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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开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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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云客渡的请帖能直接送到肃王府。宁昭比手邀他入座,淡然笑道:“隐舟公子不愧为才子翘楚,胆识过人。不知公子是如何发现本王身份的?”
“先帝太宗庶绩咸熙,以垂拱之化无为而治,为大康国开创盛世,是为不可多得的一代明君。”
阮亭风顿了顿继续道:“听闻先帝太宗素喜钻研五行八卦阴阳制衡之术,平日起居布局,衣食用物大有讲究。其最爱的,便是博罗国进贡的一枚白翡葫芦赤珠佩,每日佩戴从不离身。而先帝太宗仙逝前,亲手将这枚玉佩赠于九皇子。那日隔着珠帘,在下见肃王殿下佩戴,方猜测出殿下身份。”
宁昭伪装身份的说辞,不过是对舒茉严谨。早在一开始,他在阮亭风面前,便会有意无意故漏些小破绽。那枚白翡葫芦赤珠佩,寻常人根本不懂其中关窍。云游四方的闲散文人,竟能知晓此等详细的宫廷秘史,可见伪装的,何止他一个。
对方开诚布公,宁昭亦无需再藏着掖着。他直言道:“听闻隐舟公子恩师黄老,曾是宫中太傅。本王儿时曾受过黄太傅几年授业,黄老博古通今,更深谙人心之道,至今本王仍受用无穷。可惜黄老早早告老还乡,这些年偶有书信往来却碍于公务繁忙,不曾得见一面。不知如今他老人家身体可还安好,给他送去的恩施玉露可喝得习惯?”
是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想要什么翰林雅士寻不到,他隐舟公子再怎么玄虚神秘,何至于对方一而再设局试探。
初次见面,宁昭只觉阮亭风给他的感觉似曾相识。小小的兴趣吸引他探查一番,竟发现其如此多舛曲折的身世。此人看似淡泊名利,却熟读兵法敬重将士,气质冰洁如水,却心思活络极具经商头脑。
宁昭正需要这样一位谋士,一位能助他稳定朝堂局势,待国家统一后还能全身而退的谋士。
阮亭风并不意外,宁昭会背后调查。他倏忽神色暗淡下来,沉声道:“有劳殿下牵挂。只是恩师已于一年前病逝。恩师在世时,常提及年轻在京都授课,曾教过一位颖悟绝伦的小公子,想必就是肃王殿下了。怎料物是人非,恩师终究没能有缘与殿下重逢叙旧。”
黄太傅临终前曾嘱托过阮亭风:“若他日宫中有客寻我,卿当倾力辅之,助其严律治世,厚爱黎民。”
黄太傅没有细说过多,阮亭风也曾多次揣测“那人”究竟是谁,现在看来应是宁昭无疑。然他未将此事告知宁昭,如今要救出舒茉,这是他唯一可用来谈判的暗棋。
宁昭闻言不免唏嘘。黄太傅为人和善,胸襟辽远,若无当初黄太傅谆谆教诲,恐自己一路走来更加艰难,更无今日风光成就。
他深深长叹口气:“逝者已去,往事只待成追忆。不知黄老葬在何处,他在的时候不能有机会见一面,归去时总该到碑前为他老人家扫扫墓。”
“多谢殿下。恩师念旧,临终托付在下将他埋在故里一处松柏树下。恩师说松柏常青,自己住在那儿总不至于过于孤寂。待舒二小姐无恙,在下可追随殿下前往恩师墓前尽表哀思。”
“追随”二字用得巧妙。阮亭风主动示好,也省得自己多走过场拉拢。然为了舒茉,阮亭风不惜用自身前途做押注,世间当真有超越血缘的至珍友谊吗?
“真的值得?哪怕赌上你的性命。”
“在下与舒茉相视莫逆,自当如此。”
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论及朋友,宁昭眸底浮现一丝怅然:“那......素雪可知晓本王身份?”
