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怕缠郎》柏下雪

20、大理寺 将来二人可

　　待翌日舒茉醒来，已是辰时末。

　　床榻覆下青纱帐，日光渗漏进来仍有些刺眼。她艰难撑开浮肿的眼皮，颞穴仿佛嵌入一根银针，直叫眉心拧成小结。

　　听到塌上传来窸窣动静，霁月忙从脚塌起身，撩开两侧纱帐挂起，喂舒茉喝下两勺白水：“小姐您觉得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

　　舒茉想摇摇头，奈何脑袋太沉就转了半下。昨夜第二杯酒下肚后，她瞬间失去意识，全然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来的。

　　不过，能平安归家便好。她抬头瞥见墙壁那株兰花拉长的影子，心里头莫名发虚：“今早我未能给祖母请安，母亲那边没说什么吧？”

　　霁月颔首应是：“小姐放心，婢子一早向老太君与夫人回禀过了，说您饮了凉茶脾胃不适，需休养半日。夫人并未起疑，交代婢子好生照顾您。施药有严管事在侧门照看，还有纪公子一同帮忙，一切都很妥帖。”

　　“表哥来了？”

　　那双微垂的柳叶眼一下睁圆，日上三竿自己躺在塌上睡懒觉，让客人在外面受累做事算什么？

　　她掀开被衾作势要下地更衣，挪动身子时腰际一处隐隐酸痛。她下意识抬手去捂，指节滑过被褥，摸索到一块凉而硬的东西。

　　“这是......”

　　葫芦样式的冰白翡翠通体莹润，瓶口缀一颗南红玛瑙珠，以白守心，以红旺运。

　　好眼熟，貌似在哪儿见过。

　　霁月取着衣架上的外衫，偏头瞧了一眼，闲话道：“这是小姐您昨夜带回来的，就连睡觉都紧攥在手心里，任凭婢子如何哄劝，您都不肯松手。”

　　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不断拼凑，渐渐有了雏形。她隐约看见自己在云客渡外，与人称兄道弟。对方推搡赶自己回家时，墨袍有道白晃晃的虚影闪得眼睛疼。之后，那虚影便化作实物，出现在了手中。

　　每次出门，舒茉常会带回几样新奇玩意，霁月并未过多在意。这葫芦玉佩，约莫就是昨日出府买的。她笑道：“‘融融白玉辉，映我青蛾眉’。想来小姐很喜欢这枚玉佩，正巧您昨儿香囊丢了，一会儿婢子将它给您挂在月华裙上。”

　　挂在身上？生怕旁人不知她侯府二小姐是个惯会小偷小摸的人。人家好心帮忙解了燃眉之急，临走竟连拿带吃顺走珍贵之物，好不叫人取笑。

　　她抢在霁月伸手前，快步将玉佩塞到妆台匣子里。待晌午宁昭送来思幽草，定要尽快归还原主，好好道个歉。

　　简单梳洗好，提几盏黄金桂茶来至侧门，远远便望见梧桐树下，翩然身姿。

　　纪时瑾每日清晨，准时来侯府陪舒茉共施药石。递竹筒间不经意指触，如蜻蜓点水漾开层层涟漪。他欢喜她眉眼弯弯时，秋波中倒映出自己身影。

　　今日求药的百姓，明显比前两日少了些许。舒茉迎着日光抻了个懒腰，悠然道：“待晌午收到那批思幽草，我便送去刘先生医馆，此事就算了结了。有劳表哥这几日为侯府忙前忙后，真不知该怎样感谢你。”

　　纪时瑾浅浅一笑：“表妹不用客气，咱们本就是一家人。”

　　当然是一家人，不出意外，将来两人可是要成为夫妻的。

　　显然舒茉也联想到这点，怔怔望向他红了脸，几个侍女更是暗暗交换心有灵犀的眼神，掩唇发笑。

　　气氛顿时朦胧不清，他本意表达舒纪两家交情深厚，意识到惹人误会，忙切了话头：“我......初来京都，还未曾好好体会一番京中烟火。不如待表妹空闲，带我逛一逛可好？”

　　良辰美景，街灯璀璨，才子佳人携手共游，光是想想都美妙。

　　舒茉含羞移开目光，想了想道：“好，今日就可以。我知道明时坊有家甜食铺子，做的广寒糕可好吃了。宜北坊有间茶馆陈设清雅，可以玩马吊牌。但母亲说这东西玩物丧志，不许我与璃儿在府里玩。”

　　她越说越兴奋，凑近纪时瑾压低声音：“不过，咱们可以偷偷玩。我还有位朋友介绍给你认识，你绝对猜不到他是谁。”

