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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大理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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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次日舒茉醒来,已是辰时末。
床榻覆下青纱帐,日光渗漏进来仍有些刺眼。她艰难撑开浮肿的眼皮,颞穴仿佛嵌入一根银针,直叫眉心拧成小结。
听到塌上传来窸窣动静,霁月忙从脚塌起身,撩开两侧纱帐挂起。喂舒茉喝下两勺白水后,神色方有了舒展:“小姐您觉得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
舒茉欲摇摇头,奈何脑袋太沉就转了半下。昨夜第二杯酒下肚后,她瞬间失去意识,全然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来的。
不过,能平安归家便好。她抬头瞥见墙壁那株兰花影子,心里头莫名发虚:“今早我未能给祖母请安,母亲那边没说什么吧?”
霁月点头表是:“小姐放心,奴婢一早向老太君与夫人回禀过了,说您饮了凉茶脾胃不适,需休养半日。夫人并未起疑,交代奴婢好生照顾您。施药有严管事在侧门照看,还有纪公子一同帮忙,一切都很妥帖。”
“纪表哥来了?”
那双微垂的柳叶眼猛的一下睁圆,日上三竿自己躺在塌上睡懒觉,让客人在外面受累做事算什么。
舒茉掀开被衾作势要下地更衣,挪动身子时腰际一处倏忽吃痛。她下意识伸手去捂,指节滑过被褥,摸索到一块凉而硬的东西。
“这是......”
葫芦样式的冰白翡翠通体莹润,瓶口缀一颗南红玛瑙珠,以白守心,以红旺运。
舒茉借掌心仔细端详,好熟悉,貌似在哪儿见过......
“这是小姐您昨夜带回来的,就连睡觉都紧攥在手心里,任凭奴婢如何哄劝,您都不肯松手。”
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不断拼凑,渐渐有了雏形。她隐约看见自己在云客渡外,与人称兄道弟。对方推搡赶自己回家时,墨袍有道白晃晃的虚影闪得眼睛疼。之后,那虚影便化作实物,出现在了手中。
每次出门,舒茉常会带回几样新奇玩意儿,霁月并未过多在意。这葫芦玉佩,约莫就是昨日出府买的。她自檀木衣柜寻出身新裁的长衫,一面笑道:“‘融融白玉辉,映我青蛾眉’。想来小姐很喜欢这枚玉佩,正巧您昨日香囊丢了,一会儿奴婢将它给您挂在月华裙上。”
挂在身上?生怕旁人不知她侯府二小姐是个惯会小偷小摸的人。人家好心帮忙解了燃眉之急,临走竟连拿带吃顺走人家的珍贵之物,好不叫人取笑。
她抢在霁月伸手前,快步将玉佩塞到妆台匣子里。待晌午宁昭送来思幽草,定要尽快归还原主,好好道个歉。
简单梳洗好,提几盏黄金桂茶来至侧门,远远便望见梧桐树下,翩然身姿。
纪景云每日清晨,准时来侯府陪舒茉共施药石。递竹筒间不经意指触,如蜻蜓点水漾开层层涟漪。他欢喜她眉眼弯弯时,秋波中倒映出自己身影。
今日求药的百姓,明显比前两日少了些许。舒茉迎着日光抻了个懒腰,悠然道:“待晌午收到那批思幽草,我便送去刘先生医馆,此事就算了结了。有劳表哥这几日为侯府忙前忙后,真不知该怎样感谢你。”
纪景云浅浅一笑:“表妹不用客气,咱们本就是一家人。”
当然是一家人,不出意外,将来两人可是要成为夫妻的。
他本意表达舒纪两家交情深厚,意识到这话儿容易令人误会,忙切了话头:“我初来京都,还未曾好好体会一番京中烟火。不如待表妹空闲,带我逛一逛可好?”
才子佳人携手共游,光是想想都美好。
舒茉拊掌道好:“好呀,今日就可以。我知道明时坊有家甜食铺子,做的广寒糕可好吃了。宜北坊有间茶馆陈设清雅,可以玩马吊牌。不过母亲说这东西玩物丧志,不许我与璃儿在府里玩。”她凑近纪景云压低声音:“但是,我们可以偷偷玩。我还有个朋友要介绍你们认识,你绝对想不到他是谁。”
少女天真烂漫的笑脸,在光束里熠熠生色,似蝴蝶闯入心头,将他渲染的五彩斑斓。
“好,都听表妹安排。”
额头汗珠两滴并作一滴划过下颌,舒茉取出帕子伸了伸手,然纪景云手头活儿忙,无暇分顾。胸口小鹿突突,她躇踌片刻,缓缓踮起脚尖,抬手为他轻柔点拭汗珠。手指不断发颤,帕子险些沿指缝滑坠。
纪景云手上动作倏然一滞,滚烫感顷刻自脖颈蔓延至眼下。他不敢侧目,生怕被舒茉窥见自己绯红一片。只得将头埋低,重复手上递竹筒的动作,尽管面前根本没有人。
“不好了,小姐!”
