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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解除蒙蔽 你还愿意相 ...
01
“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这是莱斯昏迷前最后的想法。
刺眼的白炽灯光直刺双目,消毒水的味道仿佛浸透了全身每一寸皮肤。莱斯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只能模糊感到身下是冰冷的担架床,耳边是呼啸的警笛与海伦娜变了调的大喊声,声音在车壁间撞得粉碎。他无法回应,冰冷的海水似乎依旧在肺叶里汹涌着。
由于他跳下的海域离王都实在太远,当把他救起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已经相当微弱了。
救护车如离弦之箭刺破街道,莱斯脸色青紫,嘴唇泛着死寂的深紫,胸膛不见丝毫起伏。急救员迅速俯身,一手捏住莱斯下颌打开口腔,另一手利落地清除掉口鼻中残余的海水和异物,刻不容缓的开始做起了心肺复苏。另一个急救员快速将面罩紧紧扣在莱斯脸上,开始为他输送氧气。
监护仪屏幕上,代表血氧饱和度的数字在刺耳的警报声中剧烈颤抖,艰难地爬升着,从濒死的35%挣扎到45%,再蹒跚到55%,每一次微小的回升都伴随着警报声的短暂喘息,却始终徘徊在生与死的悬崖边缘。
总算到了塞浦路斯第一医院,医院内的护士和医生接手开始轮流胸外按压。担架床的金属轮子碾过光滑的地面,发出急促而刺耳的滚动声,呼啸着闯入抢救室。莱斯被一群白影迅速围拢、转移、固定,医生护士的字字句句都带着刻不容缓的急切:
“气道开放!吸痰!继续加压给氧!”
“心电监护接上!血压测不到!”
“肾上腺素1mg静推!快!”
“准备气管插管!”
……
人群逐渐远去,海伦娜在阿莉娅的搀扶下缓缓走向了抢救室。高强度奔波和巨大压力的双重作用下,她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只是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执拗硬撑着。
在看到信号弹后,她变出了鱼尾,飞速向对应的海域游去。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去。
那个信号弹,是之前海伦娜交给莱斯的。她先前总是担心权力倾轧会要了他的命,叮嘱他如果遇到危险就发射信号弹,然后往海里跳。到了亚特兰蒂斯的领土,她自然可以来救他、来保护他。
但他的背叛,让她开始犹豫,她到底还要不要救他。
如果她放任不管,他自然很快就会在汹涌、狂暴的海洋里丧命,所有仇恨和怨念都会在他的死亡之后终结。
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她仍然选择了去救他。或许,是因为她还没有得到他的解释和认罪;或许,是因为爱?她也说不准。她只是遵从本心,仅此而已。
她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不撞南墙不回头,为了爱情放弃了歌声,结果只是换来了刀割一般的双腿。
她死死盯着抢救室门口的那扇玻璃,仿佛要将它看穿。她面无表情——她也不知道在现在这个情况下,她应该做出什么表情。
——愤怒吗?或许吧,毕竟他欺骗了她;痛苦吗?或许吧,毕竟躺在里面的人生死未卜;高兴吗?或许吧,看到仇人这个样子说不定还挺解气的。
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于是干脆保持了沉默和平静。
护士进进出出,同意书签了一张又一张,她的心逐渐沉了下来。
医生手持喉镜,冰冷的金属压舌板探入莱斯的口腔,暴露声门。一名护士迅疾而精准地将一根粗长的透明导管顺着打开的通道插入气管深处。医生接上呼吸机管路,开始强制性地将氧气压入莱斯那沉默的胸腔——
*
这时,旁边的人群突然传来了些许嘈杂的声音。海伦娜机械地转过头,当她看清来人的面容时,瞳孔猛的一缩——向她走来的,竟是她的父亲,亚特兰蒂斯的前国王科尔。此刻,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蓝色眼眸,正闪烁着复杂的微光。
她呆楞了片刻后,像是终于突然等到了可以依靠的支点,艰难地挪动脚步、扑了过去。积压的情绪终于爆发,她在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爸爸,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这么惩罚我!他现在是要干吗?他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这段时间的冷静和从容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在父亲怀里,她似乎又重新变成了那个脆弱的小女孩。
科尔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沉默着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支持。不久后,她的抽泣声逐渐停止。片刻的沉默后,她轻声喃喃道:“爱,真的只能是伤害的刀刃吗?”
