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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合欢花 此花最是解 ...


  •   秋阳杲杲,凉风阵阵送桂香。这阵子阴雨连绵,今儿难得好晴天。

      倚竹苑内,舒茉正坐案前翻页,噼啪敲着算盘。月初到了核对府内用度的日子,这会儿还剩点琐碎便能收尾。

      “小姐。”

      霁月掖手快步迈入房中,神情略显凝重。

      长时间专注近前账上数目,令舒茉抬眼一刻视线模糊。她掩袖打着哈欠:“何事?”

      “小姐,纪公子来了,说是要寻世子与您二位小姐赏乐。”

      纪字一出,心脏麻酥酥漏了一拍。舒茉瞬间清醒,阔袖落下拂过算盘,掉落案沿被她迅速捧在怀里。盼着见面的人见不到,索性打算抛诸脑后,他又倏忽自心尖冒了出来。

      霁月近前一步,有些难为道:“纪公子先去拜访老夫人和夫人了,世子与三小姐现下不在府中,只剩您一人......要不婢子回了纪公子,让他改日再来?”

      舒茉敛眉表不妥:“舒家和纪家多年交情,若连杯茶都不奉,就这么让表哥回去,显得咱们侯府怠慢人家。”

      待客礼仪是有的,私心也是有的。送到家门子的俊俏郎君,岂有不观之理?

      出了倚竹苑穿过两道宝瓶门,池边合欢树下,立着一翩然身影。

      舒茉每靠近一步,脚下似踩了棉花发软。她生平第一次有这般奇妙的心情,像学堂上怕被夫子抽中背书的紧张,又有些期盼被点名,一展记忆超群的期待。又......好像不同。管不了那么多,她只觉心里头乱糟糟,脑袋里晕乎乎,开口时,声音还发着颤。

      “表哥。”

      合欢树下人影转过,微风轻摆他薄荷碧裾衫,腰间星灰丝绦紧束,身姿俊美一览无遗。目光移上那张温玉的面容,塘面涟漪圈圈荡入眼波。

      “表妹,你来了。”

      朝思暮想的人儿近在咫尺,纪时瑾竭力压制喜色免得失礼,抬手一揖迎上前:“听伯母说世子与三表妹不在府中,还以为二表妹也不来了。”

      适才拜访柳氏得知,今日唯舒茉一人在府内,天赐独处良机不禁让他暗自窃喜。然二人虽有婚约,毕竟尚未定亲,自己应当守分寸,只消现在一样看上两眼说句话,他便知足了。

      “今日当真不巧。”舒茉笑了笑,含羞望着塘面一叶莲零星白花:“本想着人多热闹,现下......只有你我二人,只怕纪表哥会不自在。”

      回眸间,她眉眼天生自带的怜态,直叫人心头融化。眼底似浸了春酿的酒,只一眼便勾得人魂不守舍。没有明确谢客,这是女儿家自矜难言的挽留,只待对方主动些勇敢些。

      好在纪时瑾不是个书呆子,懂得进退取法。他温谦道:“是我的错,拜帖递得晚了些,想着天气晴好,便直接跑来了。若表妹不介意,今日你我二人可先赏乐品茶,待下次寻个机会,再与表哥三表妹一同把酒言欢如何?”

      简直甚好!舒茉定睛池边一处亭阁,此处来往人多无需避嫌。她比手邀纪时瑾入亭,二人对坐,一杯热茶下肚,霁月取来一张蕉叶琴。

      舒茉端坐执琴,青丝沐日。纪时瑾倚柱抚笛,思绪缱绻。琴笛相和偶相顾而笑,朱弦玉磬与流水茶烟交织,缓缓抚平秋日带来的浊燥。

      乐声渐弱渐歇,曲毕。

      玉笛在指尖一转经掌心挽个花,纪时瑾将其别入腰际,落座桌前:“原以为表妹笛子吹奏得好,不想琴艺更是一绝。”

      “只不过是操斧于班郢之门,斯强颜耳罢了。”一番弹奏,舒茉放松下来,她皱皱鼻子打趣道:“倒是表哥深藏不露,上次还说自己学而不精,岂料是个行家里手。”

      纪时瑾含笑浅啜了口茶,心底早已乐开花。他喜欢这样自然的舒茉,面对自己敢开玩笑毫不拘谨。他示意顾安呈上木盒:“这是一位好友相赠的曲谱,有两首失传已久,我一直珍藏着。琴者,心也。表妹不仅指法娴熟,能弹出曲中三昧更为珍贵。我想将此悉数赠予表妹,愿太古遗音复响今世。”

      “这是......《潇湘水吟》?”

