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怕缠郎》一株兰草

26、肃王殿下

　　什么私会，实在难听！舒茉倒吸口凉气，本能想要开口辩驳，忽意识到她的确去过灵铭寺后院。当时唯有宁昭见过她，哪怕为了自保亦不可能供出她。难道真的有其他目击者？

　　随着徐少卿一声令下，一个年轻和尚被带进公堂内。

　　佛曰众生平等，和尚自是没见过这种等级森严的场面，双手紧紧合十压制指节抖动：“阿弥陀佛，小僧灵铭寺弟子清悟。拜见各位大人。”

　　灵铭寺闭寺后，归尘住持恐过了五日之期，百姓们会群起硬闯寺庙找麻烦，便交代一众弟子躲进后山暂避风头，自己则留下坐镇。昨日清悟照常下山给住持送吃食，岂料见到的竟是一具冰冷尸体，还被大理寺官差逮个正着，一窝端了后山。

　　徐少卿略使小计，随意拉出个和尚一通大板，杀鸡儆猴之举吓得众僧人瑟缩一团，当即半点儿诳语都打不出来。

　　他朝堂下扬扬下巴，倨傲道：“你说在数日前，曾见过一名女子鬼鬼祟祟往灵铭寺后院去了，仔细看看，可是地上这名女子？”

　　清悟侧目下移，恰与舒茉视线相撞，瞬间闪躲开来。舒茉认出，这人是那日佛塔下扫地抱怨的僧人。

　　“是，正是眼前这位女施主。小僧亲眼所见，住持前脚刚进后院，这位女施主便独自一人跟着去了。因是傍晚正值寺庙关门，小僧想喊住她，不想一路寻到住持院儿前，女施主竟凭空不见了踪迹......”

　　“也就是说，你亲眼看到归尘住持与这位女施主一前一后进入后院，但当你去找寻时，他们二人都消失不见了？”

　　“是......”

　　闻言，在场人不约而同面露诧异，门口官差彼此使着意味不明的眼色交流。徐少卿在大理寺为官多年，文字游戏玩起来得心应手。清悟的证词，不足以直接指控舒茉杀了归尘住持，然将二人扯上不清不楚的关系，一切只待徐徐图之。

　　舒茉一时没了主意，心跳不断加快似要破胸而出。清悟所言容易让人误解浮想联翩，却也不算假话。而今唯一能证明她清白的人，只有宁昭。

　　她虽没有预料到会有灵铭寺僧人作证这出，还是秉承有备无患，请阮亭风给宁昭送信。她回头望了眼寂寥的庭院，信是昨夜传的，如今将近午时。看来她高估了两人之间的交情，宁昭是不会来了。

　　舒茉抿了抿嘴，抬眸偶与曾羡仪对视一眼，被其捕捉到眸底那份不甘与无助。他将手臂搭在木椅扶手上，补充询问道：“清悟师父可要认真想清楚，此事事关舒二小姐与归尘住持清誉。师父可是亲眼见到，他们二人在一起？”

　　清悟怯怯看向曾羡仪，正言厉色的气场吓得他忙垂下头，指腹加快捻动佛珠，呢喃道：“小僧，小僧确有看到这位女施主随住持进了后院，之后两人就不见了身影。至于其他的......小僧不知。”

　　“那你便是不能证明，舒二小姐与归尘住持曾有过逾越之举了。”

　　曾羡仪锐利扫过心虚的清悟，复望向徐少卿分析道：“徐大人，看来这僧人的证词并不能说明什么。灵铭寺后院厢房众多，舒二小姐误入迷了路也犹未可知。何况即便两人之间有什么来往，与住持被害并无直接因果。”

　　徐少卿摆摆手，捋了捋山羊胡笑道：“曾大人此言差矣。僧人所言虽不能证明两人有私情，却也不能证明两人没有私情。生而为人，活着就会为欲念，不过隐藏得深不深罢了。”

　　他敛敛衣袖端正姿态，摇头晃脑振振有词道：“依本官看，八成就是二人成了争执，嫌犯怨怼在心，继而想法子杀人报复。根据本官多年查案经验，凶手作案后往往会再次回到现场毁灭证据。这香囊便是那时疏忽遗留下的。灵铭寺闭寺多日，所有僧人逃到了后山居住，嫌犯若想出入不被人察觉，并非难事。”

　　如此荒谬的论词，还真让徐少卿给圆上了。被诬陷成杀人凶手不说，连同名节都要一并毁去。

　　舒茉内心百般委屈，然公堂之上讲究证据，哭诉只会显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宁昭是唯一的证人，可人迟迟不来就代表了他的立场。自己说出来，又有谁会信呢？

　　柳氏曾说过，遇事最忌自乱阵脚，要懂得迂回，只要活着，一切皆有转机。当下无法立刻证明清白，那便先想办法活下来，再寻时机。

　　舒茉神情平静，没有多余辩解，只双手叠掌俯身一拜，不卑不亢道：“民女是清白的，民女与归尘住持绝无任何关系。还望两位大人明察！”

　　人证物证皆与徐少卿一套说辞对上，还要明察什么？徐少卿彻底失去耐心不再有好脸色，连珠讥讽：“舒二小姐倒是说说，这僧人所说之事是否有假？你又为何在闭寺的傍晚时分，跟随归尘住持进了后院？入院后你又去了何处，可有人为你作证？”

　　曾羡仪深觉此案蹊跷，奈何暂时寻不到端倪。舒茉自知孤立无援，态度却不能软。她微微启唇欲开口之际，身后响起浑厚的男音。

　　“本王可以为她作证。”

