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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三杯倒 ...


  •   门扉轻阖,雅间内安静异常。宁昭闲坐软塌侧头望向窗外景色,耳朵却悄然留意,地毯上那阵微促脚步声靠近。

      宁昭岂会不知,今儿的组局东家实非隐舟公子,而是舒茉。余光瞥见身畔蜜合轻衫,他明知故问:“茉茉可是还有事?”他扫视两眼房内,支着脑袋仰眸道:“我知茉茉许久未见我,难免思念。不过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不便。万一被旁人瞧见误会了,在下的清誉,怕是要让茉茉负责呀......”

      好个会往脸上贴金的人儿,头次见男子洁身自好到风声鹤唳的地步。眼下有求于人,舒茉只得偷偷在心里剜他几刀,面儿上还得笑着应承:“阿昭言重了,云客渡对待三楼贵客隐私一向注重保密。况且我与公子是朋友,清者自清,怎需怕他人嚼舌根?”

      言外之意,我一个姑娘家都不怕流言,你这个大男人又何必扭捏作态。借小厮进门奉茶间隙,舒茉措好词,径直落座宁昭对面,直抒来意:“实不相瞒,今日是我托隐舟公子邀阿昭来此赴约。欺骗公子是我不对,还请公子见谅。”

      她提壶为宁昭添茶,温声道:“不知阿昭那批思幽草可还有剩余?近日家中亲人同得了难眠症,奈何之前草药已用尽。所以,特想向阿昭购置一些,以全孝道之心。”

      她眸色真挚,耳垂还泛着睡醒后的残红。宁昭提前想好的推辞,临到嘴边竟说不出口。

      将思幽草悉数带回王府,为的就是让曹大夫自慌露出马脚。舒茉医好城中百姓为善,但于宁昭大计为害。眼下正值关键引蛇出洞时机,舒茉所求自是不能答应。

      宁昭长叹一声,做出副惋惜姿态:“竟有这等事?上次听茉茉提及,思幽草花期将尽,回去我便四处寻买家。好巧不巧,就在昨日,方将那批货卖予对方了。”

      舒茉脑袋转得快,浅笑表无妨:“是我来迟了一步。那阿昭能否告知,如何能联络到那位买主?我向他采买些也可。”

      一双明眸中,复现执拗一如初见。像是吸引野兽振奋的血饵,不忍立刻张开獠牙一口毙命。

      “我自是想帮茉茉的。只是......那位买家是名江湖游医,行踪不定,如今不在京中都说不准。”

      宁昭本欲了当拒绝,扬长而去。不过见到眼前这只狡黠的白狐狸后,他改了主意,想好好逗弄一番。

      他悠悠起身踱步,话里有话道:“据在下所知,隐舟公子的规矩向来一礼会一面,不曾有主动邀约之说。且非随意礼物,便能求见隐舟公子。我很好奇,茉茉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能让隐舟公子破例帮你,诓骗我来此处?”

      上次云客渡设宴,圆桌侧面的屉子暗格令宁昭疑心,隐舟公子与舒茉关系不同寻常。他几番送礼才得见一面的人,甘愿为舒茉驱策,更加证实隐舟公子与舒茉,乃至建德侯府脱不了干系。若舒家真在京中暗插一个四通八达的通信站点,那个伪装乞丐的敌国细作,恐只是冰山一角。

      出卖好友是不能的。舒茉装痴充愣道:“说起来都怪我。上次离去太过匆忙,不曾来得及问一问阿昭家住何处。幸好想起,能入云客渡三楼雅间的客人,可与隐舟公子对坐品茗。我便寻了些珍奇玩意儿赠予隐舟公子,费了好大功夫口舌,才求得他帮我约见阿昭。”

      一个脸皮薄易红脸的人,说起谎来却是面色不改,瞳光平稳。舒茉愈是表现淡定,宁昭反而愈是生闷。两个互相隐瞒身份,隐瞒目的人面对面呼朋论友,简直讽刺。

      宁昭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再欲追问时,隔间传来熟悉清朗的男音。

      “二位久等了。”

      微风流淌过琉璃珠帘哒哒作响,帘后飘逸玉影若隐若现。

      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宁昭凝望珠帘后目露鄙夷,胸腔内莫名一股烦躁气息上下乱窜。

      他说不上这是一种怎样具体感觉,有种被当成杂耍班猴子的恼怒,又有种酸苦的涩气。

      自己倏忽变成房内最多余的一个。兴致一瞬消退,宁昭草草拱手,作势拂袖朝门口走去:“既是素雪有约,在下便不打搅姑娘雅兴了,告辞。”

      “阿昭!”