　　少女天真烂漫的笑脸，在光束里熠熠生色，似蝴蝶闯入心头，将他渲染得五彩斑斓。

　　“好，都听表妹安排。”

　　两句话的闲空，又来一群求药的百姓。纪时瑾有条不紊忙着手里的活计，额头汗珠两滴并作一滴划过下颌。

　　舒茉取出帕子递过去，然他无暇分顾并未察觉。胸口小鹿突突，她躇踌片刻，踮起脚尖，抬手为他点拭汗珠。手指不断发颤，帕子险些沿指缝滑坠。

　　纪时瑾手上动作一滞，滚烫感顷刻自脖颈蔓延至眼下。他不敢转头，生怕被她窥见自己绯红一片。只得将头埋低，重复递竹筒的动作，尽管面前根本没有人。

　　“不好了，小姐！”

　　彼时兰芷慌慌张张从正门方向跑来，急声道：“小姐，府门外来了一群官兵，自称是大理寺的人，说是要拿您回去问话！”

　　此言一出，场面一时静谧，而后众人纷纷聚焦舒茉，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舒茉历经上次民乱，心性沉稳许多，安排好严管事接替施药，将兰芷带到一旁发问：“你可知是因何事？”

　　兰芷向来胆子弱，被那架势吓得慌了神，毛手毛脚比划着：“婢子不知，只看见浩浩荡荡来了八九个官兵，腰间还别着三尺长的钢刀。夫人已去门口应付，让您在府中待着万不能露面，夫人自会处理好。”

　　天可怜见！舒茉自觉平日恪守法纪，是康国本分到不能再本分的良民，怎会与大理寺扯上关系？

　　仔细想来，唯有十五灯会那日，曾目睹过一场劫杀案。莫不是凶手抓到了，要带她回去指认？可她事后惊吓过度，早就不记得那人是何样貌。

　　现下父兄不在家中，祖母又受不得半点刺激，仅靠母亲一人实难应对。况且她行的正站的直，怎能遇事毫无担当，躲在父母庇护下苟安。

　　她转身就要赶往正门，手腕倏然环绕温热，纪时瑾拉住她劝阻道：“表妹，你不能就这么出现，他们一见到你，便会不由分说带你回去。听伯母的话回府等消息，我去门口接应伯母。”

　　四目对望，那双清澈无尘的眼睛，逐渐平复心底焦灼。她依言退回府中，却在分叉口调转方向，折回正门，躲在门后探听。

　　正门外，八个官差围堵阶下，个个墨绿绉袍，革带挂刀，势焰可畏。四家丁则横棍拦在门口，双方剑拔弩张。

　　柳氏接到小厮通报匆匆赶来，才跟孙嬷嬷念叨右眼皮跳了一上午，到底是出了事。

　　早年她随舒明谦去过不少次军营，区区几个小吏自是没在怕的。她示意家丁退下，淡声道：“诸位差客登门侯府，不知所谓何事？”

　　为首官差名为孔思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恭敬行礼，展开公文示于柳氏：“侯夫人，卑职大理寺官差孔思文，有关灵铭寺归尘住持遇害一事，奉命特来请舒家二小姐舒茉回去协助调查。”

　　柳氏与孙嬷嬷面面相觑，倍感诧异，自家女儿竟牵扯入命案。她隔着袖子轻拍了拍孙嬷嬷的手，孙嬷嬷立马意会往门里走。柳氏立身站好，复问：“我家姑娘久居深闺，甚少外出，怎会与人命官司扯上关系？大理寺莫不是弄错了？”

　　孔思文肃容应道：“此乃徐少卿亲批不会有错。侯夫人若有异议，可亲自前往大理寺询问徐大人。只是我等需先带舒二小姐回去，望侯夫人能够配合大理寺查案。”

　　柳氏立在原地，半分没有退让的意思。她虽知舒茉行事偶有莽撞，却心地善良，断不能参与杀人行凶之事。

　　况且牢狱是什么地方，阴暗潮湿，虫蚁爬行。纵然白纸黑字，亦不会允许任何人带走女儿。

　　僵持之际，人群一侧传来发问：“在下没记错的话，律法有言，若是协助调查，大理寺可派一位评事与两名官差登门记录。若为人证，则需前一日备案，在开堂当日入大理寺等待传唤即可。建德侯府世代忠良，为国立下汗马功劳，大理寺派这么多人上门，随意带走侯府家眷，不知传入天子耳中，是否有损大理寺公正严明的声誉？”

　　纪时瑾越过一众官差来至柳氏身侧，打量其与柳氏相熟，孔思文忍住怒意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纪时瑾，前来侯府拜访长辈。适才说话急切失了分寸，望几位大人莫怪。”