*
“我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突然浮现在莱斯的脑海里。他觉得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灌了铅的潮水,沉重地压进他的鼻腔、喉咙、肺腔。他感觉自己在不断下沉,意识也早已支离破碎,只剩下阵阵钝痛。
多年谋划功亏一篑的打击早已击溃了他的意志,此刻身体的疲惫与疼痛更是让他痛苦万分。
“——或许,就这样放弃,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吧?”他想。
他真的不想再为无望的事情做任何努力了。现在放弃,至少他不用再经受这非人的折磨,他真的太疼,太疼了……
这时,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
“血压测不到了!”
“准备电击!快!”
“室颤!准备除颤——200焦耳,充电!”
“所有人离开!”
“我们会全力以赴,但是也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回事!”科尔猛地站了起来,“血氧怎么就突然掉下来了?!”
“急救时这种突然变坏的情况并不少见。”护士摇摇头,“溺水时间太久了,我们会尽力,但......能不能救过来,就得看他的造化了。”
走廊上灯光雪亮,照的海伦娜脸上惨白一片。她艰难地移动到玻璃墙前,死死地盯着里面的青年,像是要将最后一面刻在自己脑海里。
她双手紧紧贴在玻璃上,声音几不可闻:“你还没给我一个解释。求求你,不要......”
*
“砰——”
莱斯的身体在电流冲击下猛地弹起,又重重落回病床。电流贯穿胸膛的瞬间,他像是被一双手硬生生从死亡边缘拽了回来。黑暗被撕开一道裂缝,疼痛如潮水般涌回。
“莱斯!”听到熟悉的喊叫声,他猛的回头。
一丝光亮透过裂缝照了进来,他好像看到海伦娜被死死拦在外面,只能努力伸长手臂去够他,早就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不要...不要......”
他想去够她的手,却被恐惧与痛苦死死禁锢住,无数双手把他向深渊的更深处拖去,他离海伦娜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蛊惑人心的低语似乎在耳边轻轻回响:“放弃吧,放弃吧......”
“——不。”他说。
“......我不能……我不能!”
他艰难地挣脱开所有束缚着他的黑暗与恐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近乎是靠着那为数不多的求生的本能和意志向那束光亮游去。
最后,他纵身向前一跃。
*
“孩子……” 科尔上前几步,揽住海伦娜的肩膀,给她提供了些许支撑。顺着海伦娜的目光,他看向了生死未卜的青年,看向这个既带给她女儿幸福和快乐、又带来了痛苦的家伙,像是突然与他对上了某种脑电波,似有所感般地回应了海伦娜先前的质疑。
“你要相信,爱是力量......它或许不仅能给人带来再次相信的勇气,也能带来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动力——”
像是回应着他的话,监护仪上那条沉寂的直线猛地一颤!
“有心跳了!”
抢救室里传来激动的呼喊声,“通知手术室安排手术!”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死水,一个微小的、几乎被忽略的波动出现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细碎的心电波形带着不容错认的脆弱生机,开始在屏幕上顽强地跳跃起来!
