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怕缠郎》柏下雪

18、玉面狸 他第一次看

　　茶水险些自口中喷出，呛得舒茉脸颊涨红。她随手捡起桌上一块橘子皮，掷向阮亭风脑袋：“休要胡说，我怎得可能如此肤浅！”

　　她说着垂下眸子，莫名心虚。肤浅，那是必然，否则怎会对纪时瑾一见倾心。不得不承认那俊俏面容，起了很大作用。

　　宁昭皮相尚可，然那张嘴油腔滑调，望向自己时，眸底总藏着丝丝炙热，看久便会被生吞活剥一般，万万不是她钟意的类型。

　　她解释道：“如今百姓皆知建德侯府施药一事，这几日怕是依旧会有人来府上求药。我之前所备草药不多，撑不了两日。宁公子是做药材生意的，因而我想向他求购些，以解燃眉之急。”

　　阮亭风在云客渡耳听八方，清楚城中风寒没表面这么简单。

　　凡订三楼上等雅间者，皆需送一样礼物给隐舟公子作为房费，不拘种类不拘价钱，全凭隐舟公子喜好。除此之外，订房者还可与隐舟公子以屏风作隔，畅谈解惑。

　　宁昭此前几番求见，送来的礼物来头非同一般，且此人言行善于试探，心思深沉，其身份绝不会只是个商人。

　　恐舒茉被有心之人利用，他提醒道：“茉茉，只怕我帮不了你。宁公子每次前来都以花名赴宴，又有随从保护在侧，我也不知如何联络到他。这件事你不要过多插手，再有人去侯府求药，想办法打发走便是，当心挽弩自射。”

　　舒茉明白他话中意，可既开了头短时间内无法收手，贸然换了说辞，侯府更会被无端非议。

　　她意味不明勾起唇角，示意兰芷将两张罗纹纸递给阮亭风：“小女还有一物要赠与隐舟公子，凡请公子一阅。”

　　明眸皓齿闪着狡黠的亮光，阮亭风皱紧眉头不敢伸手，虽说纸张不好藏匿毛毛虫，难保她换了新花样。

　　她眼神点点纸卷，笑容透着胸有成竹。阮亭风终是忍不住好奇接过，小心翼翼打开。

　　若说对折扇的喜爱是春风和煦，那么阮亭风对这份曲谱的喜爱便是艳阳高照。舒茉掠过一瞬得意，故作矫揉造作：“小女家中尚有几首新得的千古好词，本想隐舟公子若肯帮小女，一并奉上。唉，想来终究是尔既无心我亦休。”

　　阮亭风很了解她，反之她也太了解阮亭风。料到他不会轻易答允，她特意将纪时瑾送来的曲谱多誊抄了一份。若好友还不动心，那她就不姓舒。

　　果然，如她所料，阮亭风经不住直击魂魄的糖衣诱惑，松了口：“好了，我姑且一试。不过他未必愿意见我。”

　　舒茉来求他办此事，必是她确信阮亭风能做到。谁人不知，旁人若想见上隐舟公子一面，寻常金银软玉皆入不了眼，求见门槛极为刁钻。宁昭既有本事订到梅字间，说明他费了心思，隐舟公子的面子他定会给。

　　提及宁昭，阮亭风想起什么，命身后小厮端来一盆兰草：“此乃上次宁公子送来的一盆素黛兰花，品相上乘。我想着你素爱花草，待会回府带上。”

　　这是一株长势极为茂盛的粉黛石斛兰，叶片向外微垂，叶根至叶尖通体碧绿，中间粉白相间的兰花瓣静谧舒展，就连盆土覆着的水苔，雨花石都格外精致。

　　舒茉轻轻摩挲叶片，半玩笑半动容道：“亭风，你不会是为了留下这盆兰草给我，才答应与宁公子会面的？”

　　她外表沉默寡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殊不知亲近过后，是个看重情谊的软心肠。阮亭风因着她钟意一盆花草，与不喜欢的人虚与委蛇，这令她感动之余，更过意不去。

　　“算是......有这个缘故？”

　　见她认了真，阮亭风笑趣道：“最主要的是，我对宁公子本人好奇。你不是说，我待人接物思路清奇，不足为怪。”

　　无须多言，所有谢意友爱，皆在四目相对那数次笑容中表露。

　　暮鼓初沉，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云客渡内酒客渐满，饮至最后一盏茶，舒茉辞别好友归府。

　　一进府门，便碰上匆匆前来寻人的侍女：“二小姐，侯爷传您去正堂问话。”

　　正堂内，八仙桌上两盏茶一热一冷，各角点了多枝青花六角烛台，黄檀木椅在夜色仍是散发沉重气息。

　　舒茉如常向父母行礼问安，高堂二人正襟危坐，烛火映照脸上沟壑，看不出是喜是怒，她的心一下提到喉咙。

　　舒明谦慢悠悠喝着茶，淡声道：“下午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施药救了城中不少百姓。现在京都传遍了，说我建德侯府出了个女菩萨。”

　　舒家世代武将出身，不似清流门第过分注重规矩名声，却也谨记不为恶不惹事。今日民乱虽已解决，百姓们必然好的坏的说什么的都有。

　　与其坐以待毙被父亲惩处，不如先发制人主动服个软。舒茉性子要强，也知吃软总比吃硬来得划算。

　　她二话不说利落跪下，恭谨道：“女儿知错，不该在外抛头露面，更不该明知自己无行医治病能力，还施药给百姓，还请父亲母亲责罚！”

