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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下狱 ...


  •   她在众目睽睽下迈出大门,一步一步沉重而平静。

      “各位大人,小女愿前往大理寺协助查案。”

      青丝碎发不住撩动鬓边,激不起脸上半丝波澜。这段时日接二连三的变故令舒茉明白,遇事瞻前顾后只会平白惹人心头惴惴,唯有勇敢直面尝试解决,无论成败与否,皆乐得坦然。

      舒茉是坦然了,却将舒明谦这个老父亲急得直拍大腿。懑气鼓起胸膛,又怕吓着女儿降低了声调:“茉茉,你怎的这时候出来了,快回去好好待着。放心,这里有父亲在,今日谁都欺负不了你。”

      纪景云一同敛起眉梢,近前附议:“是啊,表妹。事情尚有商量的余地,你且安心回府中。大理寺拿人也要讲究实证,若贸然带你回去,是将王法将舒家置于何地。”

      眼尾余光化作一道凛冽寒芒,直刺孔思文。他如何不懂后半句的敲打之意,却也只能压低视线,充耳佯装不闻。实则便是真借孔思文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闯入侯府翻箱倒柜寻人。眼下舒茉主动露面,他只盼这姑娘一定要去意决绝些。否则,他只能使用强硬手段。

      “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舒茉望向父亲,略存三分稚嫩的脸,在这一瞬褪去青涩:“父亲放心,清者自清。没做过的事,相信大理寺会依律还女儿公道。军营事务繁多,尚需父亲坐镇,万不可因女儿这等小事出了差池。”

      她复看了眼柳氏泛白的唇色,恭敬朝两人行福礼:“茉茉不在的这几日,就有劳父亲照顾好祖母与母亲。很快,女儿便会归家团聚。”

      舒茉语气平和,嘴角挂着淡淡笑意,不知道的以为,她是要外出游历几日。她表现得越乖巧,舒明谦越是心疼,想他在军营呼风唤雨,掌管六万禁军,而今竟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下。

      舒明谦握紧腰间宝剑,骨节用力挤压发出咯吱声,未及开口便被柳氏压下手背。柳氏清楚,他是要搬出天子来压制官差,进宫面圣。然大理寺按律办事并无逾矩,即便是天子亦不好插手。正因舒明谦深受器重,行事更应理智。若被有心人捕风捉影参到都察院,治个五过之疵,不仅救不了舒茉,整个舒家都会被波及。

      “阿姐,你别走!”

      舒璃挣脱侍女阻拦跑出门外,紧紧搂住姐姐哭得梨花带雨:“爹爹娘亲,快想想办法,难道就这么让这些坏人带走阿姐吗?”

      几个官差闻言面露窘迫,暗暗用意味复杂的眼色交流。知道舒璃冒冒失失的性子,柳氏才命人拦着不让她出来闹事。当众辱骂官职人员,生怕旁人听去不会议论建德侯府仗势欺人。

      柳氏一个侧目,孙嬷嬷便上前同侍女将舒璃强拉回府里。她取来一件葱绿织锦披风,为舒茉轻柔系好:“茉茉,入夜寒凉,别冻着了。初九便是你的生辰,母亲会在家中仔细布置,早点回来。”

      母女心性一脉相承,有些话儿不必多说,皆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中会意。舒茉拢拢披风,点头道:“母亲放心,女儿定会照顾好自己。起风了,母亲早些回府休息。”

      她后退两步,注视面前一位位爱她助她的家人朋友,再次恭敬行礼。转身之际终难忍眼眶酸胀,划落簇簇两行清泪。

      官差迈着外八步呵退围观百姓,像是要将在侯府受的窝囊火寻个出气口。途经者纷纷垂头避目,待议论声渐起,头戴斗笠的林辰抬起帽檐,随即策马直奔皇宫。

      紫阁丹楼照耀,壁房锦殿玲珑。

      康平帝沉浸于琼浆舞影中,时不时闭目轻哼。殿内金炉香烟袅袅,从皇帝到舞姬宫人,暖意渐次晕染红绡上颊。

      繁弦管急乐未央,偶有几声轻咳夹杂其中格格不入。康平帝沉眸寻去,见宁昭正掩拳闷咳,不由得关切:“寡人见肃王神思憔悴,可是身体不适?是否要寡人传太医来给你瞧瞧?”

