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岿然不动 两个人就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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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兰德的这么些天，海伦娜因为各种外交事务忙的团团转，简直像是在生活里跳了一首糟糕的华尔兹，以至于她现在一看到兰德总统基维尔做作的脸就想呕吐。
终于，她迎来了一天的空闲。
“噢，天呐，我爱假期——”几小时前躺在床上安心入眠的海伦娜这么想。
但很快，她就会知道生活不会对任何一个人手软、任何一个。
第二天中午，当她迷迷糊糊终于挣扎着睁开眼的时候，世界已经变得天翻地覆、一团乱麻。旁边的座机正发出刺耳的响声，她捞起它，上面的多个未接来电让她不由得皱起眉。她转身拿起报纸，一一翻阅着，但上面的信息都繁杂的让刚睡醒的她有点不太明白——什么布伦登和她？她和布伦登有什么关系？布伦登和她有什么关系？布伦登是谁？噢天呐——她终于有点反应过来了——是莱斯。
随即，她很快理清了毛线的线头在哪，在短暂阅读之后，她终于忍不住抛掉了宫廷教育带给她的涵养。
操。
她如是说。
就不能让她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完美的单人的独立的一天吗！不能吗！她真的要抓狂了。
在她的记忆里，莱斯根本就没来过橡树园，可那张照片却又是实打实的“罪证”。她一头黑线地坐在床上呆愣着思考，却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叮——座机突然响了起来，她似乎是意识到了这通电话的来源，慌忙接通——果然是莱斯打来的。
“别理睬、别发声，晚点我会回应。”他说。
*
《布伦登总理深夜现身海伦娜女王下榻官邸引猜测》
兰德首都讯 —一则由《兰德纪事报》记者意外捕捉的画面引爆全国舆论：总理莱桑德·布伦登于三日前晚间23时04分左右，神情凝重地从侧门进入了亚特兰蒂斯女王海伦娜陛下访兰期间下榻的国宾官邸“橡树园”。
据现场目击记者描述，当晚橡树园安保严密，布伦登总理身着便装，未使用其官方车队，仅由一辆未悬挂政府标识的普通轿车接送。他在官邸内停留了约5小时，即在第二天清晨离开。
这张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照片，成为了今日多方对其立场和忠诚的质疑的直接导火索。
《兰德纪事报》在凌晨发布该照片及简短报道后，瞬间引发海量猜测与讨论：总理在非正式外交安排时间、以非公开方式拜访正在正式访问的女王，其目的引发巨大疑问。多年前两人在公共场合的互动照片被再次曝光，群众纷纷质疑两人之间不正当的接触是否已经持续多年，总理的忠诚是否仍然可信。反对党第一时间发声，质疑此举是否涉及不当外交接触或机密信息交换，要求总理立即澄清会面性质及谈话内容。
《风暴中心的24小时与总理府的雷霆回应》
面对一夜之间席卷全国的舆论风暴与反对党的尖锐质询，总理办公室在事发后12小时内保持了异常沉默，仅表示“总理知晓相关报道，将在适当时候回应”，此举反而加剧了公众的好奇与不安。
政治评论家赛琳娜·维恩表示，布伦登总理的行为无疑激起了群众在支持友好邦交时仍然存在的层层顾虑。群众希望友好的关系能帮助兰德更进一步，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可以接受祖国的领导人和他国私下暗通款曲，和异国保持过近的距离必然会被怀疑是一种卖国求荣的表现。如果莱桑德·布伦登总理想澄清这些，那么他接下来选择什么方式是非常重要的。