他的指尖微微抽动,像在虚无中抓住了什么。
——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手。
那细微的“嘀…嘀…”声,不是尖锐的警报,
——而是生命重新敲响世界大门的、无比珍贵的叩击声。
一阵狂喜涌上心头,海伦娜的身体剧烈一晃,眼前骤然一片漆黑,视野边缘急速收拢,耳边所有喧嚣瞬间沉入深海,只剩一片死寂的嗡鸣。天旋地转,冰冷的汗珠从额角滚落,她硬生生将冲到喉咙口的眩晕和恶心咽了回去。
一位医生走出来,他径直走向海伦娜,摘下沾满汗水痕迹的口罩,露出底下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面容:
“他的求生意志很强,现在最危险的阶段挺过去了。自主心跳恢复了,虽然还很微弱。接下来是感染关。您…得有准备,这是持久战。”
片刻后,海伦娜点了点头。她缓缓地、极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混杂着消毒水、汗水和死亡威胁的空气深深压进肺腑。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医生,再次投向玻璃墙内。莱斯静静地躺着,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呼吸机规律地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代替他疲惫的肺进行着工作。监护仪的屏幕不再是一片刺目的血红警报,数值在相对安全的区间内微弱地波动着,那单调的“嘀…嘀…”声,此刻听来竟如天籁。
窗外,沉沉的墨色天幕,悄然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一道极淡的灰白悄然渗透进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凉意。
02
多大的孩子在父母眼里也还是孩子,科尔担心海伦娜被繁杂的事务压垮,全盘负责着莱斯的住院手续的办理与治疗事项的商讨。在他的安排下,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处理完手头事务的海伦娜终于得到空闲过来,她静静坐在莱斯的病床边,用手支着脸颊,看着这张她曾经千百次注视过、描摹过的脸。
不怪他那些政敌攻歼他靠脸赢得支持率,他确实是世俗意义上的帅气——他的五官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非常清晰,颧骨略高而不突兀。得益于埃克索迪斯政治学院的塑造,他具有典型的精英气质,举止得体而不失风度,但却总有一种无法掩盖的锋芒毕露。
他的眼睛却截然相反。
他的外眼角自然下弯,眼睛总像是闪着亮光,显得坦然放松,哪怕不笑也总给人一种他心情很愉悦的感觉。与五年前不同的是,他不再在谈话中长时间直视对方,而总是半阖眼皮,既像是在认真倾听,又像是在权衡利弊。视线的游离总是轻快而不粘着,显得世故而不失亲和。
两相结合,形成一种介于锐气逼人的青年、和成熟稳重的政治家之间的微妙平衡。
她总是喜欢注视着他那双漂亮的浅蓝色眼睛,同时也习惯于看到他笑意盈盈的样子。不过,当然,她也曾看到过愤怒的他、惊诧的他、悲伤的他......可她最讨厌看到的,就是现在这样的、面色灰白、了无生机的他。这个他与多年前那个因中枪而生死未卜的面孔逐渐重合,她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你必须醒来,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她喃喃道,“等你解释完你的欺骗,我就会把你亲手送上断头台,我会的。”
在阴影处,莱斯的另一只手静悄悄地颤动了一下,他正用尽全力想睁开眼睛。
海伦娜一点没注意到,自顾自的往下说:“你骗去我的信任,骗取我的感情,像个所谓的救世主一样把我从黑暗中拽出来,却又冷酷地收回了一切垂怜。我曾经相信你是清白的,我曾经相信你没有害死安德斯,我曾经相信你并不觊觎亚特兰蒂斯,我曾经相信你同样渴望着和平——可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海伦娜攥着莱斯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几乎掐出了红印子,她的伤口也在崩开的边缘反复徘徊。她没有流泪——眼泪是懦夫的表现,而她再也不会放任自己懦弱。
她想——或许所有人都错了,她并非神明选择的使者;或许更极端一点,连神明都看错了她。她不配得到皇冠与权力,不配得到民众的拥簇,不配得到同伴的信任——亚特兰蒂斯从来都不需要一个底色优柔寡断的瞻前顾后的懦弱的统治者,她需要一个在伊始就能掌控全局的、在关键时刻可以力挽狂澜的君主——而她表现出来的果决和控制远远不够。
当海洋之力被敌方意图窃取时,海伦娜顾虑兰德无辜的平民,没有选择直接水淹陆地、杀上兰德,而选择了退一步——封印了自身的海洋之力从而保护它不被窃取。
她是一个可悲的和平主义者,哪怕拥有最强大的力量,她也只会退缩,不会选择征服。
亚特兰蒂斯不需要这样的她。
但幸好,这并不会持续太久——这让她稍微宽慰一点——等亚特兰蒂斯击败了兰德,等局势重新平稳下来,权力很快就会如她所愿交到民众手中,再也不会有不合适的君主做出错误的选择。
她无法忍受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决心离开。她抬起头来,却正好撞上了一双浅蓝色的、痛苦的眼睛。她看到泪水从他眼角滑落,她看见他挣扎着要摘下呼吸机。
她怔愣了几秒,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急忙拍响了床头的按铃。
几个医护人员从门口蜂拥而至,开始为他做各种检查,海伦娜被人群挤到了远处。
但她仍注视着那双眼睛。
02
“你想谈谈吗?”赛琳问道。
“我...妈妈,我不知道怎么说。”海伦娜垂下了头,“对不起。”
在父母的注视下,她觉得自己的小心思无处遁形,而之前所有的隐瞒让她觉得有些羞愧。
她没有理由保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
“其实我们早就知道这个男孩的存在,宝贝。”科尔拍了拍海伦娜的肩膀,“事实上,我们很难不知道。你18到21岁弄出的那些新闻可并不会被我们自动屏蔽,秘密情人什么的。这会不会让你好受一点?”