      宁昭腿长如鹤,三两步便拉开距离。情急下,舒茉提裙急趋向他,赶在他抬手推门之际,扯住袖角。

      一声阿昭温柔似水,无助中带着缕缕央求。心头微动,他侧目望去,舒茉眉眼含露,几根碎发凌乱在额前,顿显无辜。

      “对不住,宁公子,骗你来云客渡绝非我有心为之。既然来了,不妨用些饭再回去。”

      宁昭满脸写着不情愿,手却听话自门上缓缓泄力:“素雪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天下何曾有白吃的筵席,还是改日吧。”

      “宁公子可是觉得我所求之事未能办妥,不该留下?”

      见宁昭冷面不语,舒茉言简意骇:“今日设宴,无论事情是否办成,皆不影响我宴请公子。若你我来往需以利益为前提,那并非朋友,而是交易。宁公子作为商人,相必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堂堂肃王反被个姑娘规训一通,好不难为情。舒茉怎知他情绪突变,不是因为怕亏欠人情,而是讨厌静坐某个角落,坏事的人。

      是啊,计划与舒茉成为好友,为的是套取侯府情报,并非真要与其交心。眼前正是亲近的上好机会,无故生哪门子气呢?

      宁昭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方才确实有些沉不住气。衣袂持续被外力牵提,垂头一看,原是舒茉还在牢牢攥着袖口,生怕他飞走。他轻轻拽回衣袖,语调弱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正好,我倒有些饿了。如此,那便有劳素雪破费。”

      席间,舒茉一五一十向宁昭袒露了真实身份。自然,采买思幽草的意图也一并托出。

      宁昭颇意外她的坦诚,起先还认为这是舒茉剑走偏锋,试图以诚唤醒他的良知,好自愿交出思幽草。随后发觉,舒茉对人待物心质纯善,所谓的小聪明,不过是保护自己的方式。

      换做平日,宁昭早暗嘲对方蠢笨如牛。然这次,此时此刻,看着面前笑眼盈盈的姑娘,他竟滋生一分愧疚。

      “若舒二小姐买不到思幽草会如何?突然断药,只怕百姓们不会善罢甘休。”

      舒茉皱皱鼻子:“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她一瞬恢复往常,淡然笑道:“开个玩笑。目前府中思幽草只够一天用量,明日我会提前告知前来求药的百姓。车到山前必有路,他们总不能吃了我。”

      前进无路,后退无门。此事开了头,想随时抽身不亚于牵鬼上剑。望着她嘴角牵起的苦涩,宁昭思忖片刻道:“我忽而忆起,早前曾有批草药幼苗怕打理不好,交由一位花农伯伯照顾。若是还能入药,不若明早我派人送去侯府。钱就免了,权当我为百姓尽一份善心。”

      锦上添花天下有,雪中送炭世间无。宁昭这招欲扬先抑,可谓玩转人情百态。舒茉一瞬将眸子扑扇得雪亮,险些当场拉着两位好友桃园结义。

      她破天荒为自己斟满酒杯,欢喜道:“多谢阿昭,多谢隐舟公子。我会告诉百姓们,此次施药,还有两位好心人润物无声在背后相助。”

      舒茉仰头一口饮尽,酒性太烈滑过喉间,呛得她咳嗽两声。晚妆香腮露红晕,垂眸掩帕百媚生。

      阮亭风知她酒量不济,碍于宁昭在场不好表露过度关切,只得温言旁敲道:“施人之惠,不记于心。舒二小姐不必太过客气,过量饮酒伤身,点到为止即可。”

      这下好话儿都让阮亭风一个人说了。如果眼神可以当暗器,方才他一进门,怕是早被宁昭给扎成刺猬。

      忽觉心口隐隐发闷。宁昭提壶利落为舒茉再度斟满,笑中含着一丝傲气:“隐舟公子不愧为京都雅士,这般懂得怜香惜玉。不过依在下看,深秋天寒,小酌几杯反倒暖心暖情。难得舒二小姐赏光,邀我等同饮,若驳了人家面子,岂非有些不解风情了。”