阮亭风恭敬为他添了杯茶,平和道:“殿下放心,在下并未将您的身份告知任何人。舒二小姐既要我联络殿下,想来自是认定殿下这个朋友,一定会帮她。”
阮亭风点到为止,未说太多求情的言语。他能看出来宁昭接近舒茉另有所图,但并无恶意。无关地位恩怨的平等交情,却是帝王家不可触碰的禁忌,一旦有例外,那刻起便有了弱点。
宁昭未言一字,饮尽杯中茶离开了云客渡。今日的天阴阴沉沉有些清冷,他轻咳两声关上车窗,马蹄哒哒驶往大理寺。
由于刑部尚在翻新修葺中,此案初审复核皆于大理寺进行。主审有大理寺左少卿徐为瀚,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曾羡仪,以及代表刑部的肃王宁昭三司会审,可见天子对案件重视程度。
徐少卿端坐正中主位,曾羡仪居于右位,身后有左司丞与一名评事负责记录,门口两侧各有官差把守,仪态肃穆。左位空出显然是留给宁昭,然众人等了半晌,他仍未到。
开堂时辰已至,不容耽搁。料想宁昭此次不过担个虚名走走过场,徐少卿思索再三,与曾羡仪商议决定先行审理。
惊堂木声起,舒茉被押入堂内跪听问讯。
牢房内潮湿腥臭,偶尔还会有老鼠跳上床板,吱吱叫着寻觅食物。她一夜没有合眼,现下看上去脸色憔悴许多。
“舒二小姐,现在就灵铭寺归尘住持遇害一事,对你进行审问。接下来,你所说的每一句话皆会被记录在册,成为呈堂证供,望你如实道来。”
“是。民女明白。”
舒茉盯着地面砖纹脑袋昏沉,眼皮重重压缩视线,舌尖紧急抵颚方抑制住哈欠涌出。她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以此靠痛觉维持清醒。她必须时刻保持镇定,此刻门外亲人在等着接她回家。
“舒二小姐,你与归尘住持可认识?”
“回大人,民女随家中去灵铭寺敬香时,曾见过两次。”
“那你最后一次见归尘住持,是什么时候?”
“是半月前十六申时中,民女入庙祈福,此后再未踏足过。”
她语气平静,回答时眼神不曾飘忽闪躲,在审判官看来就是只嘴硬的鸭子。徐少卿冷哼一声,抬手示意官差呈上物证:“嫌犯舒茉,本官劝你说实话。仵作验尸查明归尘住持乃是四日前身亡,若你这几日未曾到过灵铭寺,那住持身旁为何会有你的香囊?”
官差托着木盘来至舒茉面前,她取来盘中黄色香囊细细端详,片刻后放回应道:“回大人,这香囊确实是民女的,但人并非民女所杀。”
前后矛盾,毫无逻辑。徐少卿半眯起眼睛稍显不悦:“一派胡言。此物是在遇害现场发现,你又承认是你的东西。难道说你的意思这香囊长了翅膀,自己一路飞到灵铭寺,还给归尘住持茶中下了水银?”
此话一出在场人面露揶揄,还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公堂之上蔑视法威,可见私下这群人该有多懒散。曾羡仪敛眉清了清嗓子,堂上再度恢复安静。
舒茉继续道:“禀大人,说来也巧,前日民女的香囊不慎丢失,正是眼前这枚,此事民女的贴身侍女兰芷也知情。民女也不知为何,这枚香囊会出现在案发现场。”
徐少卿只觉她的解释苍白,不过是在拖延时间:“你的侍女自是向着你说话,不能作为证人。当时可还有其他人也瞧见你丢东西了?”