“并不,爸爸。”海伦娜撅起了嘴,“你一点也没有安慰到我。”
“我们一直都觉得他并非你的良配,但我们以为和他在一起只是你的一时兴起,所以并没有过多干涉你的选择。”赛琳绷紧了脸,而这让海伦娜不免紧张起来,“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你很爱他,不是吗?”
在父母嘴里听到“爱”这个字眼,让海伦娜觉得有些不自在。她扭了扭身体,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海伦娜叹了口气,“我确实爱他,但这又能改变什么吗,妈妈?他背叛了我,毫不含糊地,他甚至给了我一刀,而那很痛、超级痛。”
“说不定这其中有什么特殊的缘由?”科尔的眼里多了一分心疼,但他仍然选择这么回复她。
“爸爸!你是我爸吗?”海伦娜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还为他说话!这还能有什么理由,你的女儿可是被他捅了一刀!”
“比如说被精神控制,你知道的。”科尔摊了摊手,“鉴于我们家族都有这个能力,我觉得考虑这个也是非常合理的吧。”
“好吧,你说的对。”海伦娜嘟囔着说,“我或许会给他一次辩解的机会的。”
赛琳打断了两人:“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得说,这个小伙子真的没有那么适合你,海伦娜。你们背景差距太大,家世也不尽相同。那孩子确实有不错的能力,布伦登家族也历史悠久,但那毕竟是兰德的后代,你有考虑过这些吗?”
“哎呀,先别说这些,让孩子缓缓。”科尔想了想,选择帮海伦娜回答了这些沉重的话题,“不管怎么说,这孩子现在来到了亚特兰蒂斯,那他将来就会是亚特兰蒂斯的一部分,这些都不要再提了。”
“你就惯着她吧。”赛琳无语地撇过了头。
“我有想过的,妈妈。”海伦娜看起来有点委屈,“可是我放不下他。我真的做不到。”
赛琳的目光很快软化下来,她拉住了海伦娜的手,“你爱他吗?”
“我爱他。”海伦娜终于吐出了这句话,“而我没法逃避这个。”
“那就去和他在一起吧。”赛琳停顿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要犹豫。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支持你的决定。”
“天啊,我们真的是在讨论一个可能背叛了我、背叛了和平的家伙吗?”海伦娜几乎是破涕为笑,“你们居然让我坚决地去选择一个叛徒吗?”
她非常不明智地选择了尖锐的词汇。
“只是再给他一次机会,宝贝。”科尔耸耸肩,“给他一次呈上供词的机会。”
03
在医护人员详尽的检查之后,莱斯终于被宣判脱离了危险期。但这次苏醒像是耗费了他所有的精力,他很快重新沉沉睡去。
几天后,当莱斯再次苏醒时,呼吸机已经被撤下来。海伦娜坐在床边注视着他,他却始终躲避着不与她对上视线。莱斯的面色仍然惨白,喉咙仍然沙哑、疼痛,但他坚持开口。他说出了从苏醒以来的第一句话,他说:
“你的伤口还疼吗?”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对不起,你能给我最后的一次信任吗?”
