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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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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的门被服务员轻轻推开一条缝,油烟混着啤酒与火锅的香气涌出来,褚尚蕊站在门口顿了半秒,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迈步走进去。圆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暖黄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头刷手机,有人端着杯子互相碰一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久别重逢的客气和疏离。她看了看,都是大学同班最熟的一批,虽然刚毕业没多久,但是再聚在一起,每个人身上都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硬壳。
“可算来了,就等你了。”坐在正对门位置的赵盈盈抬起头,抬手招呼她。她是班上的高材生,大四那年考了教师证,毕业后直接做了中学的老师。脸上带着一种常年操心才有的倦怠,嘴角习惯性地往下压一点,只有在有人说话时,才会勉强抬一抬眼皮。说话的时候声音微微有些沙哑,那是每天在课堂上不停讲话、长期用嗓过度留下的后遗症。
桌上已经摆了一圈开了盖的啤酒,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油表面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辣椒和花椒,热气往上飘,在灯光里凝成一片模糊的雾。服务员添上一副碗筷,褚尚蕊道了声谢,目光飞快地扫过一桌子人,看大家前面的水杯都快喝完了,赶紧起身帮大家满上:“不好意思,单位周六也要上班。这不刚下班我就赶过来了。”
褚尚蕊穿着简单的浅色系上衣,和周围略微松散的气氛格格不入,带着一种克制的礼貌,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却又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拘谨。
坐在褚尚蕊对面位置的是张辉。就职于互联网大厂,俗称的“码农”,如今穿着合身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不算张扬但一看就价格不低的手表,只是眼底的青黑格外明显,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都带着疲惫。
坐在张辉旁边的是李燕,班里最文静的女生,现在做了设计,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她正低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一块土豆,眼神放空,明明人在桌上,魂却像是飘在别处。她的指尖有一点淡淡的铅笔印,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腕处还贴着一块小小的膏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长期久坐画图落下的毛病。
她旁边是在银行做柜员的周雅涵,妆容精致,坐姿规矩,可眼神里藏着一股被日复一日重复工作磨出来的麻木。她的双手安静地放在腿上,连笑都显得很标准,像是经过训练一样,少了一点真实的生气,只有在偶尔低头叹气的时候,才会流露出一丝属于年轻人的疲惫。
再过去,是毕业就结婚的全职太太蔡思,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总是忍不住瞥一眼,生怕错过家里人的消息。她时不时会看一下时间,像是在惦记着什么,又不敢提前离场,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心里却早已被家里的各种琐事弄得疲惫不堪。
另一边,是在外企做销售的黄成,脸喝得有点发红,说话已经带着明显的酒气,胳膊搭在椅背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可只要一停顿,就能看出他眼底藏不住的焦虑。他的手机屏幕亮个不停,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他看都懒得看,直接倒扣在桌上,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这短暂的聚会里,拼命抓住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挨着黄成的是在民企上班的罗明豪,手指一直在桌下轻轻敲着节奏,眉头微蹙,一看就是被KPI追着跑的状态。他坐得很靠外,像是随时准备起身离开,又像是随时会被一个电话叫走,整个人始终处于一种半紧绷的状态,很难真正放松下来。
再旁边,是国企上班的赵侃,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琢磨什么心事。他的衣服款式很保守,颜色也暗沉,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单位磨平了锐气的沉闷,明明年纪不大,却给人一种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的沉闷感。
最后一个,是当年成绩最好、如今在金融行业高就的高天宇,他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捏着酒杯,眼神深邃,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在对照自己的人生。他很少动筷子,只是偶尔喝一口酒,安静得像不存在,却又什么都听进去了,那双平静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压力和煎熬。
十个人,十种人生,散落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今天被一张圆桌重新聚到一起。毕业不到一年,时间不长不短,却足以把一群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磨成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成年人。
一开始的气氛是客气的,客气到有些虚伪。
“最近怎么样?”
“还行,你呢?”
“工作忙不忙?”
