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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茉莉茶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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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日头从东至西,吝啬施舍大理寺牢狱半分光辉。潮气终年沉积,侵蚀着这里的每寸土地,唯有献上鲜血,方能解脱。
“吃饭了。”
牢头提食盒一步一停在昏暗过道,两侧牢房应声伸出数只瘦骨嶙峋的手掌。待来到最角落一间牢房,留给舒茉的只剩半碗清粥。
她执箸夹起粗陶碗里一片菜叶,烛火微弱看不清颜色,凑近一闻有股淡淡酸味。舒茉无奈将菜叶挑出,就着碗沿浅抿了口米汤。倏忽眉心一拧,她吐在地上,这饭竟是馊的。
舒茉贴近铁栅栏,目光从缝隙眺出去定格在未走远的牢头身上:“官差大哥,这饭怎是馊的?我只是被传来问话,为何要将我关起来?”
牢头回过半边身子,墙壁烛台将他照成阴阳脸。同样问题他听过不下几百次,“切”了一声不屑道:“不是我说,这大理寺什么地方,只要被带进来,就别想着再出去。有的吃就不错,还挑上了!”
大理寺负责死刑徒刑等重案,同时对刑部案件复审驳正。换句话说,没有大理寺批文盖章,死刑判决是无效的。自然,这地方关押的犯人罪行非同一般。牢头言行如此有恃无恐,实属正常。
隔间犯人唏溜唏溜喝着米粥,三两口下去舔舔嘴角意犹未尽。舒茉抚着咕咕叫的肚子,内心不断挣扎,鼻尖缓缓凑近陶碗一皱,却终是下不去口。
她瘫坐在床板上双手抱膝,脑袋无力撑在膝头呆呆眨巴眼睛。她好想回家,好想躺在窗前美人塌上,看完那本《风流王爷俏厨娘》。
过道一阵急促脚步由远及近,耳边响起钥匙摩擦窸窣声。舒茉抬头望去,貌似是白日带她回来的官差孔思文。他身后还站着个高挑男子,身披黑色斗篷戴帽,看不清脸。
“劳烦公子稍微快些,现下兄弟们正在吃饭,我尽量拖着。”
牢门吱呀打开,斗篷男子迅速入内。光线晦暗笼罩其毛森骨立,散发危险气息。舒茉退倚墙角戒备,待黑影逐渐靠近,她猛然伸出一拳,岂料对方不避不退,掌心轻合将拳头包裹其内。
“茉茉,是我。”
月光透过高墙窗隙渗漏进来,照清纪景云玉质昳丽的脸。舒茉这才发觉他的眉骨很高,光影斑驳下眼窝深邃,双眸湿漉漉的,隐含深情。
“表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茉茉。怎么样,他们可有伤害你?”
纪景云通过父亲打点,买通了官差孔思文暗中探监。好在孔思文是个心思不坏,又懂得左右逢源的人。
拳头尚被攥在温热的掌心。舒茉赧然往回收了收力,纪景云方反应过来松开指节。她垂眸错开视线,温声道:“没有,我一切都好。只是给家中添麻烦了,因着我的事,他们免不了要担忧。”
细想妹妹天性顽皮,却从未出格真正闯出过一次大祸。而自己时刻谨慎守礼,仍是隔三差五给家中添乱。
多么善解人意的姑娘,身陷囹圄还在担心旁人。纪景云此刻多想将她整个儿揉在怀里,轻抚着她的脑袋说,别怕我在。转念又觉这个想法实在唐突,复安慰道:“别担心,侯府一切都好。现下关押不许探视,待我出去后会跟他们报个平安。”
他打开手中食盖,扫视一圈才注意,牢房里除却一张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床板,萧然四壁,更无桌椅可供放置吃食。心头酸涩,手心深深嵌入提手藤纹,他将盘盏自盒中一一取出,静置床板上:“来,我想着狱中吃食定是比不上外面,给你带了些爱吃的。”
舒茉接过一盏茉莉茶酥,细抚尚存余温的糕点纹路,绿矾色七瓣花,是侯府独有的标志。
“这是伯母托我带给你的。她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很挂念你。”
论自己名字由来,柳氏怀胎时,素喜食茉莉茶酥,待婴孩呱呱坠地为取名踌躇时,瞥见桌几一盆开得极盛的茉莉。素白如雪,不争春意,幽香暗浮却不逊色。
柳氏希望她将来无需如牡丹芍药艳丽夺目,但求芬芳自持。若有幸能得一真正欣赏自己,而非随波逐流之人更甚。
许是柳氏孕期茶酥食得太多,生下她后反倒不怎么吃了。舒茉也是一次在姜府姨母那食得此糕点,清甜沁脾,花香漫齿。自此常在倚竹苑命小厨房私制,不想柳氏竟清楚她的喜好。
或许母亲比想象中关心自己。
时间紧迫顾不得叙旧,纪景云直入正题:“茉茉,我从父亲口中得知,归尘住持尸首是在今早发现的。仵作验尸记录,他应是在三日前吃下含有剧毒的食物,毒发身亡。官差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一枚香囊,程正卿家千金指认是你的东西,因此才会将你带回大理寺。”
“香囊?”
舒茉下意识摸向腰间,回想起昨日就寝更衣,兰芷确曾提过她的香囊不见了,她原以为是不小心丢了没有在意。上次去灵铭寺还是半月前,自己的香囊怎会出现在那。
她追问道:“伯父可有提到那枚香囊长什么样?”
