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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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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唐氏猛然站起身,手中茶盏来不及搁在石案上,叮咣碎落在地发出刺耳动静。
舒茉猜想,大抵是纪景云服用汤药后有了呕吐反应。心里到底有些拿不准,她稍作镇定上前挽住唐氏:“伯母别急,咱们先去看看表哥。”
二人急趋纪景云门外,因着是男子卧房,舒茉不便入内,由秋菊领着她先至侧堂静坐等候。
临走时她眺了眼房内,仆役端着铜盆进进出出,乱成一团。隔着屏风依稀可见,唐氏坐在塌沿抹泪的模糊身影。她来回在堂内踱步晃出虚影,指尖绕着帕子一层层缠结又解开。
莫不是自己猜错,好心办了坏事?当初真该先请个郎中过眼方子的。亲手毒害素未谋面的未婚夫,若在京中传开,她舒茉也是个奇女子......
片刻后,郎中提着药箱,快步房中为其号脉。
“先生如何,我儿有没有事?”
唐氏已然哭成个泪人,身子随着抽抽嗒嗒的哭声不住抖动。幸亏有秋菊扶着她,否则怕是要两腿一软瘫坐地上。她哪还顾得上什么仪态脸面,此刻只想知道爱子是否无恙。
郎中收回脉枕为其掖好被衾,立身温声道:“纪夫人放心,令郎无碍,体内寒气已减轻许多。老朽再配以几贴温补汤药,令郎静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初。”
“当真?”
唐氏掩帕拭干泪渍,只是身子仍偶有抽动一下。适才纪景云卧在榻上仰面惨白,任如何哭喊都唤不醒,那一瞬她真以为要失去儿子。
失而复得唐氏再次眼眶充盈,她总算敛起些杂绪,将舒茉所赠药方递给郎中:“还请先生看看这张方子。适才我儿曾照这方子服过一记汤药,麻烦您开方子时比对下,切莫克了药性。”
郎中依言侧身借窗外亮光端详,半眯着的眼睛闪过一丝迟疑:“这好像......是老朽的笔迹。”他捋捋白髯宽慰:“纪夫人放心,这药方没问题,稍作调整个别药材分量即可。我再重新为令郎拟一份。”
目送郎中出了房门,唐氏坐回榻边。纪景云此刻意识已清醒过来,只是一番呕吐耗尽他大半力气,看上去依旧没什么精神。
方才他真以为自己活不过今日了,往事如走马灯般于脑海之中纷沓闪现。纪景云不俱死,他只怕母亲难以承受丧子之痛。濒临昏迷之际他竭力强撑着意志,是母亲声声唤着他的名字,才使他穿透黑暗睁开双眼。
纪景云勉强挤出一丝笑,伸手轻拍拍唐氏的手,弱声道:“别哭了,母亲。先生不是说儿子已经没事了。”
唐氏眼见他能开口说话儿了,方长舒口气略躬下身子。她忙用帕子擦干眼角:“母亲不哭了,母亲是高兴你能平安无事。”她逐渐恢复原来的喜色:“话说回来,这次多亏茉茉给我的方子。我说你呀,快点儿好起来,回头咱们得去侯府答谢人家才是。”
“是......侯府二小姐?”纪景云面露不解:“她如何知这药方能够医好我的病?”