海伦娜几乎要坚持不住大哭,几乎要坚持不住质问他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的。
但她很好地控制住了。
她早已决定要听他的“呈堂证供”,那么此刻哭闹就是浪费时间的毫无必要的事情。
而且,她再也不想这么轻易地把脆弱暴露在他面前了。
“不,我不疼,我们直接切入正题。”她摇摇头,“你只有我最后给你的机会,解释清楚一切,或者离开——我已经还了你一命,如果你选择沉默,那你是生是死将再也不会和我有任何关系。”
她打开门,比阿特丽斯走了进来。
一旦莱斯醒来,比阿特丽斯其实就可以直接读取他脑海里的事实了,但海伦娜没有选择那么做,她要亲耳听到他讲,这样才能让她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才能让她彻彻底底的死心。但有比阿特丽斯在,海伦娜不用担心再被谎言欺骗,可以在诚信平等的条件下听取他的解释。
她不会再被任何人蒙蔽。
“我要知道所有的真相。”海伦娜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
莱斯终于可以向海伦娜坦诚地说出一切。
在诚实这方面,他们俩实在是半斤八两,只有些许不同。海伦娜的隐瞒有自作主张的保护,莱斯的隐瞒有对于失去的恐惧。他们相似的,是自以为能解决一切的自负。
他知道海伦娜对于这段感情很较真,他也知道海伦娜为了他已经妥协了太多。所以,他不敢冒险告诉海伦娜所有的真相,真相中的那些利益算计会让海伦娜无比愤怒。往好处想,海伦娜会原谅他、甚至欣喜于他的坦诚,或许吧,但他不敢赌这个可能,它听起来太不符合海伦娜的行为逻辑、太像他在白日做梦。
他绝不会愿意放手让她离开。
他决定先从澄清开始。
“首先,我向你保证,当初亚特兰蒂斯内乱的推动绝对没有我的手笔,是基维尔一行人的推送,而我毫不知情。”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和平一直是兰德人民的追求,所以以和平为理念的蓝党一直是近几年的执政党,每一任总统也都是蓝党的人。当时,在你继位一年左右,前生物学家、现任蓝党党魁的基维尔在新一届总统大选中胜出,成为了兰德新的掌权者。
但他是个骗子。他一直伪装的很好,几乎没有人发现,直到亚特兰蒂斯的那场内乱,我们才发现他其实暗地里与红党勾结,他要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平,吞并亚特兰蒂斯,成为整个世界的掌权者。
为此,他游说了安东尼,并在暗地里为他提供了叛乱的武器和物资、可以影响你的声波武器、和他实验室里新研发出的针对你的毒药。”
“真是相当齐全,我太荣幸了。”海伦娜冷笑一声。
“幸好,你没有选择直接杀上兰德,这给和平带来了可能,我们真的非常感激这一点。
但兰德半总统制的弊端在此刻显现了,基维尔不仅掌控着极大的权力,还狡猾地钻了许多法律的空子,几乎没人能影响他的决策。他收买了许多蓝党的政要,这使得他的赢面更加巨大。
同时,他不知道从哪知道了海洋之力被封印的消息。他没法夺取海洋之力了,但他仍然可以选择直接秦烈亚特兰蒂斯。
他向民众灌输着'军事的发展可以震慑亚特兰蒂斯,从而更好维护和平'那套理念,一年又一年加大了对军事的财政投入,为进军亚特兰蒂斯做准备。”
莱斯叹了一口气,“但他先前因为养老金改革什么的各种政策、以及一些不合时宜的发言,民调支持率越来越低——这给了我们机会。在宪法的规定下,只有总统可以宣战,我的支持率一向很高,在当上总理之后更是逐年增长,如果我能取代他的位置,那么这一切就能被终止。
同时,我希望能在这个位置上削弱一些兰德总统的权力,不让独裁这件事再次发生。所以,在今年的总统大选上,我们发力了。”
“舆论施压、政治博弈、演讲造势......一切都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民众没有让我们失望,我顺利被推举成了新一任总统。我们以为基维尔终于能消停了,但没想到他还留有后手——或者说,他猜透了我们的想法,设计好了每一环,就等我坐上总统位置。