然而，令所有观察家意外的是，布伦登总理并未选择常规的书面声明，而是在照片曝光后不到24小时，毅然决定进行全国电视直播，将以最直接、最坦诚也最具风险的方式，对“橡树园之夜”及照片引发的滔天巨浪做出回应。
*
“莱桑德——”
啪地一声，一份被各类彩色标签标注好的厚厚的材料被甩到了莱斯面前，瑞恩从座椅上转过身来——顺带一提，她现在是莱斯智囊团中的媒体顾问。毕竟，大部分网络都由年轻人掌握着，媒体顾问总是需要些新鲜血液的。别太疑惑，她并非转变想法、想要投身于政治，只是想要尝试一下不一样的可能——用她的话来说，就是这很有趣就是了。
这个新闻实在是来得太突然，团队里的一些人甚至都不太知道这段关系的存在，场面不免有些手忙脚乱。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要把莱斯从舆论的漩涡里拉起来。尽管直播的方式太过石破天惊，但大家还是很快按莱斯的思路继续忙活起来。
为此，莱斯的装束换了一次又一次，灯光和背景也是被精挑细选过的，目的就是营造一个仍然坚定、仍然可信、仍然柔韧而不失强硬的总理形象。
“喏，昨天晚上我们几个出的各类方案，你看看吧。顺带一提，我的那版方案在第三个。”她摊开双手，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我和那几个老顽固说了，你不会愿意把这事轻飘飘地揭过去的，那可不是你的作风。可他们还是坚持，所以我只能单独出一版方案了，你可以参考一下，虽然我也觉得你不会太按任何一个人的想法走——你总是这样的。”
“你运气真好，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这么好的机会，你可要利用好了。”这听起来实在是有一点讽刺意味。
毕竟，世界上哪来这么巧的事情？
一个巧合的出现，背后必定是一个人的处心积虑。据瑞恩所知，那家曝光照片的媒体，实际上是由布伦登家族控股的，如果不是因为莱斯的授意，他们是绝对不会放出消息来的；同时，橡树园坐落在一个比较僻静的地方，周围的安保一层又一层，普通记者根本没法轻易混进去，更不会想到要去关注另一个国家的领导人的私生活。
与其说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机会，不如说这是一次机关算尽的豪赌。
她往前探身，眼里闪烁着机敏的光芒：“所以，你有想好吗，布伦登？如何在这次演讲中让群众继续信任你？”她悄悄压低了声音，“以及如何让那位陛下信任你？”
“噢，当然。”莱斯从厚厚一叠的文件中抬起头来，绽开了一个或许不太适合在这种被各方攻歼的时候应该有的灿烂笑容。
*
“各位兰德的公民们，晚上好。
此刻站在这里，面对你们，我的心情有点复杂。作为你们的总理，我肩负重任，深悉一言一行皆需对兰德负责。然而，今天，我首先希望以一个纯粹个体的身份，与你们分享我内心深处一份真实的情感——我深爱着亚特兰蒂斯的女王，海伦娜陛下。
是的，这无关身份、国籍、地位、种族。这份情感，如同我们每个人在生命旅程中都有可能遭遇的心之所动——纯粹、深刻，且常常不由理智全然掌控。它并非权衡国家利益或个人得失后的选择，它仅仅是一个人，对另一个灵魂无法抑制的靠近与渴望。我们曾有幸同行一段时光，但因为命运的波折分开了，但我的心意未曾改变，如今是我单方面地在追求这份情感的重聚。
我深知，你们此刻心中必然有疑虑：总理的身份与职责，与这份跨越界限的情感，将如何共存？权力是否会因此倾斜？国家利益是否会因此受损？
我在此郑重宣誓承诺，绝不会利用总理职权为个人情感谋求任何便利。兰德与亚特兰蒂斯之间所有外交政策、经贸合作、安全事务的决策，将继续严格基于我国的国家利益、战略需要以及两国人民的共同福祉，由专业团队深入分析，经法定程序审慎决定。我个人的情感，绝不会成为影响这些重大决策的砝码。