唐氏扶他缓缓起身半倚,娓娓道来:“是之前我同你父亲去侯府做客时,提及你生病之事。不成想茉茉竟这样记在心上,一得知这药方或对你有益,立马就给你送来了。”
唐氏对舒茉的喜爱快要溢出眼底,貌似于舒茉订下婚约的不是纪景云,而是她。纪景云很有自知之明,彼此素未谋面何来关心一说。想来是碍于两家情分,舒茉受长辈所托才来登门赠药。可不论缘由如何,这次算欠人家一份人情。
忽想起舒茉还在侧堂等候,唐氏立身朝门外走去:“坏了!茉茉还在外头候着呢,你瞧我这脑子,怎得把这事儿忘了。云儿你先好好休息,母亲先去看看茉茉。”
话音未落,唐氏一溜烟儿消失在门外。良久不见母亲风风势势的阵仗了,他倏然觉着,能令母亲坦然真性相待的姑娘,应当很善良。
纪景云接过顾安递来的白水润喉,抬眸瞥见他偷偷正用袖角擦泪。纪景云适才历经过一次生死,现下反倒从容。明白顾安是内疚没能看顾好自己,淡笑道:“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就是看郎中。刘先生应当还没走,你现在出去说不定能寻到他。”
顾安一副小媳妇儿受气的恼羞样:“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情拿我寻开心。幸好舒二小姐送来的是良药,若是毒药......”意识到说错话,他慌忙轻拍三下嘴巴:“呸呸呸,小的一时说了浑话,公子福大命大,必定吉人天相。”
主仆俩相视一笑,复回归往日轻松氛围。他顿了顿,脸上浮现一丝复杂:“你见到舒二小姐了?”
话毕,纪景云竟觉心脏猛然异动了下,如细针轻刺不痛不痒。
他这十八载只与经史子集为伴,从未思量过情爱为何物。虽说不喜盲婚哑嫁,然毕竟二人婚约在身,说到底总是与寻常男女有别,掺杂不一样的情愫在里头。有好奇,有期待,有莫名的占有之念。
顾安并未察觉他神色变化,想了想比划道:“是,公子。舒二小姐长得花容月貌,清雅脱俗。就像......就像天上的仙子一样!”
纪景云脸上划过一丝嫌弃:“你见过仙子吗?居然这么说。”
“没有......”顾安挠挠头,随即信誓旦旦道:“但小的见过画上的仙子。对,舒二小姐就跟画里的一样好看!”
顾安素日就爱夸大其词,这番描述,纪景云一笑了之没有当真。躺了许多天骨头都要散架,见外面日头不错,他掀起被衾:“扶我起来走走。”
秋阳晒在身上暖暖的,病势大去心情亦舒畅不少。纪景云悠然迈着步子逛出花园,不知不觉到了前院儿。穿过月洞角门,恰望见远处府门口唐氏送客。
微风轻拂,素衣下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青色发带空中飘扬,风便有了形态。耳边碎发微遮她白嫩的一侧脸颊,宝髻素素挽就 ,铅华淡淡妆成。
他一时呆看住了。
相隔之远,看不清容貌,她就如此巧妙自然融入日光风景里,她好像......
真的是仙子。
出来纪府,舒茉并未打道回府,而是与霁月驱车赶往郊野。
今日纪景云病色好转,更加印证她心中所想,思幽草与城中风寒绝对有关联。以防家中还会有人受寒症侵扰,她决定再挖些思幽草回府,有备无患。
凭借记忆寻到小溪逆流而上,舒茉寻到那棵古树。然来至古树下,几个布衣男子埋头挥锄,抢先一步将大片思幽草挖出一半。
观这衣着当是附近村民。反正这思幽草一看便是野生,各挖各的互不打扰就是。岂知霁月来至一侧才放下竹篓,却被两个男人用锄头拦下:“什么人?快走快走,别阻碍我们做事。”
霁月武艺傍身自是不怕这群山野莽夫,没好气道:“你们又是何人,凭什么只准你们在此挖掘?”
男人根本不讲道理,不耐烦摆了摆手:“去去去,这块地我们征用了,要采花去别处!”
光天化日强占土地,简直以少欺多目无王法!霁月哪儿咽得下这口气,作势撸起袖子要与这几人比试一番。舒茉抢先拉住她腕子制止,这几人体格健硕,真打起来霁月未必是对手。纵然打个平手,不过是白白浪费时辰,耽误归家脚程。
舒茉打量着几人粗布行头,听闻有一村子名为安山村,隐居南山山顶,村中百姓常采卖珍稀草药谋生。现今城中风寒盛行,这些思幽草怕是能卖不少价钱。如此说来,他们霸占此处也就不足为奇。
舒茉壮着胆子来至几人跟前,商量道:“几位大哥,实不相瞒,小女患了难治之症,数日夜不能寐实在痛苦。幸得一位游医指点,说这花能够治好小女的病,还望几位大哥能够通融一下,让给小女几株可好?”