      眸中光华流转,心中惊喜难以言喻。舒茉细细端详,每首皆鲜为人知的绝世词曲,其中一首正是她苦苦寻求不得的。见舒茉手捧曲谱爱不释手,纪时瑾这招借花献佛颇有成效。

      她将曲谱小心翼翼放回盒中,重归纪时瑾面前:“礼物实在太过贵重,还望表哥收回。纸上字迹清晰,边角却有磨痕。想是表哥时常翻阅又格外珍视,茉茉不忍夺人所爱。”

      纪时瑾笑意落寞几分,怕舒茉有所压力,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表妹放心,这些曲谱我已阅览多次,熟记于心。能遇意气相投之友,自是愿意公诸同好。不如这样,你且先拿去誊抄,待你抄录好,我再来取如何?”

      舒茉目光落于木盒沉思,对这两全其美的法子欣然接受:“那自是再好不过了,多谢表哥。待我抄录好,亲自送至府上,就不劳表哥多跑一趟了。”

      其实谁取谁送有何区别,不过只为得见一面。

      四目相对,秋风携枝头仅存的一朵合欢花飘入亭中。

      羞含西月香暗送,此花最是解人痴。

      “小姐,不好了!”

      亭内几人循声望去,兰芷正急步奔走廊上。这慌慌张张的举止,令舒茉隐约觉出不妙。

      待兰芷至亭前已气喘吁吁:“小姐,府门外围了......一群百姓,说是什么......请您赐药!”

      舒茉猛地立身,衣袂扫过琴弦发出杂乱无章的声响。

      她猜测,大抵是救治阿瑶叔父一事遭泄漏。如今城中风寒病人如同没头苍蝇,但凡听到些风声绝不放过。人对生的渴望远超想象,为了活下去,不定闹出多大乱子。舒茉从不指望单靠阿瑶守住秘密,只是事发突然,她尚未想好应对之策,一个处理不好,她赌上的便是侯府上下前途。

      纪时瑾察觉她神情不安,忙上前轻声问道:“表妹,发生何事?可需要我帮忙?”

      舒茉迫使自己镇定下来,思忖再三恳求道:“表哥,现下怕是我母亲已知晓此事,可否请你去门口帮我照看下她。待事情解决,我再向表哥慢慢道来。”

      这事既已发生,柳氏发怒是免不了了。然这次不比以往小闹小乱,舒茉此刻最担心母亲身体是否承受得住。

       “好,我这便去。”纪时瑾不待迟疑分毫,随即赶往侯府正门。

      舒茉复唤霁月低语嘱咐了几句。心似悬铃声声急叩,她手压胸口长舒口气,仰望空中斜阳定了定神,奔大门而去。

      侯府外,一群百姓蜂拥围堵台阶下吵嚷个不停。

      “请舒家小姐救救我们吧!”
      “求您救救我家孩子!”
      ......

      四个家丁排成一列,手持木棍互为交叉隔断在台阶上。嬷嬷搀扶柳氏安抚百姓情绪,奈何人群嘈杂,将她那本就微弱的声音压了下去。

      柳氏作为主心骨,一人应对这乱哄哄的场面有些乱了阵脚,说不了几句便要掩帕轻咳。她得到仆役通报赶来门口时,人群已呜呜泱泱闹起来,根本听不出所以然。纪时瑾赶来也被这喧闹一幕怔住,他急趋柳氏身边关切道:“伯母您没伤到吧,这是发生了何事?”

