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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颜如玉 ...


  •    “没什么……是姜姐姐跟我提起过一嘴,说近日城里头生病的人多,让我注意些。女儿就顺口问问,想不到真是这样。”

      那夜兰芷呕吐过后,病情有所好转,后续喝了两天新开的方子,现下已能下床走路。今早听管事严叔回禀,那起子头先告病的杂役,如今好得七七八八,正常在府上做事了。

      严叔话儿里,他们与兰芷一样得了风寒,起初认为是小病,外加月俸微薄不舍得买药,便硬扛着。后来眼见一个个开始畏寒梦魇,方开始服药,却不见起色,精神头愈发下颓。

      直至她谴霁月给他们送去思幽草,不成想皆出现不同程度呕逆。吐过后,反而神清目明寒热顿消,渐渐痊愈起来。

      一个或是巧合,多个则是必然。如今坊间盛传,灵铭寺平安符包治百病,不少寒疾者求符而佩确见好转。她清楚记得,曾在平安符上嗅得思幽草气息,而府上杂役亦是饮过思幽草汤,才缓解风寒病症。

      回想寺庙后院住持私语,舒茉虽不解其中关窍,仍觉此次京中风寒绝非偶然,而思幽草亦与这风寒症,有着千丝万缕联系。

      然此猜想尚无实证,舒茉无法向柳氏托出,若深究起思幽草来历,自己偷溜出府的事免不了挨顿责罚。

      她话锋一转,又试探道:“女儿听说灵铭寺的平安符很灵验,可辟灾护身,纪伯母没有为表哥求一个?”

      老太君素日就爱求神拜佛,柳氏还未接话,她倒来了兴致:“哎呀,我就说灵铭寺灵得很,归尘住持是什么人,那可是游历过四方的得道高僧。”她抬手招呼姐妹俩:“这样,一会儿用完膳,二姑娘三姑娘随我一同去寺庙拜拜,咱们也求几个平安符。”

      一听能出门,舒璃难掩喜色,眨着圆眸:“真的吗祖母?太好了,能出去逛逛了。”

      瞧着闹腾的祖孙俩,舒明谦忙出言制止:“好了好了~饭桌上咋咋唬唬像什么样子。”他转向老太君缓声道:“母亲,儿跟您说过多少遍了,生死有命是常态。咱们家能有今天全靠陛下垂爱,儿子勤勉,夫人持家,何时靠鬼神了?您就踏踏实实待在家里享福,别出去折腾身子了。”

      祖孙俩悻悻对视一眼,讲理讲不过,只得默声儿用着膳。还是柳氏拉回正题:“是啊,生病自是该好好看郎中,怎能单寄托在一枚平安符上。你纪伯母家一向不信这些,想来,眼下也无心寻思这些了。”

      舒茉浅笑应是,几箸菜蔬功夫此事悄然就此揭过。抬手间,腕子上的碧玉镯在烛光下清光流转,想来此刻纪伯母,定是食不下咽。

      日月轮替,黛青色天空褪去颜色,鸟啼花落,又是新的清晨。

      舒茉一夜辗转难寐,碍着舒纪两家情谊匪浅,纪伯母又对自己不错,理当去纪府看望一下。无论她与那位表哥婚约是否作数,既已知晓思幽草之效,必不能袖手旁观。

      万一他日,二人真要结为夫妻,嫁给个药罐子夫君,岂非算自食恶果?

      她整装束发备了些礼物,又差霁月带上几盆思幽草,赶在正午前到了纪府。

      唐氏一听门房禀报,坐不住直奔门口迎接。她仍是那副风风火火的姿态,眼睛却透着微微红肿。心知纪家表哥的病,必非轻症。

      纪府规格不大,陈设十分朴素。院儿里假山流水潺潺,中堂前种了一棵硕大的银杏树,银杏果似漫天繁星挂在树梢,待不了一月便该成熟了。

      纪少生公务在身,纪景云尚在病中,因而就唐氏与舒茉两人用膳,反倒不甚自在。

      唐氏这段时日一直在家中照顾爱子,遇上烦心事,府上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心绪不得舒展。好在舒茉一来,女子间对坐谈笑情绪有来有往,不一会儿,唐氏脸上阴翳尽散,笑容自然起来。