说着,她取来一袋银钱递于一男子:“我知各位采摘草药不易,只为养活一家老小。这点心意不多,还请各位大哥收下,留着吃茶卖酒也是好的。”
舒茉只觉此刻心在滴血,钱袋鼓鼓三十两碎银,是她好容易攒的私房钱。父亲曾告诉她,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不要费脑筋作多余周旋。而今她也算阔气一回,别说几株思幽草,这些银钱买株上等灵芝也绰绰有余了。
可这几人竟不为钱财所动,一掌将钱袋子拍在地上,顺带险些推倒舒茉:“烦请姑娘不要为难我们,快些走吧,否则别怪我们动手。”
奇了怪了,他们在此挖草药,不就是为了换银钱。莫不是这思幽草能在京中卖出天价,千金一株?
出师不利。舒茉揉揉吃痛的胳膊退回马车旁,那股倔劲涌上心头。越是不给她,她越要拿到手,软的不吃,只能来偷的。
只需一会儿将马车停在古树近前,趁其不备抱起竹筐钻进车里,以霁月的驭马术,他们绝对追不上。
不过......这群村民应当也有马匹吧,骑马定要比马车快多了。为保妥当,还是先将他们的马缰绳在树上打个死结为妙。虽然有些不讲仁义,然回头一想,明明是他们不懂变通野蛮在先,负罪感很快一扫而光。
说干就干,舒茉四下张望,并未发现一匹马,不远处倒有辆马车藏在树荫下,极不易被察觉。
舒茉不禁纳罕,不曾听说过马车可以攀峰,再说一匹马拉四个大男人,怕是会累死。细观他们身形匀称,言行举止颇有纪律性且不图钱财,想必是为别人做事。再观不远处那辆马车装饰不菲,八成是这几人东家。
她心稍一定有了主意:“霁月,走。”
二人朝马车靠近,瞥见窗帘掀起复落下,车内果然有人。舒茉向车内福福身,温声道:“不知车内的先生是否方便说话?小女有一事相求。”
许久,车内未有回复,却响起倒茶的水流声。树下那群人足够难缠,不想他们的主子更难缠。明白车内之人故意为难,舒茉有些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尽量保持仪态,提高声量:“先生是否在车内?小女有事相求。”
好半晌,车内响起一个嗓音怪异的男声:“何事?”
“小女前些日子身子不适,时常不得安眠。偶遇一神医赐教,说这路边紫花可医好小女。自知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所以小女特向先生请求,能否赠几株草药,在此先谢过先生大恩。”
林间黄雀婉转的歌喉在此刻稍显聒噪。舒茉心想已是给足此人面子了,晾她站在车外这么久。瞧着此人不像缺钱的样子,讨要几株思幽草不过九牛一毛。
终于车内传来回应:“恕老夫不能答应姑娘。家慈已有八十,平日里就爱栽种些奇花异卉。若是让家慈知道此花不是独她享有,恐怕要不开心了,劳烦姑娘见谅。”
霁月听出这话压根儿是托词罢了,她指着车内回怼:“你这老头怎可如此霸道?此处花草又不是你们种的,再说只是给我们几株而已,这都不肯未免太过小气。”
车里男人霁月的气势被震慑住,仍不肯松口:“老夫......说不给就是不给!你家小姐都说先来后到了,既是我们先来的,那就得认。你们快些走吧,不然老夫要喊人轰你们走了!”
“嘿,你这老头欺人太甚,我倒要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剑拔弩张之际,一阵风起,将门帘吹开一条缝隙。透过那道小缝,舒茉只能看清男人胸膛以下,然目光下移到腰间双结宫绦上,挂着一枚白玉葫芦佩。
舒茉瞬间猜到车内是何人戏耍她。
她有些啼笑皆非,继而收起谦和态度言简意赅:“先生未曾掀开门帘看到我二人衣着,怎知我二人为主仆并非姐妹?还是先生本就认识小女,刻意刁难戏弄?您说呢,宁公子。”
车内瞬间哑声。片刻后,随着锦帘缓缓撩起,复现那张幽若寒潭的面孔:“好巧,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