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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寒 ...


  •   突如其来一声高唤令舒茉瞬间醒了酒。她立身忙问:“兰芷怎么了?”

      霁月急得眼泪打转:“适才奴婢去净房拿浣洗衣物,兰芷独在房中,回来后发现她不知是怎么了,一直呕吐。小姐,您快去看看吧!”

      谴霁月去请郎中,舒茉一路奔走拐过几道回廊进入兰芷卧房。此刻她正捂着胸口伏在床边剧烈呕吐,侍女慧心轻拍着她起伏的背不知所措。

      慧心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面对这种情况吓慌了神。她哭道:“小姐,兰芷姐姐她......她吐得这般厉害,怎么办呀……”

      “拿水来。”

      不作过多话,她俯坐榻畔细细端详兰芷之状。只见她躺在床上面如寒霜,双眸半合柔弱无力。舒茉颤唇低声唤着她的名字,绀色衾褥绽开两处泪花。

      “小姐,水来了。”

      舒茉接过茶盏,轻轻托起她脑袋喂了些水。喉间微动,兰芷逐渐有了知觉,缓缓睁开眼睛。唇瓣张了张,却没有一丝力气说话儿。

      兰芷打九岁入侯府为婢,柳氏瞧她心思单纯,做事从不耍懒,就拨到倚竹苑侍奉。她靠着勤快与一手好厨艺,逐渐俘获舒茉芳心,由劈薪汲水的三等侍女,一点点晋为上等侍女。

      兰芷生于野岭,长于猎户寨子,养成一副跳脱性子,不循沟渠而自奔流。每逢舒茉遇事儿憋在心里头,她不会用圣贤书中大道理相劝,总以妙语为其解闷。

      有时这人想不开,并非不懂个中利害,能有个陪着自己说说话儿的人,很快也便愁怀顿释。这些年,在倚竹苑一个个平静枯燥的日夜,有霁月与兰芷在,舒茉便觉着心定。

      兰芷自入侯府向来身子强健,偶染微恙,不过一剂汤药就能病去无痕。此次小小风寒,她竟一连多日卧榻不起,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舒茉不禁疑惑,莫非是郎中误诊?

      郎中很快赶到。他细细诊脉无有谁敢作响。眉头时而蹙起时而展开,引得舒茉几人惴惴不安。她终是忍不住低声询问:“先生,兰芷她......”

      郎中略微沉吟,来至舒茉跟前:“二小姐且宽心。经细察脉息,观气色,这姑娘低热已退,邪气渐消。只需静养数日,辅以温补,自当康复如初。”

      大落大起的心情实在跌宕,好在兰芷挺过来了,舒茉这两日悬着的心,能够松口气。然对于兰芷呕吐一事,她心存疑虑。不过风寒而已,近日饮食汤药皆有霁月精心照拂,何故会有呕吐迹象。她温声道:“如此有劳刘先生。只是......风寒应不是难治之症,为何她用药这么久了都不见好转,突然又呕吐得如此厉害?”

      “风寒之症,分热伤冷伤。因个人体质而异,用药剂量与痊愈时日,自当因人而调。这姑娘近日劳累过度,气血耗损,故邪气乘虚而入,病势稍迁延,此乃常理。至于呕吐......”郎中视线落于兰芷苍白面容:“不知姑娘近日,可曾食用辛辣刺激饮食,如椒姜或生冷之物?”

      霁月连连摇头:“奴婢谨遵刘先生叮嘱,这几日给兰芷按时服药,饮食皆为清淡菜粥,从未见她吃过别的。”

      倏忽想起什么,霁月忙将桌上茶水端来,碗底还剩些残渣,颜色却是青黑色,与寻常清亮茶底大相径庭。霁月解释道:“这几日奴婢总睡不安稳,记得兰芷提及思幽草可安眠,故而在白水里加了些花叶熬煮。许是这颜色与药太像了,害得兰芷看错,也是服下这碗茶水后,她便开始呕吐不止。”

      “思幽草?”