“就那样。”
问句轻飘飘的,答句也轻飘飘的,谁都不往深里说,谁都不主动揭自己的底。大家都在维持着一种表面的体面,好像只要不说,那些委屈、疲惫、焦虑,就真的不存在一样。
张辉给自己酒杯倒满,然后把瓶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在打破这层让人难受的客气。
“别都这么客气了,累不累啊?”张辉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自嘲,又带着一点破罐破摔的洒脱,“大学的时候咱们什么样,现在又什么样,有什么好装的。那时候一起逃课、一起熬夜、一起抄作业,现在倒好,坐在一起跟开工作会议一样。”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放下杯子的时候,长长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把积攒了很久的压抑全都吐了出来。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现在混得挺好?大厂上班,工资高,说出去有面子。”张辉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着,动作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实话跟你们说吧,我快熬不住了,再这么下去,我怕我没等到升职加薪,人先垮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点,只有火锅沸腾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响着,咕嘟咕嘟的,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早上十点到公司,凌晨一两点能走就算早的。”张辉的声音低了些,语速却快了,像是憋了太久,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你们见过凌晨三点的写字楼吗?我天天见。整层楼灯火通明,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每个人脸上都麻木得跟机器人一样,眼睛盯着屏幕,连眨眼睛都觉得浪费时间。咖啡一杯接一杯,红牛当水喝,到后来喝什么都没用,就是硬撑,撑到眼睛睁不开,撑到脑袋发昏,撑到直接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醒来继续干。”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转头,目光落在褚尚蕊、赵盈盈、周雅涵、赵侃身上,那眼神里毫不掩饰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你们多好啊,事业单位、学校、银行、国企,朝九晚五,到点下班,周末双休,法定节假日一个不少。下班手机一关,谁也找不到你们,不用随时待命,不用半夜被领导一个电话叫起来改方案,不用盯着群消息生怕错过什么,不用在梦里都还在开会做汇报。”张辉的声音轻了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们有生活,有时间,有精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陪家人,去逛街,去发呆。我呢?我只有工作,我的生活,早就被工作填满了。”
“我赚得是比你们多一点,可我有时间花吗?”他抬手敲了敲桌子,语气一点点激动起来,“每天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去公司的路上;车子买了,大部分时间停在车库落灰,连加油的时间都没有;钱存下来了,身体先垮了,赚的那点钱,以后说不定都送给医院。有时候我站在写字楼窗边,看着下面车水马龙,就想,我这么拼命到底图什么?图钱?可我连花钱的时间都没有。图前途?可我连明天还能不能撑得住都不知道。”
李燕听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太懂你了。”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做设计,别人看着坐在电脑前吹空调,很轻松,是吗?可改稿改到崩溃的时候,谁又能看见?熬夜熬到想哭的时候,谁又能理解?”
她放下筷子,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微微有些发红。
“甲方一句话,你就得推翻重来。第一版、第二版、第十版,改到最后,跟你说,还是用第一版吧。”李燕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熬夜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为了赶一个急活,一整晚不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照镜子都觉得自己陌生,脸色蜡黄,眼神空洞,跟个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腰坐得疼,贴多少膏药都没用;眼睛看得花,滴多少眼药水都缓解不了;情绪动不动就崩,躲在厕所里哭完,洗把脸,出来还要笑着跟人说,没事,我再改改,您满意就行。”
“我有时候真的想辞职,想逃离这种生活,可我不敢。”李燕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要养活自己,辞职了,我能去哪?像你们一样考编吗?我没那个运气,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你们体制内、稳定单位的人,永远体会不到,那种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辞退的恐慌。”做销售的黄成突然插了一句,“我们做销售,一切看业绩,业绩好,你就是爷,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业绩不好,你连说话都没底气,在公司里都抬不起头。”
“陪客户喝酒,喝到胃里翻江倒海,喝到吐完继续喝,还要强颜欢笑,说没事,我还能喝,您开心就好。”黄成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憋屈,“低声下气,看人脸色,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委屈撑起来的。年纪再大一点,精力跟不上,第一批被优化的就是我们,每天都在焦虑,焦虑业绩,焦虑客户,焦虑明天会不会突然就没了工作,焦虑自己三十岁之后,还能不能这么拼。”
罗明豪跟着苦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里的闷:“我在民企更惨,老板为压缩成本整个公司不超过10个人,白天开会,晚上写方案,周末还要做活动,没有一天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现在看着蛮稳定,其实我比谁都慌,我们这种岗位,看似重要,实则随时可以被替代。”
一直沉默的高天宇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我在金融行业、上市公司说出去多好听,多少人羡慕。外人听着高大上,只有自己知道有多煎熬。月底年底通宵结账,对内要应付老板的无理要求,对外要盯着大盘、指数,一点错都不能出,一个小数点,都可能引发天大的麻烦。精神高度紧绷,长期失眠,闭上眼睛全是报表、数字、K线图,赚的是辛苦钱,更是操心钱,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
一桌子在外企、私企、大厂打拼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积压的委屈、疲惫、焦虑,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他们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叹息,整个包厢,都被一种沉重的情绪笼罩着。
而这所有的情绪,最后都汇成了同一句话——
“真羡慕你们,在体制内、事业单位、国企、银行这种稳定单位,安安稳稳的,不用像我们这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