我对海伦娜的追求，将严格限定在个人生活的范畴之内。它绝不会占用公共资源，不会动用任何政府力量或财政支持，不会干扰她的公务履行，更不会试图通过政治身份施加任何不当影响。我的追求，将仅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以尊重、真诚和体面的方式进行。
我坚信，并时刻提醒自己，兰德成熟完善的政治体制和法律体系，是防止权力滥用的最有力屏障。我们的政策制定过程透明，决策机制严谨，权力受到立法机构、司法机构以及独立监察体系的层层制约。我本人，将毫无保留地接受来自议会、独立监察机构、媒体以及每一位兰德公民的严格监督。我欢迎并承诺认真回应任何基于事实的质询与关切。我的个人行为，尤其是涉及可能产生利益关联的行为，将主动置于阳光下，接受制度与民意的双重检验。
公民们，我理解这份情感带来的复杂性。它挑战了常规的边界，也必然引发审视。我并非要求你们的认同，但我恳请你们理解：爱，作为人类共通的情感，其发生有时确实超乎预设的轨道。它与我对兰德的忠诚、对总理职责的敬畏，并非不可调和。
我清楚地知道，我首先是兰德的总理。这份身份所承载的信任与责任，永远是我一切行动的最高准则。追求个人幸福的权利，绝不凌驾于服务国家、守护公民利益的神圣义务之上。
也许有人会问，为何要公开？沉默和模糊不是更容易吗？但我认为，你们有权利知晓可能影响你们信任的事实，因为坦诚是责任的基础，因为我深信，唯有公开面对，接受最严格的监督，才能真正证明制度的力量，才能真正守护权力的纯洁性。公开，正是我对职责的最大敬畏，也是对你们知情权与监督权的最大尊重。
前方的路，无论于公于私，都充满挑战。但我坚信，健全的制度、透明的运作、以及你们警惕而智慧的目光，是兰德这艘航船最可靠的压舱石。我个人的情感旅程，无论最终走向何方，都绝不会撼动这基石分毫。
我将继续以全部的热忱与专注，履行我作为总理的每一份职责。兰德的利益、公民的福祉，永远是我唯一且不可动摇的指南针。
感谢你们的倾听，愿理性与善意常伴兰德。
谢谢大家。”
*
操。
海伦娜想。
红色悄悄地爬上了她的脖颈，又慢慢地漫上了她的脸颊——不得不说，她好像也许大概可能确实有点开心。毕竟，没有人能在爱人向大众坚定表达对自己的爱意的时候仍然冷着张脸。
海伦娜不行，也没有人能行。
但她确实没想到这次直播会以这种方式来回应争端。
她实在没料到莱斯会将一切直接全盘托出，更想不明白为什么莱斯的智囊团——姑且先这么叫吧——会同意这种过于大胆的回应，或者说，赌博。
这确实是一种方法。公众舆论是一种既好操控又很难把握的工具。在媒体的影响和引导下，公众很容易跟着一种思潮走，容易短时间内丧失独立思考的能力，但这不代表他们会一直被乖乖牵引着。舆论的反噬总是猝不及防的、极其危险的、一不小心就会葬身于此的。
制度、监督——听起来非常可信。实际上，这离普通的民众太过遥远、太过虚幻，所以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是一个许诺罢了。对政客来说，一场聚会、一次舞会，就可以在觥筹交错间达成一些利益的交换，制度的大门会对他们轰然洞开。但民众并不知情，他们信赖自己的国家制度，因此在承诺后通常会选择相信。信任建立后，被浪漫的叙事带走思想也是很容易的了。
但是，他们能利用舆论，其他人自然也可以。只需要一点所谓的卖国的“证据”，再加上一些“传播”，群众就会人云亦云，舆论风向就会很快改变，他们会完全忘记过去的自己交付的信任，从而一拥而上着喊打喊杀。到那个时候，他们自作聪明的做法就会被其他政客利用着调转方向刺入他们的胸膛。
海伦娜紧锁着眉头。
片刻后，莱斯办公室的座机突然响起。他咧开嘴角，强压住兴奋接通，但他的嘴角很快重新掉了下来。
他听到她说：“我们需要谈谈。”
*
《莱桑德·布伦登总理坦诚告白后支持率上升，兰德民众认可其担当》