      纪时瑾的出现似是让柳氏看到援兵,又露出些被旁人瞧见自家难事的尴尬。她望着台下暴乱人群犯难:“伯母也不知怎么回事,忽然来了这一大帮人,说着什么赠药。你舒伯父与表哥尚不在家中,这可如何是好......”

      柳氏抬高音调说了好一连通话,外加有些急火攻心,险些站不稳。他遣嬷嬷扶柳氏坐下歇着,自己来至台前屏退家丁:“诸位请安静下!”

      一声高呵,众人目光齐聚一处,然待到前排一男人举臂打手势,百姓们才全部安静。

      带头男人正值壮年,看长相就不是善茬。他打量纪时瑾衣着气质应非常人,拱手礼问:“敢问这位公子,您是何人?”

      纪时瑾面朝台下一众人谦恭行礼,不疾不徐道:“在下纪时瑾,前来侯府做客。不知各位发生何事,能否说与在下一听?”

      闻听纪时瑾并非侯府中人,带头男人婉拒:“多谢公子好意,只是此事唯有舒家小姐能够帮我们。”

      人群愈发躁动,纷纷附和。

      “对,我们就要找舒家小姐,快些请她出来吧!”
      “夫人,您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

      底下吵嚷声再起,百姓们推搡着跃跃欲蹬阶而上。家丁蓄势待发握紧手中长棍,准备强行镇压驱赶。

      柳氏被吵得头疼,听来听去约莫又是舒茉在外行善没留个心眼。自家事岂有不管的道理,她绝不允许女儿受旁人丁点儿伤害。

      柳氏强撑不适来到台阶前,耐心解释:“不是我们不帮各位,我家姑娘们不过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都不懂。这......如何帮到各位呢?”

      纪时瑾尝试平复众人情绪,依言温声道:“是呀,大家将事情原委细说清楚,才好解决问题。”

      百姓们深觉此话有理,逐渐转为低声嘀咕。

      带头男人从身后拽出一小丫头,正是阿瑶。那日邻居们亲眼目睹,阿瑶叔父服下汤药转危为安,不惜百般惜胁迫孩童为他们谋取生路。

      “侯夫人,纪公子,我们并非无理取闹之人,实在是没法子了呀。”带头男人哭丧着脸指着身后病怏怏的百姓:“我们寻遍城中医馆吃了多少药都不见起色,那灵铭寺说是为苍生祈福,结果偷偷闭了庙门,丝毫不管我们死活。这小姑娘与她叔父便是喝了您家小姐给的药治好的,您就可怜可怜我们,赠我们一点药吧!”

      带头男人不由分说跪在地上,紧接便是身后一堆人跪在侯府门外不停磕头哭嚎。阿瑶站在人群最前不知所措,呆呆回望地上这群曾对她颐指气使,如今却悲痛到真切的大人。

      她不懂为何有时大人令她厌恶,有时又苦得可怜。

      百姓们这一哭,远比方才那一闹让柳氏慌神。这么大动静传到京都各个角落,甚至传到天子耳中,说他们侯府苛待百姓,见死不救,不知会生出多少乱子。

      若非适才窥见舒茉无措举动,纪时瑾定以为这是场莫名闹剧。回望空空如也的门后,尽可能为舒茉拖延时间:“据在下所知,舒家小姐从未学过行医治病之道,又甚少外出,怎会去救治村户人家?各位,其中是否有误会?”

      “绝不可能!”带头男人抬起头,抓住阿瑶胳膊:“阿瑶,你快点说,是不是侯府小姐救了你叔父?快点说啊!”

      阿瑶因失约舒茉本就自责万分,这次怎么也不开口,耷拉着脑袋死死咬住嘴唇。

      “大家稍安勿躁。”

      舒茉立于朱漆门框内,茫然望着门外乱作一团的场面略显发怯。尤其当她对视上母亲那三分愠色的眼睛,身前交叠端放的双手不由得扣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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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防盗70%已开 段评已开 番外周二更 正式申请完结 感谢宝宝们喜欢 带带预收,六月底开《驭夫有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