      “时间仓促,伯母也没来得及准备太多。快尝尝这几道淮阳菜,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舒茉很懂事,唐氏夹什么她便吃什么,只是仍赶不上唐氏速度,不一会儿碗里堆成小山。她夹起一小筷鲜嫩鱼肉入口,帕子轻拭唇角笑道:“伯母见外了,茉茉不过是想来看望下伯父伯母,不拘什么菜式。这些菜口味独特,茉茉很是喜欢。”

      两句客套话却哄得唐氏合不拢嘴。她现在瞧着舒茉哪哪儿都好,模样生得可人,谈吐又字字熨贴。她一直想要个女儿,无奈膝下只有一子。若日后舒茉成为自家儿媳,也算是完成半个心愿。

      舒茉席间时不时观察唐氏神色,见她此刻心情还算不错,温声问道:“上次听说表哥得了风寒,昨日又听母亲提及,不免担忧。不知现下表哥可有好转?”

      闻言唐氏住了筷,眼眶开始泛红:“说起此事伯母就难过。郎中换了七八个,方子开的大同小异,连针灸土方都试过了,就是不见好。”她长吁一口气,话儿里透着自责:“云儿打小懂事,向来没病没灾,从不让我和你伯父操心。眼见科举马上熬出头来,生出这档子事儿。早知道,就该让你伯父自己来京都,我们母子留在淮阳安安稳稳,也挺好的。”

      病急乱投医不是没有道理。京都名医如云,显然比穷乡僻壤要令人信服。然京都的郎中都治不好纪景云,唐氏甚至在想,改天寻个道士来看看,是不是宅子风水有碍,冲犯爱子……

      她此生没多大奢求,以纪景云解元身份待在淮阳,将来当个县丞安享清平足矣。何苦千里奔波赴京,害得如今纪景云性命垂危,指不定哪天就白发人哭黑发人了。

      唐氏愈想愈悲观,渐渐变了哭腔。舒茉覆上她的手,柔声安慰:“伯母,您别想太多,您与伯父一生为善,积攒如此之多福泽,相信表哥亦是个纯良之人。吉人自有天相,表哥不过生了场小病,兴许初来京都水土不服,这才好得慢些。”

      她示意霁月呈上花盆与一张药方:“伯母,这是我之前无意于山间所得草药,名为思幽草。我已命郎中看过,此花安神舒气,对缓解风寒症颇有助益。侯府前两日有几个仆役同表哥一样,也是染了风寒久卧不起。后以思幽草佐以常方,煎汤饮下后,如今已恢复如常。伯母若信得过茉茉,可为表哥一试。”

      这雪中送炭的举动直叫人心头一暖,唐氏止住啜泣,泪眼婆娑:“真的吗,茉茉?”

      舒茉点点头,轻抚着唐氏后背:“伯母放心,我的贴身侍女便是用这方子调理好的。不过,每个人病情轻重不一,为着稳妥,伯母还是先请个郎中看过后再做决定。”

      现在一提起郎中,唐氏便臊眉搭眼。来之前听人说京都这好那好,站大街上讨三天饭,能在淮阳买套宅子,来了才发现压根儿不是这回事。什么买宅子,京都这也贵那也贵,朱门酒肉,寒士饥殍,乞丐更是难捱一个冬。淮阳的乞丐再不济,还能靠水吃水,下河叉鱼,起码饿不死。

      唐氏回望舒茉苦笑了笑:“那些个郎中若真有用,何至于让我儿久居病榻?”她接过药方细细端详,面色舒展开不少:“伯母相信你,伯母娘家便是开医馆的,看病不行,看张方子还是绰绰有余。这方子药性温补,没什么问题。”

      随即,唐氏将方子交由侍女下去熬煮。现在纪府别的没有,药材那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段时日郎中开的药杂七杂八堆满了庖厨,连侍女也练就观形色辨药名的本事,比照着三抓两捏,药汤便在陶砂罐里噗噗顶着盖子。

      纪府后院。

      纪景云独坐书案前,持短锋笔落于素笺两行行草。案上香烟袅袅,沉香与艾草香气氤氲成雾,随即绕身而旋。停笔待墨干,他缓步移至案侧推开半扇窗棂。秋风掀起肩上单衣,冷得他掩唇轻咳了两声。

      一声清越哨响穿云,白色信鸽应声而至,咕咕振翅落于窗前。纪景云执信系上鸽足放飞,循鸽影眺望檐角,荡开几分愁绪。

      “公子。”