兰德首都讯 —在就个人情感问题向全国发表前所未有的坦诚演讲后，总理莱桑德·布伦登的支持率出现显著反弹，回升至近一年来的高点，显示兰德民众对其处理方式及执政能力的认可。
根据权威机构今日发布的最新民调，布伦登总理的公众支持率在本月跃升了5个百分点，达到67%。这一涨幅不仅是莱桑德总理上任以来单月最大回升幅度，更使其支持率回到了去年6月经济危机爆发前的水平。调查显示，约三分之二的兰德受访者明确表示认可他作为总理的行动。
这一显著回升紧随布伦登总理于上周进行的全国直播演讲。在那次备受瞩目的讲话中，总理坦承自己深爱着亚特兰蒂斯女王海伦娜陛下。他强调这份情感源于个人层面，与国籍、地位或种族无关，并坦诚曾与女王有过一段恋情，目前处于他个人的“单方面追求”阶段。
《民众回应：坦诚与担当赢得理解》
民调分析人士指出，支持率的强劲反弹表明，布伦登总理选择直面而非回避这一复杂个人议题的坦诚态度，以及他对于权力界限的清晰界定和对制度监督的坚定拥抱，在很大程度上化解了民众的疑虑。他关于“爱作为人类共通情感有时超乎预设轨道”的表述，以及将“总理职责置于个人幸福之上”的明确表态，似乎获得了多数兰德人的理解。
“这次演讲展现了一种罕见的政治透明度，”政治评论员赛琳娜·维恩表示，“布伦登没有试图隐瞒或淡化，而是直接承认并直面潜在冲突，同时用具体的承诺和制度自信来回应担忧。民众显然认可这种将个人置于制度约束之下的担当精神。支持率回升至经济危机前的高点，是一个强有力的信任信号。”
尽管布伦登总理与海伦娜女王未来的情感走向以及其对两国关系的长期微妙影响仍被外界观察，但此次民调结果清晰地显示，布伦登总理通过这次高风险的个人宣言，反而在短期内巩固了其在国内的政治地位和民众信任。兰德的公众似乎更看重领导人的诚信、透明度以及对制度和职责的敬畏。
*
“你果然在这里。”
莱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稳，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的位置。在他家里，当然了，他想。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停在了三步之外，这个距离既不会让她感到压迫，又足够让她听清每一个字。
海伦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收紧手指。“你的演讲很精彩。”
翻牌圈，start.
莱斯勾起了嘴角，他坐稳了庄位，掌控住主动权，率先下注，亮出了第一张“底牌”：“在直播之后24小时的民调中，我的群众支持率回升了百分之五，属于是'因祸得福'了。你看，今晚的演讲证明了一件事——我们的关系反而让更多人看到，一个领导者同样拥有和大家一样的情感，这段感情成了我的助力。
我知道亚特兰蒂斯内乱的幕后推手是兰德的人。说到这个，你不用担心他们会用我威胁亚特兰蒂斯，毕竟，一个单相思的家伙怎么会是那个被爱之人的软肋呢？”
这话其实破绽百出，他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他要从这个选择对他、对亚特兰蒂斯的好处开始讲起，毕竟如果没有那个窃听器，他本不应该知道海伦娜所顾虑的一切。
但海伦娜没有过多怀疑，她只是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下对方对自己的了解。
“终究还是什么都瞒不住。”她想。
“民众总是容易被煽动的，他们喜欢听浪漫的宣言，尤其是从他们敬爱的总理口中说出来。” 坐在大盲位的海伦娜“被迫”卷入了“牌局”，干巴巴地回复了他，很快跟注，摆出了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样子，“可这种情绪的控制又能持续多久呢？很快，这种群众的情绪就会淡化，他们就又会怀疑你、攻歼你......”