　　“哎呀，茉茉你这是干什么！”

　　舒明谦忙撂下茶盏，快步上前将她扶起。离近些，舒茉才看清父亲高扬的眉梢。

　　舒明谦乐呵呵道：“父亲怎会怪你，你可是咱们舒家的福星！素日里那些个文官总嘲笑你爹是个只知舞刀弄枪，肚子里没半点子墨水的粗鲁莽夫。今儿你在府外方寸不乱，扶危救困的气势，京中百姓可是当作一则美谈，都夸建德侯教女有方，温良恭谦让兼备。日后本侯倒要看看，谁敢再说我舒家是匹夫之勇。”

　　舒明谦喋喋不休好一通倒苦水，他是个武将，长子随他也是个武官。偏偏小女儿舒璃也随了他，整日投壶舞剑，动不动就闯祸。

　　三个孩子皆由柳氏严苛管教，四书五经强迫他们读了个遍，唯独二女儿舒茉随柳氏养出书香气，今日更是给他长脸，终得在文官面前挺直一回老腰。

　　原是虚惊一场，舒茉刚松了口气，撞上柳氏正色嘱咐：“今儿好在有惊无险，只是茉茉你切记，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行善可以，一定要掂量清后果。”

　　前番只为纪时瑾一人送药，母亲便当众厉声训斥。此番事关几十口百姓安慰，还是外人，母亲竟出乎意料只是交代了一句。

　　舒茉恍觉如梦，迷迷糊糊福身：“是，女儿记住了。”

　　“不过......”

　　柳氏语声稍顿，思忖道：“瞧今儿这阵势，估摸城中生病的百姓不少。若天天堵在侯府门外求药，也不是长久之计。”侯府毕竟是朝廷官员府邸，相当于舒家门面。每日像市井集市一般呜呜泱泱确不妥。现下是京中美谈风光无限，时间久了保不齐会有人借此做文章生事，生出乱子。

　　舒茉闻言若有所思，趁眼下父亲母亲认可自己，她大胆将心中想法直抒：“父亲，母亲，郎中说思幽草这味草药京中少见，府内也仅够支撑个一两天。女儿有位好友是做药材生意的，他倒有法子寻来。待女儿拿到草药交予郎中，凡是求药的百姓让他们去医馆拿药，还是照旧诊金由侯府出，您意下如何？”

　　草药有供应，事情就好解决。柳氏点点头：“倒是个好法子。只是茉茉你何时结实了做药材生意的朋友？母亲从未听你提及过。”

　　闺阁女子平日闭门不出，各种宴席结交的大多是门第同等的官宦人家。本朝虽并不排斥商人，到底仕商不同道，甚少同频出现同一场合，女儿又怎会有机会结交商人做朋友？

　　若被知晓那位好友是个身量七尺的男子，怕是手心打肿了都不够柳氏消气。舒茉灵光一闪，讪笑道：“是......前段时间兰芷生病，女儿不放心便跟着霁月去抓药，机缘巧合下结识的一位......医女。母亲放心，此人靠得住。”

　　听到是医女，柳氏这才放下心。经今日一劫，她细想孙嬷嬷的话，女儿长大了，是该自己经历风雨成长。

　　次日傍晚，红霞映天。

　　舒茉午后接到阮亭风回信，早早来了云客渡。雅间内空无一人，石蜜夹杂淡淡艾蒿香味，令她心宁竟伏在塌案上入了梦乡。

　　不知过去多久，外头响起说话声，房门缓缓推开，映入宁昭眼帘的，是如同玉面狸般沉睡的舒茉。

　　他并未惊讶在云客渡遇见舒茉，甚至有种尽在掌握的得意。他脚步轻轻落座舒茉对面，目光不由自主聚焦在她清秀小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舒茉长相。

　　她的脸蛋白嫩里透着三分嫣红，细腻如璧，迎夕阳光细看，可见细茸如雾。鼻侧隐现一点跟自己很像的小痣，香粉遮盖不太明显。粉唇若点绛，不知梦到什么，偶尔会撅一下。

　　他看得入迷，不忍吵醒，情不自禁弯起嘴角，眸中漾起丝丝温柔。

　　二人就这么静静待着，直到日暮西沉，他将案几烛台点亮。

　　灯花噼啪轻跳，舒茉睡眼惺忪抬起脑袋，被眼前大块头猛然惊起：“你......宁公子何时来的，怎得不叫醒我？”

　　宁昭自顾自吹灭火折子，云淡风轻道：“素雪这话说得奇怪，隐舟公子邀在下来此一聚，谁知一进门便瞧见姑娘睡得香甜，不敢贸然打扰。可惜今日我与隐舟公子有约在先，不然定跟素雪好好叙叙旧。”

　　他比了个请的手势，明摆是要赶人。舒茉双颊殷红，分不清是因刚睡醒还是因恼羞。平白无故，被一个男子端详良久小憩憨态，自己又不占理。她暗暗压下一口闷气，朝门口走去。

　　“兰芷，让店家沏壶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