　　秋阳不与灰霾便，院中云消日出，曦光缓缓倾洒公堂。

　　倏忽而出的日光照得有些舒茉睁不开眼，依稀见从院中走来一个着乌袍的高大身影。

　　待男子步入堂内，舒茉终于看清那张熟悉而冷傲脸，竟是宁昭。原来他没有拒绝信上的请求，他来救自己了！

　　“肃王殿下，您来了。”

　　徐少卿离门口最远，倒是最有眼力见儿。他远远便认出宁昭，不等众人反应已快步来至门口迎接。

　　宁昭手捧着手炉浅浅颔首，待林辰解下元青披风后悠悠落座左位：“本王今早临时有公务在身耽搁了，还望诸位莫怪。本以为此案没什么可审的，有两位大人在，早早就结束了。没想到，这案子倒比本王想象中更有意思。”

　　肃王？宁昭竟是肃王？那个在她面前郁郁寡欢说身世凄苦，那个让她声声唤作阿昭的男人，竟是王爷。

　　方才身影途径身旁，舒茉抬头与之对视，那深邃的五官，还有那玩味的眼神，正是宁昭没错。他悠然倚靠在椅子上，寥寥翻阅着卷宗记录，时不时轻挑眉毛。舒茉看着他玩世不恭的姿态，心底隐隐不安。

　　众人归位，惊堂木声起，堂审继续。徐少卿倏忽像是换了个人，面朝宁昭温声道：“殿下，适才下官听您说可为舒二小姐作证，不知您的意思是？”

　　宁昭归还一旁司丞卷宗，拨弄起手上扳指娓娓道来：“此事说来话长。十六那日本王心情甚佳，便去了灵铭寺后山一棵梨树下，打算取出两年前曾埋在那儿的一坛秋露白。谁知离开时，竟听得寺内传来女子啼哭。情急之下，本王跃墙而上，发现是舒二小姐不慎迷路，于是带她从后墙翻了出去。两位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前往后山查看，梨树下可有泥土翻新过的痕迹。”

　　徐少卿听完面色逐渐僵住，怔了怔复勉强牵起嘴角：“殿下所言怎会有假，下官当然相信。”

　　“查案自当要讲究真凭实据。”宁昭侧目吩咐身后魏寻：“带几个人去看看。”

　　徐少卿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喏喏应是。临门之际被宁昭猛踢一脚，案子怕是要继续花费不少精力。他暗暗叹了口，朝向舒茉语气略有缓和：“舒二小姐，既是那日有肃王殿下为你作证，为何方才不禀明呢？”

　　众人目光齐聚舒茉身上，连同宁昭也看起热闹，饶有趣味打量着她。

　　舒茉不知宁昭是如何发现那棵梨花树，连同树下曾埋过酒他都一清二楚。很难不令她怀疑宁昭暗中调查过她，隐瞒身份与自己呼朋论友，亦另有目的。

　　保命要紧，哪怕宁昭意图不明，既抛出沉塘前的枯枝，她必会牢牢抓住。

　　舒茉睫尾轻垂，颦起峨眉切换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回大人，那日民女确在寺庙迷了路，幸得一位好心公子相助，方能平安归家。只是，民女身为女子，若是传出此事，怕的就是像今日这般被人误会，损辱清白。”

　　她抬手擦拭眼角泪珠，复道：“况且民女不知救我的好心公子，是肃王殿下。今日若不是殿下直言无隐，恐怕民女要含冤莫白了......”

　　舒茉字字真挚，手掌抚着胸口抽抽嗒嗒，任谁看这姑娘不是受了天大委屈。

　　瞥见徐少卿悻悻翻了个白眼，宁昭不禁淡然发笑。扮惨示弱之余不忘含沙射影一番，确实符合这只白狐狸狡黠的性子。

　　片刻后，魏寻赶回。随行官差如实禀报，灵铭寺后山梨树下，的确有泥土翻新过的痕迹。

　　到这份儿上，事态明朗，再为难下去已然多余，毕竟谁敢驳了肃王的面子。曾羡仪对宁昭的作为云里雾里，那棵梨花树是真的去过，还是要保下舒家伪造的证据，不得而知。不过论宁昭品行，他姑且可以信任。物证香囊舒茉已经自证，现在又有宁昭做证人，就没有再关押舒茉的必要了。

　　“徐大人，既然有肃王殿下为舒二小姐作保，看来舒二小姐确实是无辜的。”曾羡仪望向宁昭提议道：“殿下，依下官之见，不妨先将舒二小姐释放。此案尚存诸多疑点，若需舒二小姐协助调查，届时可请她配合。不知殿下与徐大人意下如何？”

　　好话儿都让曾羡仪一个人说了，徐少卿还能说什么，只好讪讪一笑。本来可以趁舒茉百口难辩时将其收押，再略微使点手段用用刑，大理寺正卿位置简直如囊中取物。不过好事多磨，此案费些功夫便费些功夫吧，总比不看阵势得罪人来得好。

　　触手可及的自由令人喜极而泣。她再也不用被关在不见日头的牢房，不用喝半碗馊掉的米汤，不用与老鼠作伴入眠了。发自真心的泪水滑过双颊，舒茉深深一拜：“多谢各位大人还民女清白！”

　　她顿了顿，又朝左侧高位的人敛容拜谢：“多谢肃王殿下。”

　　一双明亮的眸子不复昔日温柔，冰冷中透着疏离。这刻，宁昭心头仿佛被戳了个小洞，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以不被引起注意的速度流逝。

　　舒茉双手拄地，好容易直起酸痛打颤的双腿，门口急步跑来一名官差禀报：“报！大人，门口有个小贩求见，说是要举报建德侯府二小姐蓄意投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