他诬陷我才是那个早有预谋的独裁者,用我的笔迹伪造了宣战书,并且用高科技手段篡改了一些录像——他得到了技术公司的支持。
亚特兰蒂斯必定会深信不疑——现有市面上的技术根本没法检测出来其中的问题。所以,亚特兰蒂斯一定会为了抢夺先机率先开战,那么兰德就不得不迎战,哪怕人民再渴望和平都没办法改变这一点。
这是个聪明的做法。一方面,他可以逃脱骂名;另一方面,他可以借由战时特殊时期的名义,名正言顺地重掌权力,在击败亚特兰蒂斯后就可以实现他的抱负。至此,他的计谋终于形成了闭环。”
比阿特丽斯朝着海伦娜点了点头——他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如果被设计的不是她,海伦娜几乎要为这层层闭环的绝妙计谋鼓掌了。
但在这个故事里,她扮演的是那个被耍的团团转的蠢货,这让她无法抑制地愤怒起来。
她一向不擅长揣摩人心,一些关于陆地上的事情总是依赖着忠诚的比阿特丽斯带来的情报,所以这成为了她最容易被利用的地方。
“对不起...”莱斯瞅了一眼海伦娜的脸色,巴巴地说。
“不用道歉,这是你们的内政问题,我本来就不应该插手,我能理解这一点。并且你也提醒过,让我做好开战的打算。”海伦娜摇摇头,“我当时其实相信你没有背叛和平,但最终还是没有坚持我的看法,我以为你和基维尔是同一类人,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莱斯急切地说,“当时我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在那一刀之后你不再相信我绝对是无可厚非的,你不能因为这个责怪自己,这是我的错。”
“好吧...我们不要争论这是谁的错了。”海伦娜想了想,好像所有事情都被串了起来,“你要说的都说完了吗?我们来谈谈接下来的计划?”
“不,还没有。”莱斯挣扎了片刻,最终决定不再隐瞒这件事,“虽然我后面没有欺骗你,但我们俩第一次见面的那次晚宴,我的接近确实是有所图谋的。”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从理念上来说,蓝党一直追求和平,倾向于和亚特兰蒂斯交好;从利益上来说,海洋资源尚未充分开发,生物技术也较为领先,我们想要和亚特兰蒂斯进一步合作,希望能签订一系列双边协议、得到亚特兰蒂斯的许诺和支持,使双方都能获利。
所以,蓝党想和亚特兰蒂斯建立更紧密的关系,比如...从一直在公共场合谈论其和平理念的亚特兰蒂斯王储入手。我们希望建立初步的合作,得到利益的互换;不过,如果能达成更深的联盟,且能有政治联姻作为添头,那就更好了。不过后来,当我们俩认识了一段时间、但是在我们交往之前,也就是亚特兰蒂斯正式和兰德建交后,这条计谋就作废了。”
他的言下之意其实是:虽然最开始的接触带有利益的算计,但后续的交往,真的是他的真心所向。
有些话他没说出口。比如说,他是怎么成为被蓝党精挑细选、被派过来搞美人计的、需要想办法让亚特兰蒂斯的王储心甘情愿将资源双手奉上的那个小白脸的。
“哦,这个啊。”海伦娜停了一拍,这让莱斯紧张地几乎漏了一拍心跳,“我当然早就知道,你们当我傻的吗?”
“啊?”莱斯露出了一个看起来非常傻的表情。
海伦娜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我这人从来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几乎所有的示好在我看来都是有利益驱使的,更别说一个异国的家伙了——兰德内阁里的一位政客对邻国的女王一见钟情,听起来就很离奇,你们真的不觉得吗?
而且,你的表现太浮夸了,布伦登先生。那么多人呢,你居然能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人群看到我,又使劲浑身解数非得要邀请我共舞。讲真的,你们蓝党真的不觉得这招有点过于浪漫,导致有点失真吗?”