　　名字好生耳熟，像在哪里听过。孔思文稍作沉思，脸色微变，朝着纪时瑾拱手一揖：“公子可是大理寺纪司丞之子？失敬。大理寺向来按律法办事，若非掌握证据，不会随意抓人。还请侯夫人与纪公子体谅，莫要阻拦公差。”

　　正如纪时瑾所言，舒家是天子跟前的红人，逮捕公文在手，办案天经地义，往常遇到阻拦，孔思文早就一声令下带刀闯入，此刻已是给足侯府颜面。

　　他只是一介没有官阶的小吏，自然得罪不起权势。今日成为上司的枪盾，明日或是弃如敝履。明日是生是死未知，他只知不能带舒茉回去交差，今日就得凉透。

　　孔思文再次放话：“侯夫人放心，大理寺定会查明真相，不使一人蒙冤，烦请贵府将人交出来。”

　　见柳氏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孔思文没了法子，跃跃欲试登上台阶，准备强闯。

　　纪时瑾展臂作拦，护住柳氏，直言道：“证据不足或待查证期间，大理寺可不用羁押人证，由家中长辈代为管束，等待近一步调查。大人不妨出示所谓的证据，否则单凭一纸文书，实难令夫人信服。”

　　生病那段时日闲来无事，纪时瑾便将父亲书房那本《大康律》通读了几遍，想不到竟在此刻派上用场。

　　可他不知，孔思文来之前，上司下达了命令，务必要将舒茉带回大理寺。

　　纪少生入职大理寺后，一直对孔思文甚为关照。此番与他儿子针锋相对，回头见面免不了尴尬。

　　无奈，官大一级压死人。孔思文尽可能婉转道：“事关大理寺机密，是否羁押，有待徐少卿审查后再做判定。同样，未判罪之前，大理寺绝不会伤害舒二小姐。还请夫人公子行个方便，莫要为难小的们了。”

　　柳氏算听出味儿来了，道理不管用，律法也不管用，只有那徐少卿的话是金科玉律。索性不同这群官差多费口舌，不就是比比谁不讲理。

　　柳氏抬手一挥，家丁上前再次横棍隔栏。她圈入玫瑰椅里，细吹着茶盏热气：“既如此，那便辛苦诸位多等等。我已派人去将侯爷请来，侯爷来之前，谁都不能带走侯府一个人。”

　　柳氏傲雪抖霜的气场，压得官差们不好过刚得罪，只能在府外僵持着。得知大理寺来意的一刻，她便暗示孙嬷嬷遣人赶往郊外军营报信。掐算时辰，舒明谦应已进了城。

　　动静越闹越大，远处渐渐围观了不少百姓看热闹。

　　舒家姐妹全程躲在门后听清了经过。对于归尘住持的死，舒茉深感意外，更意外这事怎会与自己扯上关系。父亲来之前，这顶多算家中闹剧，父亲在场，职权碰撞，性质可就全然不同了。

　　舒茉正欲现身，不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舒明谦连盔甲都来不及换，急匆匆赶回侯府。

　　他飞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穿过人群。赤金铁甲罩在身上倍显魁梧，摩擦发出沉闷声响。气势威严震得官差们肃然起敬，纷纷行礼让路。

　　舒明谦平日总一副谦和风趣的样子，遇上大事把脸一板，任谁见了都要怕三分。

　　他粗略打量这群官差一眼，看面相也就孔思文是个担事的，冷哼道：“大理寺好大官威，跑到我侯府来耍威风了。他徐为瀚算个什么东西，敢抓我的女儿。有本事让他亲自来我侯府抓人，本侯倒要看看是他骨头硬，还是我的剑硬！”

　　他顺势一拍腰间青铜宝剑，剑鞘周身刻纹青面獠牙，好不震慑。宝剑乃先皇所赐，上可斩奸佞下可斩宵小。

　　舒明谦金甲凌风当先，一声轻呵，家丁护院随之手持长棍一字排开。素布衣下寒光灼灼军姿整齐，对峙气焰丝毫不差公服加持的官差。

　　这些护院皆是战场因伤退役又无家可归，被舒明谦安排在侯府当差谋生的老兵，若真发生冲突，谁输谁赢难说。

　　纪时瑾与孙嬷嬷分护柳氏两侧，气质文弱却不染一丝怯意，不卑不亢气节凛然。

　　众人不惜违抗律令悍护自己，舒茉方知得亲眷挚友倚靠，心间何其稳贴，温煦盈怀。

　　她不能这么自私，大理寺持牒合理，纵然自己清白，亦须经律以证。负隅顽抗只会徒累亲友，她必须出去。

　　“我跟你们走。”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迈出大门，一步一步沉重而平稳。

　　“各位大人，小女愿前往大理寺协助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