兰芷慌慌张张从正门方向跑来,急声道:“小姐,府门外来了一群官兵,自称是大理寺的人,说是要拿您回去问话!”
此言一出,在场人皆安静下来,而后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舒茉眼神示意严管事接替继续施药,复将兰芷带到一旁:“你可知是因为何事?”
兰芷向来胆子弱,被这架势吓得出了哭腔:“奴婢不知,只看见浩浩荡荡来了七八个官兵,腰间还别着刀。此刻夫人已去门口应付,让您在府中待着万不能出去,夫人自会处理好。”
天可怜见!舒茉自觉平日恪守法纪,是康国本分到不能再本分的良民,怎会与大理寺扯上关系。仔细想来,唯有十五灯会那日,曾目睹过一场劫杀案。莫不是凶手抓到了,要带她回去指认凶手?可她事后因惊吓过度,早就不记得那人是何样貌了。
深深呼吸企图镇定下来,脉搏却愈发加快擂击。眼下父亲兄长不在家中,祖母又受不得半点儿刺激,仅靠母亲一人实难应对。况且她舒茉行的正站的直,怎能遇事毫无担当,躲在父母庇护下苟安。
她转身就要赶往正门,手腕倏然环绕丝丝温热。纪景云语重心长道:“表妹,你不能就这么贸然出现,他们一见到你便会不由分说将你带回去。听伯母的话回府等待消息,我去门口接应伯母。”
四目对望,那清澈无尘的眼睛,逐渐平复舒茉心底焦灼。她依言由侧门退回府中,在石子路分叉口调转方向,折回了正门。
正门外,八个官差围堵台阶下,个个墨绿绉袍,革带挂刀,势焰可畏。四家丁则横棍拦在门口,气氛剑拔弩张。
柳氏接到小厮通报,匆匆趋步赶来。方还跟孙嬷嬷念叨右眼皮跳了一上午,到底是出了事。早年跟随舒明谦去过不少次军营,区区几个小吏自是没在怕的。她示意家丁撤棍,温言道:“各位官差大人登门侯府,所谓何事?”
为首官差名为孔思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恭敬行礼,展开逮捕公文示于柳氏:“侯夫人,在下大理寺孔思文,有关灵铭寺归尘住持遇害一事,奉命特来请舒家二小姐舒茉回去协助调查。”
柳氏与孙嬷嬷面面相觑一眼,倍感诧异,自家女儿竟牵扯入命案。她隔着袖子暗暗拍了拍孙嬷嬷的手,立身站好后恢复往常平静:“大理寺是否弄错了,我家姑娘久居深闺,甚少外出,怎会与人命官司扯上关系?”
孔思文颔首应道:“此乃徐少卿亲批不会有错。侯夫人若有异议,可亲自前往大理寺询问徐大人。只是现下我等需带舒二小姐回去,望侯夫人能够配合大理寺查案。”
配合大理寺亲手将女儿送入牢狱?柳氏虽知舒茉行事偶有莽撞,却心地善良,断不能参与杀人行凶之事。况且牢狱是什么地方,阴暗潮湿,虫蚁爬行。即便逮捕公文白纸黑字,她亦不会允许任何人带走舒茉。
正僵持着,人群一侧传来少年发问:“不知大理寺可有确凿证据?建德侯府世代忠良,为国立下汗马功劳。随便将其家眷带走,传入天子耳中,是否有损大理寺公正严明的声誉?”
纪景云越过官差来至柳氏身畔,见其气度斐然,孔思文问道:“公子是何人?”