“我没有——”莱斯涨红了脸。
“当时我就猜出了你们的目的,你们需要我这个战略筹码。”海伦娜终于扯回正题,“虽然我很在意被人利用这件事,但鉴于你们和我有相同的目的,我也就勉为其难的按照你们的剧本走了,你们不用太感谢我,共赢嘛。”
她最后微笑着补充了一句:“而且呢,我当时就想,你长得很帅,联姻说不上,但玩玩也不错。”
“什么??!”莱斯看起来有点抓狂了。
“干嘛,当时可是你们先算计我的,你可没立场责怪我玩弄你的感情什么的——如果你当时真的对我有感情的话。”海伦娜耸耸肩。
“我当然有——”莱斯急切地开始辩解,他不得不把自己先前的言下之意全盘托出,“我是真的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的。在我们俩接触了一段时间之后,我真的爱上你了,你...你有能力、有魄力、又很友善、为人民着想,我真的很难不爱上这样的你。”
“哇哦,谢谢你的夸奖,我也觉得我很厉害。”海伦娜绷着脸感叹了一声,“我知道你爱我,在我们俩的一次约会中,我邀请了比阿特丽斯同行,你不记得了?我当时拜托她'偷窥'了你的大脑,所以,我知道的。而且,就算没有这次机会,在那一个礼拜后的挡枪,我还不能看出来什么吗?”
一旁的比阿特丽斯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现在真的觉得自己快变成眼前这两个人play中的一环了。她真的很想说,她的大脑偷窥术不是这么用的。她明明是亚特兰蒂斯的云雀、是陆地上的暗线、是在权力算计中帮助君主看破人心的忠诚卫士,不是帮君主谈恋爱的测谎仪。
“那你还——”莱斯急的几乎快要叫起来了,可却很快收住了声——虽然他的后续交往并非算计,但这也没法改变他最初欺骗了她这个事实,他没有立场去指责海伦娜玩弄他感情的做法。
这是他应得的——他的目光黯淡下来。
“想想办法,莱桑德。”他这么告诉自己。
虽然海伦娜一直在用玩笑的口吻回应这件事,但他知道,她心里一定有不满和埋怨,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
几乎是一瞬间,莱斯控制着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他伸手抓住海伦娜的衣角,找了一个最合适的角度抬起头,“对不起,我...我不应该这么做的。你想怎么样都行,不爱我也行,玩弄我的感情也行,打我骂我也行,这都是我应得的,只是...别离开我。”
这话听起来非常瞎扯。
他当然知道海伦娜爱他,只是...他需要表明一个态度,试探一下海伦娜对这件事情的在意程度,同时也让海伦娜消消气。
海伦娜果然很吃这一套。
她的目光软化下来,一把把莱斯的头按进了怀里,揉了揉他蓬松的金发,“我当然真的爱你。动动脑袋,要是我不爱你,在看到那条新闻的那一刻你就会被我丢到海里喂鲨鱼。还去救你?还给你机会解释?想的美。”
“好吧。”莱斯闷闷地说,“你说的对。”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所有事情都有了答案,这让海伦娜松了一口气。她相信亚特兰蒂斯的士兵,她也相信自己,他们不会让基维尔的计谋得逞的。
“不对。”
海伦娜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些疑问:“如果基维尔早早地就计划好了一切,那比阿特丽斯在接近他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用她的能力偷窥他的大脑发现阴谋?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和自己说?而且,又是谁透露给基维尔海洋之力被封印的消息?又是谁控制了莱斯的思想和行为?”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从她脑海中闪过。
她飞快从腰间抽出长剑,直直向比阿特丽斯刺去。
比阿特丽斯没有任何准备,长剑刺穿了她的肩膀、将她钉在了墙上。她闷哼一声,眼里是化不开的震惊和疑惑。
突如其来的巨变让莱斯有点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很快,海伦娜缓缓开口:“比阿特丽斯·安德伍兹,你真是好样的。你还真没有辜负你的天才之名,居然能把大脑偷窥术练到可以影响人类思想的程度。我实在不敢想象,安德伍兹家族最后的遗孤,居然背叛了家族的信仰、投了敌。你对得起我的信任、对得起你的信仰吗?”
比阿特丽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暴露。
而莱斯已经彻底呆愣成了背景板。
“祖辈?我一个人在兰德挣扎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她冷笑一声,“就因为这个破能力,我从小就孤身一人被送到兰德,成为了陆地上的眼线,你们根本就不关心我,只是利用我罢了。只有瑞秋是真心待我的,所以我会为她做任何事,而你们不配。”
“瑞秋·潘德拉贡?基维尔的秘书?那个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们让你在兰德享受着大小姐一样的生活,派人定期私下去看你,只是需要你在政要身边获取一些情报,这对你来说简直是不废吹灰之力,你怎么敢说我们对你不好?你就这样被她的甜言蜜语哄骗,甚至不惜背叛自己的同胞吗?!”海伦娜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你的这个举动会让陆地和海洋的多少家庭受到伤害、流离失所吗?你有考虑过这个吗?”