      果然是老话,凡事一旦开了头,休想随时抽身。兰芷挪了挪步欲上前阻拦,得到舒茉桌下手势示意默了声儿。平日三杯倒,那么喝两杯应当凑合吧。她端起酒杯,依言道:“无妨,今日高兴。这杯,小女替侯府亦是代表自己,因着两位才能绝渡逢舟,再次感谢。”

      显然,舒茉失算了。所谓三杯倒,讲的是清酒,加以果物谷类酿制。而今日所饮为烈酒,是以将寻常酒蒸熬取露,一杯可抵三杯。

      才放下酒杯,她便觉周身滚烫,热气蔓延进脑袋连同视线开始迷迷糊糊,眼前的宁昭竟如同练就分身术一分为四。

      察觉舒茉眼神飘忽,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宁昭方意识到不对劲。他颦眉轻唤:“素雪,你可还好?”

      舒茉用力摇摇头,又点点头:“好......我......我很好。”

      竹筷啪地撞击盘沿散落花卉桌布上,她摇摇晃晃撑着桌子站起身,沉头嘟囔道:“我......我要回家......”

      一番莫名其妙的举动,引得宁昭一头雾水。他来到舒茉跟前仔细端详其态,心道莫不是为了逃酒想出来的新把戏。

      只见舒茉迈了半步,身子便摊作一汪水软了下去。宁昭眼疾手快握住她的小臂,怎料两力相悖,手掌缓缓滑过锦裳,滑过皓腕,滑过那柔荑的指尖,见其被揽入侍女怀里时,方悄然垂下。

      “她这就喝醉了?”

      宁昭直直盯着那似睡非睡的人,不可置信扬了下眉。纵横官场多年,生平头次见有人酒量如此之差。

      兰芷拢拢怀里的姑娘将她扶起,为难情道:“宁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小姐异于常人,生来对酒气敏感,一沾就醉。今日许是与您二位聊得高兴,一时没能掌握好分量。”

      世间之大当真无奇不在。从前曾听史太医偶然提过,有种人天性对酒水过敏,严重者还会窒息危及性命,眼下真是有幸见识一回。

      为了所谓的朋友义气,明知自身酒量差还硬要逞能,怎会有如此傻的姑娘。然说到底是因自己一时赌气所致,终须负责才是。

      宁昭近前两步,缓声道:“此事毕竟因我而起。我认识一位郎中医术精湛,不妨现在带舒二小姐去看看,也好安心。”

      他说着一把拉过舒茉,作势要拦腰抱起。兰芷护主本事也不是吃素的,当即一把将舒茉拉回怀中,搂得更紧。

      兰芷稍稍背过身,似是防狼一般:“多谢宁公子好意。小姐身体向来由侯府固有的郎中调理,不便贸然更换。解酒汤药府内预备齐全,就不劳烦宁公子费心。”

      阮亭风不知起身几时。这两杯酒的量,回去睡一觉自当无恙。然虎狼在伺,他实属不怎么放心,所幸有兰芷霁月照料,应该无碍。

      烛火昏黄,隔着珠帘看不清神色,只觉他字字透着关切:“既如此,在下与宁公子便放心了。夜深露重,不妨还是早些送舒二小姐回府,免得受了寒气。”

      兰芷恭敬道是,趁舒茉尚存一分意识,搀扶她离开了雅间。这态度反差令宁昭略显不快,草草朝帘后拱了拱手,紧随其后出了门。

      深秋的晚风渐有刺骨之势,拂过舒茉火热的面颈,竟觉如沐春风,苏醒她片刻理智。她倏然挣开兰芷,一头撞向宁昭,给他胸口一记闷拳:“宁兄......改日再出来喝酒。我......我请你,咱们不醉......不归!”

      到底是武将家的后嗣,豪气是刻在骨子里的。费了好半晌力气将舒茉塞进马车,待车轮驶远,魏寻近前顾虑重重:“殿下,您真的要将思幽草给舒二小姐?这样一来,咱们再想拿住曹大夫把柄就难了。”

      自家主子做事掌握分寸有度,魏寻自是深信无疑。可这两次与舒茉接触,宁昭频频做出反常举止,还是令魏寻难免悬起心,生怕其受美色蛊惑坏了大计。

      马车消失在尽头,街道重新被热闹填满。宁昭轻抚上胸口那一寸痛痒,眸中笑意浮出阴鸷:“照本王吩咐去办即可。放心,只怕是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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