纪景云想了想,描述道:“是一枚明黄色的香囊。布料做工精细,右下角貌似绣有一株并蒂月白花苞。”
那便是了。舒茉心头咯噔一下,直觉不妙。说起那程小姐程妙柔,长相明艳十步作诗,唯一弱点便是心眼太小。
三年前乐央公主举办赏春宴,邀各家官宦小姐一展才艺争夺彩头,本意娱情为宴席增添热闹。程妙柔自诩甚高,意图借此机会独得乐央公主青睐。一曲《鹿鸣》技惊四座,却被最后登台的舒茉,以《平沙落雁》抢占魁首。自此程妙柔把舒茉记在了心里,每每宴席相遇,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对于程妙柔的指证,舒茉并不意外。她更疑惑自己的香囊,为何无端出现在命案现场。见她愣神不语,纪景云隐隐不安,轻声试探道:“茉茉,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这件事关乎你与侯府,若是有什么知道的内情,一定要对我说实话。”
“我......”
彼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谈笑声,是官差到了换班时辰正在交接。舒茉眼疾手快将纪景云拉到墙角蹲下,自己则挡在他身前撑开披风掩护。
青丝绾指,散发淡淡丁香花气。不经意的撩拨令纪景云失了神,微微蜷缩指尖傻笑出声。
“嘘——别出声。好在是最边角牢房,这么暗我挡着,若是他们巡视应当发现不了。”
舒茉本就身量纤纤,蹲下更显背影瘦小。月光柔和打在她一侧脸颊。睫毛根根分明一颤一颤,纪景云的心脏亦随之一颤一颤。
所幸虚惊一场,外面很快没了动静。舒茉欲起身,奈何饿了一天头晕眼花,猛地蹲起一瞬两眼发黑,倏忽朝后倒下。纪景云反应不及被她一推坐到地上,伸手一接,顺势将她搂在怀中。
光线暗沉看不清彼此的脸,却觉彼此呼吸愈发急促炙热。
“公子,时辰到了,咱们快些出去吧。”
门口传来的催促声,打破二人朦胧氛围。没时间再探讨更多,舒茉急踮脚附耳纪景云低语,丝毫未察觉他的耳廓渐渐滚烫。
清夜无尘月无银,马车缓缓停在云客渡酒楼门口。
纪景云抬头望了眼云客渡的牌匾沉重踏入。
夜已深,酒楼内早已散客,只剩两三个打扫的小二,掌柜在柜台噼啪响打着算盘。
纪景云来至柜台,行礼问道:“掌柜的,不知隐舟公子可在?在下纪景云,受人所托,有急事望能求见。”
掌柜生了副和蔼模样,抬眼看着他笑脸相迎:“纪公子,这真不巧了。隐舟公子已经走了,恐怕要明日才能来。这样,您有什么事,不妨跟我说,明日我一早把话儿给您带到。”
心急无用。纪景云提笔在纸笺留下几字:三人一旦同行,留下高斋月明。
待次日阮亭风阅后,便叫人将梅字间熏上暖香。
他趺坐紫竹屏风后,水流游走各式青瓷茶具间。小厮将一杯茶送至屏风隔壁桌上,比比手道:“宁公子,请用茶。”
沿杯中茶雾升腾而上,宁昭盯着屏风后那道人影目若寒潭。尚未晨起他就被魏寻吵醒,说云客渡送来信件。而这次,是直接差人来的肃王府。
宁昭懒懒打了个哈欠,打趣道:“看来隐舟公子真是拿在下当朋友了,不分昼夜地请我来喝茶。”
阮亭风闻言一笑:“几次相处下来,宁公子直率风趣,在下觉得很是投缘。实不相瞒,其实这次邀公子前来,在下有要事相求,事关舒二小姐。”
昨日舒家小姐杀害高僧,被捕入狱的传闻满城风雨,阮亭风岂会不知。早在昨日晌午,他便差人前去肃王府请人。岂知门口家丁称其入宫赴宴尚未归府,他只好留下请帖,静等回信。清晨见到柜台那张信笺,他更是心急如焚,幸好宁昭愿意赴约,且能一试。
见阮亭风有求自己,俨然无之前那般清傲,宁昭竟觉莫名有些快意。不过还远远不够,此刻他占主动权,定是要好好磨一磨这人的性子。他故作惊讶问道:“哦?看隐舟公子如此着急,不知舒二小姐发生何事?”
阮亭风知他明知故问,却也只能强忍焦急:“舒二小姐昨日被大理寺带走,说是与灵铭寺住持被害一案有关。舒二小姐生性纯善,断不会做出这种事,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小厮将纸笺交由宁昭,屏风后人影继续道:“昨夜舒二小姐托人来信,这些年我与她从未有过其他共识好友,唯有上次与宁公子三人同席而坐。虽不知此次事发缘由,可公子定是有办法能救舒二小姐,还望公子相助。”
阮亭风苦口婆心说了这一大堆,宁昭只抓到二人相识多年的字眼,不免又燃起无名闷火:“舒二小姐上次还说,与隐舟公子是君子之交。怎得如今装不下去了,竟道出你二人有多年交情?”
难怪上次宁昭说话夹枪带棒,看来是误会了两人关系。求人办大事就要有个求人的态度,阮亭风本不打算藏着掖着,便一五一十将两人从相识到知己的经过和盘脱出。
听完一番真挚言论,宁昭方脸色见晴。原来阮亭风不是舒家安插京中的探子,两人亦没有男女之情。然正因友情深厚,阮亭风将来未必不会死心塌地为舒家驱使。
他悠然抿了口茶,婉拒道:“舒二小姐与隐舟公子的友谊可歌可泣。但两位高看在下了,在下不过区区一外来商人,何来能力从大理寺把人救出来。”
“宁公子不能,但肃王殿下可以。”
循声望去,阮亭风正站在紫竹屏风前。长发素衫眉眼柔婉,果真如京中传闻,是一位风神秀逸的仙韵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