舒茉摇了摇头:“没有。不过......”她复而端正身姿,眼中重现那股倔劲儿:“民女还有一法子可自证。这香囊是用黄霖锦绣制,这种布料扎染工艺特殊,唯有百越地域可制。京都会有固定衣肆每年按时采置售卖,恰好前日清晨珍裳阁曾送了三匹料子到府里,民女的香囊便是那时裁制的。两位大人可派人前往珍裳阁查问,相信店家定会有账本记录在册。”
徐少卿自是有自己的小九九。宁昭是天子钦点,敢堂而皇之缺席堂审,明显就是个摆设。曾羡仪呢,为人清高不拘一格,然说到底只是个副使,说明都察院那边儿都不是多重视。面对这确凿证据不若尽早定罪,免得节外生枝。
岂料不待徐少卿拍响惊堂木,曾羡仪抢先一步发令:“来人,即刻前往珍裳阁查验。”他取下自己腰牌递给随身侍从:“你去宫里将针工局喻司史请来。”
曾羡仪这些年与大理寺打过不少交道。程正卿再过数月就要致仕,左右少卿作为候补人选明里暗里没少较量。右少卿处事循规蹈矩性子温吞,倒也称得上安分。这左少卿看似能力强频频破案,实则常常背地屈打成招充冒功绩。他曾想查一查徐为瀚,上头却觉得他净没事找事给都察院揽活儿,就此搁置。
要说舒茉杀人这事,曾羡仪信也不信,亦与他无关。他只是不想同徐少卿一般草草定案,不给嫌犯一次开口说话的机会。
两炷香后,官差带珍裳阁掌柜与喻司史至堂上。
褚掌柜年逾四十出头,在城中做生意颇有诚信,长相也是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他呈上账本,立于舒茉身旁如实细说:“各位大人,因着家中兄长在百越地域做工得了便利,我们珍裳阁是全京都唯一一家售卖黄霖锦的铺子。建德侯府往常每年都会照顾小店生意,购置几匹黄霖锦。今年到货稍晚些,这不一到货,前两日清早就立马给侯府送去了。”
徐少卿随意扒拉几下账本,两道眉快要皱成一个八字。曾羡仪则认真细阅,恐漏掉一个重要的字。随着日期翻阅至今日这页,他不疾不徐道:“嗯,账本有所记录,珍裳阁确在前日卯时送了三匹黄霖锦去侯府,在这之后几天再无黄霖锦出售记录,由此可证明,舒二小姐所述为实。”
徐少卿眼珠一转,依旧鸡蛋里挑骨头:“即便能证明建德侯府前日曾购置过黄霖锦,又怎知这香囊就是这批料子上裁下来的?掌柜都说了,建德侯府每年都会买,难保不是用往年旧料做的。”
曾羡仪不怵他,放下账本淡淡道:“那就得请教喻司史了。”
众人目光聚焦在一位,青色方补圆袍的女子身上。喻司史身形纤瘦,眼神中却有鹰一般的锐气,举手投足貌似都有一把木尺牵引。她从针工局一个普通女吏摸爬滚打到今日司史女官位置,不仅依靠自身绣工技艺绝巧,也多靠她有见微知著的头脑。
在来大理寺路上,透过套问侍从细枝末节,她便察觉此事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她瞧出此案并不能单靠一枚小小香囊结案,侯府与曾羡仪更不是自己可以得罪得起,于是据实回禀:“回二位大人,下官出身正是百越地域,自小就于染丝织锦打交道。黄霖锦染色时会加入一味月蜡草增加光泽,但随着时间推移会逐渐暗淡。此香囊所用黄霖锦色泽润亮,一看便是新染织不久。”
曾羡仪扬起唇角极淡的笑意:“早就听闻宫中喻司史识得天下千种锦,染过世间数万丝,不曾想司史竟是百越出身。这样看来,喻司史所言就更为可信了。”
两名证人所言,算是洗清了舒茉嫌疑。即便徐少卿可以咬定珍裳阁掌柜被人收买,喻司史是宫里头的人,他总归得掂量掂量。
精神一瞬清朗起来。舒茉抓住时机,据理力争道:“禀大人,民女的香囊丢失,又莫名出现在案发处,恐不是碰巧遗失。民女查验香囊之时,闻出上面沾染了些许血腥味,这种血腥味并非人血,而来自动物脏腑一类,定是偷盗民女香囊之人留下的。将此人找出来,兴许毒害归尘住持的凶手便能找到。”
她俯首一拜,身子微微发着抖:“还望各位大人为民女做主,还民女公道!”
所幸昨夜纪景云来狱中探望,提起告知香囊一事,舒茉得以有时间思索对策。平时操持府中大小事务再怎么镇定,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来说,牵涉命案对簿公堂还是有些发怯的。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她可以回家了。
曾羡仪侧目望向正中一脸阴霾的人,提议道:“徐大人,眼下证词所述,舒二小姐的嫌疑或可打消了。至于香囊是如何出现在命案现场,尚待时间查明。不如暂且放舒二小姐回去,由建德侯加以看管。若寻到与本案有关线索,再传唤她来询问也未尝不可。”
徐少卿摩挲着惊堂木将拍不拍,磨得人心里头七上八下。舒茉隐觉额头与手背紧贴,不断催生出黏腻感。只听那人轻嗤道:“就算这香囊无法直接证明是你杀了人,可灵铭寺的僧人,曾见你傍晚独自前往寺庙后院私会住持。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趁着夜色踏入高僧厢房,舒二小姐当真与归尘住持仅有两面之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