      宁昭五官深邃生得俊美,而今抱恙,唇色淡若樱瓣,倒显得柳丝袅娜春风无力,眉眼增添一抹温柔。

      “有劳皇兄挂念,不是什么大病。一场秋雨凉得突然,受了些寒,调养几日便能恢复如初。”

      康平帝浅抿口酒点了下头:“朝中事务冗杂本就耗费心神,这点小病更需注意才是。”他话锋一转,笑道:“男人身边啊,还是得有个可心人照料。就拿寡人来讲,有贤贵妃操持后宫一团和气,寡人在朝堂面对百官,安抚人心更为得心应手。你如今二十有三,切莫蹉跎岁月,也该是时候选个王妃了。”

      说起宁昭婚事,康平帝没少替他费心。但凡有哪家名门闺秀适龄婚嫁,先经贤贵妃一轮打探,再经康平帝一轮复筛,才将画像送去肃王府供宁昭过目。然他不是推辞军务繁忙便是嫌弃眼缘不合,数次婉拒过后,也就不再有人盯着他这事儿了。

      一个人活在尘世,一生能遇到许许多多的人。初见时说着重复的客套话,用膳时喝着讲规矩的酒......没有例外,没有惊喜。宁昭只觉自己不过一叶水轮,日日循回往复,知倦而不能停歇。

      直至有天,他遇见了一只歇脚的白狐狸。那副外表是多么惹人怜爱,那双眸子却是如此狡黠。自此每每相逢,他总忍不住扬个水花打湿她的皮毛,待她离去后又怕其厌烦,再也不来搅动他这摊死水。

      宁昭面朝正中高位双手举杯,含糊笑趣道:“原来贤贵妃的贤,是贤内助的贤。臣弟粗鄙不懂怜香惜玉,怕是连皇兄一半的福气都不及。现在这般孤身一人倒也乐得自在,还能多批两本公文。”

      何必执意唤醒一个装睡的人。康平帝一笑了之不再多言,兄弟俩举杯共饮。彼时一宫人进殿来报:“启禀陛下,左副都御史曾大人求见,说有要事奏于陛下。”

      作为帝王,欢愉时当纵情肆意,执政时则一丝不苟。康平帝瞬敛喜色,轻轻摆了下手掌,舞姬便同宫人一齐掖手退下,紫宸殿重归一方宁静。

      片刻后,一年轻男子入殿。其身着朱殷红圆领官袍,头戴展脚幞头官帽,浓墨眉毛荔枝眼,全身散发凛然正气,乃左副都御史曾羡仪。

      此人淡漠少言,做事刚直不阿,是典型的一根筋。不论官职大小,不论人情冷暖,凡是涉及渎职泻职,一律依法处置。若非其父曾是上任左都御史,在那些老官面前有些威望,只怕以曾羡仪这初生牛犊得罪人的本事,连官场的门槛都够不到。

      不过,朝廷需要这样的人,康平帝更需要这样的人在前头开路。

      “听闻曾卿有要事启奏,是为何事?”

      “启禀陛下,臣听闻京中有一寺庙名唤灵铭寺,寺内归尘住持是远近闻名的得道高僧,便前去一睹大师真容,顺便为家人祈福。谁知臣到后发现寺门紧闭,向路过樵夫打听得知,归尘住持带领众弟子闭关辟谷已有小十日。臣觉得蹊跷,灵铭寺香客众多,全寺一同闭关甚为少见,遂进入寺庙一探究竟。岂料寺内落叶荒芜,全无人烟痕迹,更是在一间厢房内发现了归尘住持的尸体。臣当即向大理寺禀明情况,现已将嫌犯押入大牢。”

      都察院向来只负责监察朝廷官员,从不插手宗庙之事。曾羡仪站在这里,定是另有隐情。康平帝微微凝眉,复问:“竟有这等事?可知凶手是何人?”

      曾羡仪一如既往正色,颔首间却悄悄瞥了眼宁昭:“回陛下,是建德侯府家二小姐,舒茉。仵作在归尘住持尸体旁,发现了绣有其名讳花样的香囊。除此之外,尚无其他人入侵过的痕迹。”

      前日他于书斋读书,一颗包裹纸条的石子从窗外飞入,展开写着灵铭寺三字。起初曾羡仪并未放在心上,想着是哪个杂役偷学练字丢着玩的。直至昨夜同一时辰,书斋又飞入一颗石子,写着灵铭寺有命案六字,他这才重视起来。果然一入灵铭寺,便发生了后来的事。

      而究竟是何人给他暗中传递信息,曾羡仪想不到符合的人选。直到方才他入宫觐见,在宫门口偶遇魏寻,走路极不明显的跛脚姿势以及身形,皆与昨夜寥寥一瞥的黑衣人吻合。

      康平帝闻听此案牵扯舒家,下意识攥紧了酒杯。先皇病重时,宣王代为执政过一段时间。随着先皇意识逐渐痴癫,立储一事迟迟不能下定,朝中便有不少人默认宣王将来会继承大统,倒戈结派,导致朝堂一时乌烟瘴气。

      然名不正言不顺,亦有部分人忠心追随先皇,舒明谦便是其中之一。他手握数万禁军掌管皇城命脉,先皇驾崩当夜率兵力保康平帝坐上皇位,实属忠良之臣。

      此案无论舒家是否清白,若动静闹大,朝中那些异党老官,定会借机卸下康平帝一条臂膊。瞧宁昭在一旁悠然吃着葡萄,他询问道:“肃王,你不是查案最有一套。说说看,这案子你有何想法?”