“如果我们分开，你就可以专注于实现自己的理想。你有大好的前程，没必要掺和进这场兰德和亚特兰蒂斯的阴谋之中。”
莱斯心里有点酸涩。尽管海伦娜的方式欠妥，但毫无疑问，她的出发点是为了他、为了亚特兰蒂斯，而并非为了她自己。
但他不需要她这样。
转牌圈，fine，莱斯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她身旁的栏杆前，双手随意地搭在冰冷的石面上，和她一起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
——海远远地发声，回响，灵魂似乎都变得潮湿了。
他选择了过牌。
“哪怕没有这件事，他们也会找到其他的事情质疑我的。至少这件事现在是被摆在明面上的，我的政敌会首先选择这件事、而不是其他我根本没有预料过的其他方面，所以我们可以对此做出ABCD各种预案，不用太担心要去面对其他隐藏的黑暗。
同时，群众那边，我相信我的忠诚和各方的监督，能让他们放下心来。我也有自信能在这个位置上做出一番政绩，让他们相信当初选择我是件好事。”
他静静等待着海伦娜的反应。在终于看到她表情变化的那一刹那，他飞速用情感加注，Check-Raise的闭环终于形成。
“而且，那不是宣言，莉娜。”他说，“那是事实。”
海伦娜几乎就要被说服了。可她没有。她总是认定自己的做法才是更优解——毕竟大部分时候这是对的，而另外的小部分时候没人会忤逆她。而确实，她说的没错，莱斯这次的选择确实是一场赌博，而她从不觉得自己的运气能够支撑她赢到底，所以，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她终于转过头来，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却像是封着一层永不融化的霜。
“事实？”她冷笑一声，用未成型的同花听牌加注，企图通过半诈唬吓退对方，“事实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而你，却站在全国人民面前，告诉他们你愿意抱着它入睡。你们兰德人的愚蠢真是让我惊叹，他们居然就这么相信了你？
不过，我想，他们应该也不至于一直蠢下去。他们很快就会想到，我会从你这偷走兰德的机密，然后瓦解你们的防御，用你们媒体讲的所谓‘毁天灭地’的力量彻底毁了这个国家，把亚特兰蒂斯的疆域扩宽到整个世界。”
莱斯转过头，双手一摊，拆穿了她作为威胁的空气牌，反手就是一记“岿然不动”：“如果真是炸弹，你早就引爆了，搞得和我们的国防能防住你一样。”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坦然，“你才不会伤害无辜的民众，和平才是你的追求，只要我们将真心表露出来，再进行一些舆论引导，他们会相信的。”
海伦娜像是突然被这个“蠢货”的盲目的信任和过于理想化的想法惊呆了一样，呆愣着被一路逼到了道路尽头。
好吧，最终，河牌圈，ending time。
她在几个呼吸后终于冷静下来。反复扫视了几次全局，她最终找到了一处破绽。
——她要从“忠诚”下手。
“布伦登......”莱斯听到她说。
事实上，他很少听到海伦娜这么叫他，这个姓氏像电流般窜过他的脊背，他抬头看向海伦娜愤怒的蓝眼睛和紧绷的下颌线，在剑拔弩张的寂静中，他突然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却不像是在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你这盲目的信任真是够好笑的。告诉你吧，我是个不值得被信任的人，每一个信任我的人都会被我辜负，没有人会例外，哪怕是安德斯——”
All-in.
她不惜亮出Big Gun，嘴唇剧烈颤抖起来：“你还不知道吧，是我杀了他。”
“我就是这么一个丧心病狂的家伙，所以我奉劝你，最好离我远点。我掌控着海洋最强大的本源力量，说不定哪天，你一惹我不高兴，我就不想装下去了，然后你的忠诚就会变成一个笑话，因为你的枕边人，会把你心爱的国家彻底推入深渊——”她很快就收敛起了不该外露的情绪，恶劣地一笑，彻底落下了铡刀，“然后那些盲目信任你的民众，就会变成我脚底下只会咩咩叫的小羊——”
莱斯就像是没听到那些威胁一样，每一个毛孔都突然停止了战栗，他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Showdown.
——You lose.
海伦娜愣住了。
随即，她终于反应过来，他原来是在套她的话。
——可这进度未免太快了！她暗骂一声。
对面只说了寥寥几句话，自己就急切的把一切办法都搬了出来说服他——她恨不得回到几分钟前捂死自己。
莱斯终于得到了她的亲口承认，他总算是明白了，强硬地把一切都铺开在阳光底下，“你在惩罚自己，因为安德斯的死。安德斯的死是一场悲剧，但绝对不会是你主观导致的结果。你把罪责全都揽到自己身上，把自己逼成这样，你有想过安德斯看到这一切会怎么样吗？你觉得他看到自己立下誓言要保护她一生的妹妹，因为他这么对待自己，他会高兴吗？”
她的手指猛地扣住栏杆，指节泛白：“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她，声音里压抑着愤怒和痛苦，“你惩罚自己够久了。现在，你甚至开始惩罚我。海伦娜，你的赎罪剧本里，连我都要变成伤害你的帮凶吗？”
“我没有要你——”
“你有！”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你以为把我推开就能保护我？可你真正在做的是，判处自己有罪，并且要求我当你的刽子手，借我的手惩罚你！就像那天一样！”
海伦娜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膝盖不自觉地向后撞上栏杆，但她仍然倔强地别过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只是个意外...”