      侍从顾安在门外轻叩了下门:“公子,该用午膳了。”

      纪景云关好窗棂,拢拢衣衫。转过头来,原是那日的帏帽少年。他案前坐定,淡声道:“进来吧。”

      入京次日夜晚,他便低烧不退神思倦怠。素日除却苦得摧心肝的汤药,就是清粥小菜。望着桌上一荤一素一碗粥,他寥寥两箸止了筷。

      远山黛似的眉眼如今带着两分病丝,面若碎玉。顾安瞧着主子可怜模样实属心疼,他斟上一杯茶递给纪景云漱口:“公子,小的知道您病着胃口不好,但多少还是再吃些吧。您瞧您这几日瘦成竹竿儿了,将来怎的为纪家开枝散叶!”

      一口茶险些自口中喷出,纪景云剜了他一眼:“什么开枝散叶,满口胡说。”

      顾安悻悻捺了下嘴角,垂头收拾着碗筷:“您还不知道,今日舒二小姐来府上做客了,此刻正陪着夫人用膳呢。”他复闲话道:“我听前院儿秋菊说,打舒二小姐来了,夫人脸上笑就没停过,小的还是头次见夫人这般开心。”

      纪景云四岁时,舒家夫妻曾与淮阳述职过两年。印象中舒家夫妻对他很好,舒明谦常带着他骑马钓鱼,柳氏则抱着一个两岁的小姑娘在院儿里做纸风车。

      他隐约记得那小姑娘生了一张白里透红的脸蛋,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儿。她总喜欢将纪景云的字帖揉成纸团铺满桌子,但见他一嗔眉,立马撅着嘴掉泪珠。

      然时过境迁,儿时这些琐碎记忆终会随着长大淡忘。他并不喜欢指腹为婚这种事,两个人若无感情,何必强行为凑外人眼中的圆满,拉到一处过日子?

      纪家家世平平,祖辈中唯有父亲寒窗苦读成功入仕,得了如今大理寺司丞正五品的官职。京中贵胄如过江之鲫,纪家毫无背景,则更需谨言慎行。

      父辈有交情自是常来往,然算起来,舒茉与唐氏家宴不过一面之缘,自己与她亦不曾见过,何至于亲厚到登门拜访。他勾勾手掌示意顾安到跟前:“你去前院看下什么情况。记住,别被发现了。”

      顾安窥见他眼底一丝波澜,若有所思:“哦~公子您是想看一下舒二姑娘样貌如何吧?您放心,我这眼神出了名的尖儿,保证完成您的交代。”

      不待纪景云开口解释,顾安嗖得跑出房间直奔前院儿。侍女秋菊端着汤药擦肩而入,放置他面前。

      “公子,这是夫人给您新熬的药,还请您服下。”

      纪景云盯着碗中青黑色的汤药不觉皱眉,日日都喝日日不见有效,自己倒是被腌入味,浑身透着苦气。他敷衍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公子,夫人说了,如若您不喝的话,她就亲自过来,看着您喝下。”

      话毕,秋菊欠欠身退出了房内。

      纪景云深知母亲能有多磨人,拿准了他温顺的性子,每当有不愿,必要又哭又闹。其实他不是好说话,他只是不想母亲难过。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端起碗一饮而尽。不一会儿,只觉胃中一阵翻江倒海,他不住呕吐起来。门外侍女听到房内传来碗筷碎裂的动静,忙推门查看,见纪景云跪伏在地上,好似奄奄一息,当即朝前院儿奔去。

      用完膳后,舒茉陪唐氏来至银杏树下围坐饮茶。秋后的天儿即便日头正盛,遭树叶一遮,不冷不热照在背上,倒颇为舒适。

      顾安鬼鬼祟祟从角门后探出脑袋,树下女子一颦一笑若芙蓉出水,气韵却透着种清冷反差。

      从前他陪着纪景云由早到晚闷在屋里读书,却无法从字里行间想像出,颜如玉般的女子究竟何等美貌。纪景云常说他肤浅,只知盯着姑娘家的脸看,殊不知内在有颗玲珑心,亦比金玉珍贵。

      霁月敏锐,余光察觉到门后偷摸的半个脑袋,欲过去揪住他。恰逢门后急匆匆跑来一个侍女:“夫人,公子不好了,请您快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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