“我不在乎。”比阿特丽斯的眼里闪着坚决的光芒,而这深深刺痛了海伦娜,“我爱她,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你们根本不懂。”
一股热气冲上头脑,海伦娜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海伦娜不想再和她争执下去,猛地拔回了长剑,这让比阿特丽斯不由得痛呼一声,失血使她一阵眩晕,沿着墙边瘫软在地上。她紧紧盯着海伦娜,眼里闪烁着仇恨的目光,不知道的还以为海伦娜是那个拆散了苦命鸳鸯的冷酷大家长。
海伦娜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吩咐士兵将比阿特丽斯带走,关进监狱里。她粗重地喘着气,扶着莱斯的床边坐了下来,却仍然止不住眩晕。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安德伍兹家族世代效忠米切尔王族,信任似乎早已刻进了双方的骨子里。所以,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比阿特丽斯的忠诚。但她完全没想到,这位忠诚的伙伴,会因为一段痴迷执着的感情改变。
这让她头疼欲裂。
莱斯旁听了整个过程,自然弄懂了一切。他轻轻拍着海伦娜的后背,帮她顺着气。片刻后,海伦娜终于平复下来。
“好吧,至少我们终于弄懂了一切。”海伦娜喃喃道。她抹了一把脸,很快振作起来。
她不会自怨自哀,因为这毫无意义。前线战事吃紧,后方贵族虎视眈眈,亚特兰蒂斯需要她,她不能任凭自己软弱。
首先,她得解决莱斯现在在亚特兰蒂斯人人喊打的现状。
她在通讯录里找出了一个熟悉的号码,并拨了过去——电话对面是她的老同学,德特。
“德特,你现在方便打电话吗?”在得到确切的答复后,海伦娜继续往下说,“我需要你的公关帮助。”
在电话里,海伦娜简要和他说了一下莱斯开战这件事的真相和基维尔的阴谋。她希望他的报社将这些原原本本地传达给人民。
她近几年秉持着一个理念,如果她想获取信任,那就要全盘托出。圆谎是个很消耗精力的事情,稍有不慎就会功亏一篑,她并不是一个喜欢冒风险的人。
同时,她也相信,亚特兰蒂斯的人民会相信他们的君主。
莱斯听到对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听起来相当震惊。
但大部分还是非常清楚的。
他听到德特说,“你认真的吗,陛下?这听起来也太离谱了!你真的不是被莱桑德·布伦登那个小白脸迷惑了心智吗?”
莱斯的心猛地一揪。
比阿特丽斯被划分到了敌人的阵营,她的话自然很难再被信任。那么,莱斯先前说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呢?
海伦娜还信任他所吐露的一切吗?
“我确信这些都是真实的,你不用担心,你只需要原原本本地传达给群众就行,我们现在需要一致对外、同仇敌忾,基维尔才是我们的敌人。”海伦娜恼羞成怒地说,“你们这几个人怎么一个两个都认定我是恋爱脑,我不是!不要听艾利诺瞎说!”
莱斯已经听不进去接下来两人的交谈了。
他满脑子都是:天啊她相信我?!她怎么能就这么相信我,万一我是骗子呢!天啊她怎么就这么相信了我——
所以,当海伦娜转回来的时候,印入眼帘的是莱斯混合着担心和感动的、表情复杂的脸。
她叹了口气,摸了一把莱斯的脑袋,“少想点有的没的,你好好休息,我要去前线了。”
她享受了片刻温存,随即奔赴了新的战场。
哎哎就这样再次反转
比阿特丽斯——不许这么对海伦娜——
哎这段情节是我的两位朋友强烈要求来的——她们想被一起关进监狱里(不是很懂),你们两个快点多多给我评论
more评论plz(求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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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解除蒙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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