“意外？”莱斯发出一声苦涩的冷笑，“你精心设计了每一个环节。从故意在我面前质疑我接近你的目的，到用精神控制夺走我的理智，再到...”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再到我失去理智后，引导我...伤害你。”
海伦娜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下意识地伸手，却在半空中僵住。
“你知道当我清醒过来时...我有多想杀了自己吗？”莱斯疲惫地抹了把脸，“你逼我伤害你，既能借我的手惩罚你，又可以利用我的愧疚把我彻底推开——真是好计谋啊。”他突然抓住她悬在空中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可你能感受到吗？这颗心快被你撕碎了。”
莱斯气的浑身发抖，他越说越激动，“你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逼我伤害我想保护的人。你自诩对我的保护，明明是伤害！”
“你有考虑过我的想法吗？”
“——我不愿意。”
海伦娜像是被这句话戳痛了，瑟缩了一下，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在安德斯死后的午夜梦回中，她常常会梦到一双淌着血的手，那双手的主人长着一张和安德斯一样的脸，他总是一声又一声的呼唤着、质疑着。他说：“为什么你控制不好？为什么你没有早点发现这场阴谋？为什么你杀了我？为什么你没有保护好我？为什么？为什么！”
虽然，每次当这个质疑的身影说到一半、或还没开始说的时候，总有另一道拥有同一张脸的安德斯的身影举着剑飞速劈过来打断并安抚她，但这仍然没有减轻她的愧疚和负罪感。
所以，她下定决心要尽全力保护好每一个人，她自以为是地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他们，替他们做了“最好的决定”。
为了让莱斯按她的意愿离开，她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她一次次朝他的心口戳刀子，什么难听就挑着说什么；她还对他使用了精神控制，让他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下伤害了她；她甚至不惜搬出安德斯，哪怕把心剜出来也要把他推开……
莱斯一次又一次打破她的计划，一次又一次忤逆她的意志，他心如磐石，从未动摇过。她会因此感动，但更多的是觉得他辜负了她的良苦用心，却从不问他愿不愿意被用这种方式强行保护。
之前，她还可以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莱斯会明白他的苦心，这是为了他好。可在一切被彻底摊开之后，在发现自己才是那个真正伤害他的人的时候，她再也没法欺骗自己、欺骗莱斯了。
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她茫然地想。
“我只是...”她徒劳地张嘴，却尝到铁锈味——她不知何时咬破了口腔内壁，吐出带着血沫的真相：
“是我需要这些伤痕。”
“……对不起”，她说。
在艰难的吐出这句话后，海伦娜突然剧烈干呕起来，仿佛要把这些天里精心编织的谎言从内脏深处掏空。她接过了莱斯急忙递来的水，却怎么也咽不下身体里那股恶心的感觉。
莱斯刚刚的强硬此刻荡然无存。海伦娜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强烈得多，他慌忙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脑，让她能靠在自己肩上。海伦娜的额头抵着他的颈窝，总算把气喘匀了。啜泣声从耳边传来，滚烫的泪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领。肩膀轻微的抽动泄露了情绪，莱斯能感觉到她压抑多年的痛苦正化作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渗进他的胸膛。
“我原谅你了。”
他深呼吸了几次，却仍然止不住手上的颤抖。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笨拙地安慰着她，又扶着她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支撑着她疲惫的身体。莱斯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将怀抱收得更紧了些。
片刻后，海伦娜突然轻轻推开了莱斯，站直身来。莱斯的呼吸停滞了半秒。他的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悬在半空，像是身体还未来得及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分离。
