他泛起薄红,最好连同那根青筋一起。
“玩够了?”沈惟康攥了攥手,照鲈鱼头上挥一拳。
“无他,惟手熟尔。”宋衿宜把他曾经说过的话还给他。
“惟手熟尔?”沈惟康的食指朝她的方向轻轻勾了勾,“你今晚可以试试。”
宋衿宜湿漉漉的掌心包裹着沈惟康那根手指,那根手指被牵引着往案板上带。她将那根手指当作刀片,一下下刮着翻肚的鱼鳞。
“是这么杀鱼吗?”沈惟康绕到她的身后,抓住她作乱的手,一点点环抱着拢住她。
他的头离她的脖颈一寸:“先掐住它的脖子。然后慢慢地剥掉它的外壳。”不多时,沈惟康的左手垂下来虚浮地点了点宋衿宜大衣里头的那件针织衫上,“我帮你也拆下来,嗯?”
“什么?”
沈惟康蹲下身,他的视线范围落在宋衿宜里头的灰色针织衫处,他抓过正中央的那根线头,往外拽了一寸。
沈惟康仰头对上宋衿宜失措的眼睛,随后埋首进去,将那根线头咬了下来。
他掰开宋衿宜紧攥的拳头,一根一根指头被他拆解下来,一根黑色线头静悄悄地摊在手心。痒痒的,带着他指腹的温度。
线头留下来成了羁绊,而丢出去却是常态。
宋衿宜脑子乱糟糟的,随手将这根线头放在了大衣口袋里。
她今天把羁绊留下了,所以他们今天也许会做.爱。
“老板,来一把香菜、一把小葱,这个牛皮卖不卖的,卖的话来一板,帮我分成四半。”
“牛皮?”沈惟康照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把一个很大的黄色硬物拿出来,“这个?”
“嗯,这些多钱。”女人拿起手机准备付款。
宋衿宜仍旧在发呆,直到女人叫了一下:“老板?”
宋衿宜“嗯”了声,简单地称了下重:“31.9,收您30。”
女人付完钱打趣了一下:“你们这么早就扯证了呀,跟少年夫妻一样,感情好的嘞,老有夫妻相了。”
“少年夫妻。”沈惟康压不住嘴角,愉悦地拿着案板上的鲈鱼,袋也不装,直接递出去,“这鱼送给你。”
沈惟康感受到了宋衿宜传来的眼刀,不免看了个眼色,咳嗽两声,把鱼放在顾客的篮子里。
“我买单。”沈惟康拿过桌上的二维码,微信扫了10块钱过去,这钱现在是他的全部家当。
宋衿宜没理会,只自顾自地打开微信,却发现今天所有的收益都收到了自己手机里。
原来今天早上外公不是在整理台子上的付款码,只是撤走了自己的,替换成她的。
宋衿宜本以为沈惟康又要浮夸地转个十万八万的,却发现对方仅仅转了10块钱。
“10块钱?”宋衿宜无语地想笑。
有点ooc了,宋衿宜不敢相信他竟然能只转一个零,少爷见过10块钱这个货币吗?
“我爸让我赶紧滚回杭州,把我银行卡全断了,说我不回去就一分钱也不给我。”
“快过年了,急着赶人?那你怎么还有10块。”
“我爸说让我妈出来和他说句话,说一句给一百,我妈说了句滚,我就从他手里抢了一百。早上吃了个象拔蚌刺身,九十。”
抢这个词用得非常贴切,沈知濂起初不给,沈惟康就把他手里抢了过来,用微信给自己转了一百。
父亲的密码很好破译,永远都是母亲的生日。
770909,她的母亲很年轻。
菜市场人声嘈杂,来来往往很多过客,盯着菜的不多,盯着沈惟康的倒是不少。起初宋衿宜并没当回事,但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指着沈惟康脸上的巴掌印窃窃私语时,宋衿宜才发觉原来大家都觉得是她打的。
她真的很冤枉,一个巴掌怎么可能拍得这么响。于是,她坐在板凳上,从包里掏出一个气垫,YSL的,便宜沈惟康那张皮厚的脸了。
“过来。”宋衿宜的高跟鞋轻轻点了下地面。
沈惟康乖乖地半跪着,将头虚搭在她的腿间。
她的指腹轻飘飘地擦过他脸颊肿胀不堪的巴掌印,落下一枚枚浅淡的指纹。
“你爸这人怎么这样,为什么打你这么重?”宋衿宜全然忘了自己在他脸颊上覆盖的那道噼里啪啦的巴掌,只把责任推卸到沈知濂身上。
“他莫名其妙,我这次真没惹他。”沈惟康平静而笃定地看着宋衿宜的眼睛。稍顿,他似是表决心般地比了个发誓的手势。
“嗯。”宋衿宜只笑了笑,便继续手上的工作。不多时,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行了,看不出来了。”
沈惟康疼得嘶了声,脸上不住泛起了生理性的潮红。宋衿宜被他这副苦兮兮的模样勾了魂,心不禁荡了起来,忍不住用食指重重戳了戳他僵硬的脸颊。
沈惟康一时吃痛,疼得失了声。
“不许发出声音。”宋衿宜将头垂下,凑到他耳边低低威胁了句,“今天都不可以。”
她似是下了决心。
*
冬日的傍晚暗得很快,几近六点,暮霭沉沉。菜市场有几户人家已经关了头顶上的昏黄暗灯,带着些不太新鲜的菜叶子打烊回家。
傍晚的顾客都是沈惟康在招待,杀鱼对他已经得心应手。
头顶的吊灯离他很近,一仰头便会撞到,偶尔他会被简陋的透明灯罩给撞到。此刻,他一偏头,那个灯罩摇摇晃晃的,笼在他周身,在水泥地里垂下了一个昏黄的光影。
宋衿宜躲在暗角里,眼睛清明地看着他:“你今晚要跟我回家吗?”
那个被线吊着的灯罩再一次剧烈摆动,有一瞬光柱落在宋衿宜那张黯然的脸上,她刺激性地阖上了双眼。
“好。”
“很破很旧,你怕吗?”宋衿宜将刚才买给沈惟康的衣服攥在手里。
不怕,他说。
这一路上很沉默,菜市场的卷帘门一阖,宋衿宜温柔地牵引着他上车。
她是骗子,一个骗术精湛的骗子。
一路开过马路、山路、泥地,最终落脚处在一个偏僻逼仄的小村,马路已经被拆过的楼房占满,车子进不去,只能歪歪斜斜地停在树林里,车尾露在外面,车头挤进泥地里。
宋衿宜和沈惟康十指相扣,她踮脚蜻蜓点水地亲亲沈惟康的嘴唇:“等会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站在我的身边。”
“好,我站在你身前。”
宋衿宜收掉了刚才缱绻的表情,拉着沈惟康的手重重地敲了敲那家醉鬼的房门。
咚咚,咚咚,咚咚……
索命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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