      “是。”霁月忙去院中随手摘了枝思幽草折回房中:“先生您看,就是这种花。”

      郎中接过思幽草借烛光端量,复凑近鼻下闻辨气味。片刻后,他点点头道:“《本草拾遗》有载,思幽草性温,可安神定志,兼能驱散寒邪。姑娘误服之后,反将体内积寒催吐而出,邪气外泄,故症候稍缓。”

      言毕,他坐于书案处执笔开好方子。嘱咐道:“若姑娘仍觉精神倦怠,可将此花取二三朵,与药同煎。其性温和,不伤正气,或可助她驱尽余寒,早日康复。”

      “如此,就有劳先生了。”

      送走郎中掩过门来,已是亥时。回房途径花园,舒茉无意瞥见角落那簇思幽草。墨紫色小花在夜幕中实不起眼。她鬼使神差停下脚步,蹲下摩挲着叶片。

      秋风拂过淡淡花香袭鼻,这甜甜的香气愉悦一瞬转为惊奇。

      这香气好似今日在哪儿闻到过......

      平安符!

      她快步来至房中翻寻那枚平安符,奈何四处找遍皆无踪迹。难不成是下山时掉了?

      莫不是......掉在灵铭寺后院了!

      她有些害怕,若是这符在后院被人捡到,自己偷听一事会不会暴露……可这平安符长得都一样,又没写她舒茉名字,应是无碍。

      罢了,多想无用,这一日经历属实有些惊心动魄。舒茉瘫坐妆台前发呆,恰逢霁月进屋,为她卸下妆髻。

      据府上管事严叔呈报,除却兰芷,府上近日还有几个杂役侍女染了风寒病着。忆起此事,临睡拉下床幔前,她交代道霁月:“我听说这两日有几个侍女染病告了假,明日你带着院儿里的思幽草给她们,兴许会好得快些。”

      霁月颔首应是,拢好床幔退了出去。伴随门扉轻轻阖上,倚竹苑浸入梦乡中。

      这两日魏寻夜探曹府,多番搜寻未找到那批豆子,所幸于小磨坊磨盘里发现几粒带回。宁昭观豆粒色泽与寻常豆子无异,然气味透着股淡淡涩气,遂交由林辰前往史太医处一问究竟。

      “殿下,史太医说,这豆子上有一种名为沙棘草的花毒。沙棘草生于荒漠深处吸风沙之戾,内藏阴鸷。误食者初则畏寒战栗、肢软神昏,久则魂梦不守,形神离索。虽无立毙危险,可若不及时解毒,长久下去必致心智蒙蔽,渐成痴狂之状。”

      “叮——”

      手中汤勺与瓷碗碰撞,发出轻微动静。声音极小,但对一向从容自若的宁昭来说,这已算很罕见的失态。

      当年先皇康炀帝尚在,宁昭作为他与先皇后所出,龙心独钟,宠冠诸子。

      他喜驭马,康炀帝就趁出使锡国临行前,遣心腹潜至锡国御厩,盗走了锡国皇帝一匹珍稀乌珠穆沁白马。想要天上星,康炀帝便在宫中修葺了一座九层高的摘星阁,供他观赏。宁昭可谓拥有一个逸乐无涯的童年,意自逍遥,从不知烦恼为何物。

      然十年前,康炀帝身体开始大不如前,咳疾加上经年累月操劳,很快病倒。

      起初,康炀帝尚能处理政事,行动自如。某天开始,康炀帝精神每况愈下,炎热夏日亦要裹紧棉被,言行迟缓最后疯癫。太医院束手无策,眼睁睁看康炀帝日益愈下。临驾崩时,他硬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含泪紧握宁昭的手,欲语未成撒手人寰。

      玉冠映着雪色孝服,他跪接丹书。父皇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要他辅佐皇兄稳固江山。一夜间,那个无忧无虑的九皇子长大了。自此皇宫少了个抚鬃大笑的少年,紫宣殿多了个持笏凝重的臣子。

      他学会隐藏起情绪,不再随心而笑,学会使用见不得人的卑鄙手段,杀人不见血。

      宁昭有时望着镜中人愈发陌生,眉目依旧却再难寻当年赤子光芒。

      当年太医署诊断其为,过度劳忧以致心脉虚耗,复遭寒邪侵入肺腑。然康炀帝一向身子硬朗,何至于倏然间急转直下。彼时宁昭年幼,纵然存疑也无人在意。魏寻所述,与康炀帝病症十分相像,这不得不令他对当年先皇死因起了疑心。

      他从痛苦记忆中抽离出来,恢复往昔平静:“可有找到解毒之法?”