他看着她站直身，泪痕在脸颊上闪着细碎的光，仰起脸一点点靠近。莱斯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喉结滚动，咽下了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询问。
他们的唇瓣轻轻相触，泪水的咸涩从唇齿间蔓延。海伦娜指尖颤抖着揪住莱斯的衣领，加深了这个吻。交错的呼吸间，她将那些未能言说的痛苦、孤独与隐秘的爱意，统统倾注在这个带着泪痕的亲吻里。
莱斯克制着自己没有反客为主，任由她主导这个吻的深度。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指尖在他衣领上收紧又松开，像是某种无声的求救。他的右手始终护在她腰后，无声地支撑着她可能发软的身体。
当终于分开时，莱斯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问：“...好点了吗？”
海伦娜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但这个拥抱的力度，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海伦娜终于收拾好情绪抬起头来，莱斯轻轻拉起她的手，“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摆出了那个表情——那个参杂着委屈可怜倔强坚定温柔可爱的看起来像小狗的眼巴巴的表情，那个海伦娜之前总是因此心软的表情，“让我帮你，求你了。”
“……我不会说的，至少是现在。” 海伦娜像是对此免疫了一样，敛下了眼皮。没人知道，她刚刚一个恍惚，差点就要说出口了，可最后一丝犹豫拉住了她。
“不急，我们有时间。”他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目光，却很快就把它翻了篇，“但答应我一件事——别再替我做决定，让我自己选择什么才是更好的路。”
他观察了一下海伦娜的表情，见对方默认了，就继续说了下去：“你既然看了直播，我就当你知道了......那天你喝醉了，然后我接到了你的电话，你说你恨我......”他适时地垂下了眼睫——又来了。
天啊——海伦娜绝望地想。
她真的对这件事情毫无印象。她当时喝成那样，说不定连自己叫什么都快不记得了，哪还能控制自己说什么？就算真说了什么，她也真的一点没记住，她连莱斯来了都不知道——说到这个，她真的要谴责阿莉娅了。虽然她知道这是为了她好，她也理解这个，但是这真的间接导致了她的毫不知情和现在的尴尬局面。
——下次她要把莫拉维恩宫的柠檬挞全部吃掉，一点也不给阿莉娅留——她绝对会这么做的——她忿忿地想。
她闭了闭眼，刚想替那个把烂摊子丢给之后的自己的、只顾着自己喝的开心的那个她道歉，就听见莱斯继续开口了。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但一分钟后，她会后悔的，甚至宁愿把自己戳聋了的。
莱斯目睹了她的脸色变化莫测的全过程，他真的有点忍不住想笑了——值得谴责的是，他其实已经有点笑出声了：“......但你也说你爱我，放不下我，只要我愿意，你就会拉着我的手一起逃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再也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隐去了那个电话里的沉重的部分。
这下，海伦娜真的彻底变得姹紫嫣红了。她顶着一张绯红的脸，梗着脖子开了口：“我没有！你肯定在骗人！”
莱斯不置可否。他确实没说假话，可能只是稍微的夸大了一点点点点罢了。
“总之......既然你也没法放下这段关系，那就再相信我一次吧——我会向你证明，我能找到万全之策。”
红色飞快从海伦娜脸上褪去，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同意了，点了点头：“好。”
或许是因为做久了上位者，也或许是因为“神选”的身份太过唬人、以至于大家总是盲目崇拜并服从她，所以她习惯于居高临下地安排每一件事、每一个人，虽然有的时候会因此被阿莉娅“规劝”，但仍然没法阻止这成为了她的“习惯”。但在权衡利弊的背后，感情是做不得假的。
或许...在不一定真的正确的所谓的“最好的选择”之外，还有“最美满的选择”。
她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她一次又一次选择不合适的方法达成她的目的，他却始终包容她、迁就她、理解她，始终保持着温和、真诚与阳光，简直是一个完美的伴侣。
或许是上天也不愿意打破他在她心里完美的形象，她对一切破绽毫无感知，对一切提示置若罔闻，对一切设计一无所知。
她还没回过神来，突然，她看到莱斯重新抖擞起来，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朝她眨了眨眼。