      宁昭咕咚咽下果肉,正襟危坐道:“回皇兄,臣弟平日所见,这杀人无非两种理由,一是因利,或见财起意,或分利不均。二是因情,亲友之情,男女之情。”他忽而笑了笑:“可这归尘住持只是个出家人,无财更无世俗情欲,而疑犯竟是个闺阁小姐,甚是有趣。”

      “那依你所见,舒家小姐是冤枉的?”

      宁昭没有直接回答,垂眸沉思神情似笑非笑。曾羡仪略作迟疑,接话道:“陛下,臣还听闻近段时间自入秋来,城中百姓接连不断染上风寒。而素日里接待达官显贵的灵铭寺,居然敞开寺门接待穷苦百姓,还制作驱邪辟灾的平安符给予他们。百姓们如获至宝,无一不歌颂归尘大师善举。如今归尘住持离奇身故,实是一件憾事。”

      宁昭长叹一口气,深表惋惜:“归尘大师如此硕望宿德的高僧,都有人敢残害,恐怕京中百姓得知后不免人心惶惶。皇兄德被苍生,却有人敢在天子脚下行此挑衅之举。无论这舒家小姐是不是真凶,都要尽快查清真相,还京都民心安乐。”

      前有襄国细作扰乱民心,发起莱州涝灾暴乱。短短一月,京都又死了个声名远扬的高僧。眼下时局动荡,康平帝最需要的便是有个好名声。若被世人诟病他德不配位,这是万万所不能接受的。

      “事关重臣与百姓安定,此案寡人便交予曾卿协助大理寺一同审理,务必要尽快查明真相。”

      曾羡仪躬身垂首:“臣遵旨。”

      安排妥当,宫人林海为康平帝斟满酒杯。抬头正欲唤舞姬入殿,发现曾羡仪仍杵在原地,没有要退下的意思。

      康平帝余光察觉,顺着曾羡仪的视线望去,宁昭正认真摆弄盘里的葡萄,自杆上一颗颗摘下,铺在桌布上。曾羡仪收回目光,顿了顿拱手道:“陛下,肃王一向明辨是非,审讯犯人更是片言折狱。传闻在肃王手里,就没有不说实话的犯人。臣斗胆恳请陛下,可否让肃王参与大理寺审案,毕竟事关皇室与百姓福泽,若得肃王听断如神之力相助,相信定能早日平息风波,让百姓们安心落意。”

      皆道肃王心狠手辣,依仗天子权势没有不敢杀的人,不敢做的孽。曾羡仪却认为其策论有道处事果决,战场厮杀击退百人救护小卒,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虽不喜阿谀奉承,亦不否认对宁昭的欣赏。

      何况灵铭寺一案,本就是宁昭透露的,保不准他清楚更多内幕。若他加入有助查案极好,若是与背后之人勾结,曾羡仪亦断不会因他亲王身份手下留情。

      大事上,自是有自己人更好。然看到宁昭青黑的眼窝,康平帝犯了难:“有肃王在,寡人没什么不放心。只是肃王身体抱恙,再奔波大理寺操劳,寡人实在不忍。”

      早年在战场上刀剑无眼,皮开肉绽跃马扬鞭是常有的事,区区风寒又算得了什么。宁昭浅浅一笑,云淡风轻道:“皇兄,臣弟这点小病无妨。许久不曾正儿八经查案,再不动动脑子,怕是要锈住了。”

      见他有说有笑,康平帝方松了口气:“好,寡人会派太医每日按时去你府上请脉。寡人还有不少珍奇草药,一并派人都给你送到王府。”

      “多谢皇兄。”

      紫宸殿再次歌舞升平。地毯上舞姬赤脚飞旋婷婷袅袅,宁昭却全然毫无兴致,盯着面前桌上的菊纹金杯愣神。

      舒茉含冤入狱,现下关入牢房不知状况如何。自己按照计划顺利参入审案,同时意味着将在她面前暴露真实身份。若她得知自己接近她另有目的,可还会跟从前一样,唤自己一声阿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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