      魏寻自怀中取出一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平安符与一枝干枯花叶。

      “殿下您看,此乃思幽草,可安神舒气,专解沙棘草剧毒。此草性极孤洁,非千年古树荫庇不生,唯清泠静水在畔方得繁衍。”他将目光落于平安符,补充道:“史太医说,这平安符里加了白芷羌活,外层布料针线似是曾用思幽草的鲜花汁浸泡过。”

      宁昭把玩着手里的平安符,眸底荡起意味不明的笑意。说起这平安符,还是那日与舒茉灵铭寺翻墙之际,他扶了一把盈盈柳腰,一时兴起自她腰间窃来的。仿佛这两次的线索皆因舒茉而获,真不知是该说她是贵人,还是她本就牵涉其中。

      现今城中风寒病人骤增而药石无医,灵铭寺每日香客络绎,皆为求一枚八两银子的平安符。不难令人联想云娘提及寺庙一事,八成是曹大夫与灵铭寺暗中勾结。

      事情理出一条线便逐渐明朗起来,然这沙棘草毒或牵扯当年先皇死因,如何进行下一步棋,有待思量。

      处暑临至,秋老虎一夜间潜踪带走不少日华焰气。当下的天儿冷暖得宜,晚风徐来拂过脸颈,倒比被窝儿里更胜一分惬意。

      舒家人如往常在膳厅用着晚膳,末了布菜,侍女为众人各端来一碗黄芪汤。

      老太君上了年纪眼神不好,闻出饭桌上红枣香气夹杂着丝丝苦味,她端起汤碗来细瞧:“往常不是粟米粥便是排骨汤,今日怎得换成黄芪?”

      “是啊娘亲,这汤可苦了,璃儿实在不想喝。”舒璃说着把汤推远些,努了努嘴。

      柳氏浅抿一口,连眉毛都不皱一下。毕竟这汤比起她常年喝的补药来说,味同白水。一老一小闹起小孩子脾气,柳氏无奈解释道:“今早我去你纪伯母家吃茶,听闻城中自入秋后,不少人患了风寒。近日天气渐凉,我也是想提前提防着,便吩咐庖厨熬了些黄芪汤。这里头搁了红枣中和,不是很苦的。”

      舒璃半信半疑舀了一勺入口,红枣的香气薄薄一层贴在上颚,黄芪的苦却在舌尖扎根儿久久不散。

      这已不是她头次上柳氏的当。儿时与母亲一同沐浴,母亲说水温正适,她只觉要被煮熟。外出步行踏春,母亲说不远,第二天她那一双腿似绑了重石。舒璃常迷惑,大人的官觉,比自己要迟滞许多。

      舒明谦闻听柳氏去过纪家,面露关切:“上次听纪兄说起,纪家侄儿也得了风寒。如今过去数日,不知这孩子可痊愈了?”

      “唉,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说起这,柳氏放下汤碗叹了口气:“药一直吃着,郎中也换过几个,就是不见好转。听嫂嫂说,人着实清减不少,整日蔫蔫儿的。”

      舒茉有一搭没一搭听着长辈闲话,浅尝口黄芪汤,峨眉微蹙,确有些苦。不过她很快适应这种苦涩,一勺一勺安静喝着。

      舒璃见姐姐面不改色默声喝汤,惊叹:“阿姐,这汤好苦,你竟也喝得下去。”她复盯着汤中的浮起的黄芪嘀咕:“你说纪表哥每日喝的药,是不是要比这汤苦上百倍?啧啧,真是个可怜人儿。”

      送入口中的汤勺微微一怔,舒茉轻垂两下睫毛。她回想起兰芷这几日缠卧塌中病状,房里弥漫浓浓的药味儿,当真是苦极了。

      霎时,她联想到些什么,忙问柳氏:“母亲,纪家表哥可是会觉得浑身乏力,睡不安稳,时不时还会梦魇?”

      柳氏想了想,缓缓点头:“对,你纪伯母是这么说的。你是如何知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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