“在下纪景云,今日前来侯府做客。适才说话急切了些,还望几位大人莫怪。”
名字如此耳熟,像是哪里听到过。孔思文凝眉稍作思索,当即拱手道:“公子可是大理寺纪司丞纪之子?失敬。大理寺向来按律法办事,若非掌握证据,不会随意抓人,我想公子应明白。还请侯夫人与纪公子体谅,莫要阻拦公差。”
正如纪景云所言,舒家在京中极具声望,于天子跟前亦是颇受器重。逮捕公文在手办案天经地义,往常遇到阻拦,孔思文早就一声令下带刀闯入,此刻已是保留足侯府颜面。
他不过一个没有官阶的小吏,自然得罪不起权势。今日成为上司的枪盾,明日或是弃如敝履。明日是生是死未知,他只知不能带舒茉回去交差,今日就得凉透。
“侯夫人放心,大理寺定会查明真相,不使一人蒙受不白之冤。”说罢,孔思文握紧腰间刀柄,打算强行闯府。
眸色一瞬锐利,纪景云展单臂作拦,言简意骇:“大理寺刑法有言,证据不足或待查证期间,大理寺可暂不羁押,由家中长辈代为管教,待近一步调查。孔大人不妨先行出示所谓的证据,否则单凭一纸文书,实难令侯爷夫人信服。”
生病那段时日闲来无事,纪景云便将父亲书房那本《大康律》通读了几遍,想不到竟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可他不知,孔思文来之前,上司下达了命令,务必要将舒茉带回大理寺。
纪少生入职大理寺后,一直对孔思文甚为关照。此次与他儿子针锋相对,回头见面免不了尴尬。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孔思文尽可能婉转道:“案情重大事关大理寺机密,是否羁押,有待徐少卿审查后再做判定。同样,未判罪之前,大理寺绝不会伤害舒二小姐。还请两位行个方便,莫要为难小的们了。”
柳氏算听出味儿来了,道理不管用,律法也不管用,只有那徐少卿的话儿是金科玉律。所幸不同这群官差多费口舌,不就是比比谁不讲理。柳氏抬手一挥,家丁上前再次横棍隔栏。她圈入玫瑰椅里细吹着茶盏热气,淡声道:“既是如此,那便辛苦诸位多等等。我已派人去将侯爷请来,侯爷来之前,谁都不能带走建德侯府一个人。”
柳氏傲雪抖霜的气场,压得官差们不好过刚得罪,只能在府外僵持着。得知大理寺来意的一刻,她便暗示孙嬷嬷遣人赶往郊外军营报信。掐算时辰,舒明谦应已进了城。
动静越闹越大,远处渐渐围观了不少百姓看热闹。
舒家姐妹全程躲在门后听清了经过。对于归尘住持之死,舒茉深感意外,更意外这事儿怎会与自己有关联。父亲来之前,这顶多算家中闹剧,父亲在场,职权碰撞,性质可就全然不同了。
舒茉正欲现身,忽闻不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舒明谦连盔甲都来不及换,就急匆匆赶回侯府。
他飞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穿过人群。赤金铁甲罩在身上倍显魁梧,摩擦发出沉闷声响。这气势威严吓得官差们肃然起敬,纷纷行礼让路。
舒明谦平日总一副谦和风趣的样子,遇上大事把脸一板,任谁见了都要怕三分。他粗略打量了这群官兵一眼,看面相也就孔思文是个担事儿的,冷哼道:“大理寺好大官威,跑到我侯府来耍威风了。他徐为瀚算个什么东西,敢抓我的女儿。有本事让他亲自来我侯府抓人,本侯倒要看看是他骨头硬,还是我的剑硬!”
他顺势拍拍腰间一柄青铜宝剑,剑鞘周身刻纹青面獠牙,好不震慑。宝剑乃先皇所赐,上可斩奸佞下可斩宵小。
真要打起来无非下下策。舒家护女心切必不能让步,几个官差受命而为毫无决断权。纪景云想了个两全的法子,劝慰道:“在下没记错的话,大理寺律法有言,若是协助调查,大理寺可派一位评事与两名官差登门记录口供。若需作为人证,则需前一日备案,在开堂当日入大理寺等待传唤即可。建德侯府久负盛名,必不能做出包庇之举。不如请大理寺指派一位评事前来,这样侯爷夫人可以安心,几位大人亦能交差。”
舒明谦闻言颇觉有理,与柳氏对视一眼,面色终有舒缓。然孔思文有苦难言,只得拱手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案子如何审理,皆由程正卿与徐少卿二位大人定夺,小的们不过跑跑腿将人带到。多有得罪了。”
“我看谁敢!”
舒明谦金甲凌风当先,一声轻呵,家丁护院随之手持长棍一字排开。素布衣下寒光灼灼军姿整齐,对峙气焰丝毫不差公服加持的官差。
这些护院皆是战场因伤退役又无家可归,被舒明谦安排在侯府当差谋生的老兵,若真发生冲突,谁输谁赢难说。
纪景云与嬷嬷分护柳氏两侧,气质文弱然目中不染半分怯意,不卑不亢气节凛然。
众人不惜违抗律令悍护自己,舒茉此际方知得亲眷挚友倚靠,心间何其稳贴,温煦盈怀。可她不能这么自私,大理寺持牒合理,纵然自己清白,亦须经律以证。负隅顽抗只会徒累父母与纪景云,她必须出去。
“我跟你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