她听到他说：“那个直播…你看到的时候，真的很不开心，以至于第一反应就是要来和我好好“讲道理”吗？”
典型的明知故问。
——她现在是真的想找人把这个总是通过各种恶劣手段让她开口的家伙关进监狱里了虽然她不舍得但是她真的有点想这么干现在这家伙甚至开始明知故问就为了从她嘴里听到这句话开心一下吗好幼稚啊天呐总不能是因为她刚刚拒绝了告诉他一切然后他不太高兴所以想让她开口说一些让他开心的东西吧好恶劣啊天呐她真的受不了了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调戏她可是日子还是要这么过下去怎么办呢当初毕竟是自己选的真是哭着叫着也要继续走下去而且现在她刚刚才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寻求人家的原谅现在就翻脸阴阳怪气人家是不是不太好好吧如果这么做能让他开心一下的话也挺好的。
她叹了口气，像是在哄着他一样，最终还是无奈的妥协了：“不是，我......我其实挺开心的。”
听到这句话后，海伦娜发现对这个幼稚的家伙的眼神肉眼可见的亮了起来。
“真是栽了。”她想。
她承认，这个表情确实取悦到她了，她甚至觉得有条尾巴在他背面摇来摇去，晃得她心烦意乱的，就像是在勾引着她去抓。
她总是说做就做的，于是，她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他挺括的西装外套，她就被莱斯一把扣住了手腕。他掌心温热，拇指在她脉搏处轻轻摩挲。
“你这是在做什么？”他明知故问，眼角眉梢都带着得逞的笑意。
海伦娜眯起眼睛：“看看某位总理先生是不是偷偷装了仿生尾巴。”
莱斯低笑出声，突然将她往怀里一带。海伦娜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胸膛，闻到了熟悉的气息。“真遗憾，”他的唇擦过她耳尖，“我可没有。”
他突然一把扯开了外套，将她拦腰抱起。海伦娜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你干什么！”
“抓尾巴啊。”他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捣蛋鬼，抱着她在原地转了个圈，“不是你自己先动手的吗？”
海伦娜的黑发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拖鞋“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她气得去揪他耳朵：“放我下来！二十五岁的人了幼不幼稚！”
“是谁先觉得我有尾巴的？”莱斯挑眉，不仅没松手，还故意颠了颠，“陛下今年多大了？”
“莱桑德·布伦登！”
他大笑着把她扔进沙发里，海伦娜刚要起身就被他按住手腕压了回去。两人闹作一团，靠垫飞到了茶几上，文件散落一地。
“等等——我的头发！”海伦娜突然倒吸一口气。
莱斯赶紧松开手：“疼不疼？”
海伦娜趁机一个翻身把他反压在下面，膝盖抵着他的胸口：“骗你的哈哈哈哈！”
莱斯瞪大眼睛，随即笑得肩膀直抖：“天啊，女王陛下居然会耍赖？”
“跟你学的。”她得意地挑眉，伸手去捏他的脸，“要不要我给总理阁下一个求饶的机会？”
莱斯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往旁边一滚，两人顿时掉在了地毯上。他用手护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挠她腰侧的痒痒肉：“我才不要！”
“住手！哈哈哈...莱斯！”海伦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拼命扭动着躲避，“我认输！认输还不行吗！”
等两人闹够了瘫在地毯上喘气时，窗外已经繁星满天。海伦娜头上的蝴蝶结早已经不知所踪，莱斯的衬衫扣子也崩开了两颗。
“饿不饿？你急匆匆的赶回来，是不是还没吃饭？”海伦娜戳了戳他的脸颊，“我煮拉面给你吃？”
莱斯斜眼看她：“上次你把厨房炸了的事忘了？”
“那次是意外！”
“上上次把盐当糖放呢？
“......”
海伦娜突然眼睛一亮，拽着他的胳膊站起来：“不如你来教我煮面？”她狡黠地眨眨眼，“保证这次不会再把厨房炸了。”
话音未落，她就被莱斯从背后环住，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遵命，我的女王陛下。不过——”他慢条斯理的解开领带，故意拖长音调，“要是把面条煮坏了，是要接受惩罚的——”
海伦娜耳尖微红，却强装镇定：“少废话，快点！”
莱斯看着活跃起来的海伦娜，终于露出了一个交杂着心满意足和如释重负的复杂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岿然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