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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杀手的故事7 夜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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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枭心情确实不错。阿弃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如今却写满惊悚和空白的脸,老爷子石化在原地,世界观遭受重击的模样,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像微小的电流,窜过他的四肢百骸。
过去两年,每次处理和阿弃相关的事情,面对他愈发恭敬却也更显疏离的态度,夜枭心里总会没来由地腾起一股烦躁。那烦躁像湿冷的雾,挥之不去,尤其当阿弃用那种小心翼翼、公事公办的语气称呼他“首领”时,那股邪火更是压都压不住。
现在好了。看着阿弃吃瘪,那层冰冷顺从的硬壳被猝不及防地敲开裂缝,露出底下真实的惶惑和无措,夜枭只觉得痛快。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在阿弃还僵在原地、脑子显然没转过弯的时候,伸手,一把抓住了阿弃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长期握持武器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而温热。夜枭不由分说地握住,力道不容挣脱,然后牵着他,迈步就往老宅里走。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侧过头,对着依然石化的老爷子和浑身僵硬的阿弃,语气自然甚至带了点刻意亲昵地补了一句:
“夫人,我们进去吧。”
“夫……夫人?!”阿弃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他被夜枭拉着,踉跄了一下才跟上步伐,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惊悚能形容,简直是见了鬼。前几天还亲手将他推入死地的冷阎王,此刻牵着他的手,叫他……夫人?巨大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交织在一起,让他手脚冰凉,让他感觉这一趟是“最后的晚餐”。
被迫踏入灯火通明、装饰古典雅致的老宅客厅,阿弃感觉自己像个被操控的木偶。夜枭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牵着他的手一直没松开,直到走到那张厚重的红木餐桌旁。
夜老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恢复了一点点,但脸上的表情依旧空白,眼神发直,机械地被管家引到主位坐下。沈知安被保姆抱过来,放在特制的高脚婴儿椅里,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喝得正香,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桌上丰盛的沉默。
阿弃被夜枭按着坐在他旁边的位置,手里的筷子仿佛有千斤重。他根本不明白夜枭在唱哪出。带他来老宅,在老爷子面前那样介绍他……他不敢深想。这两天接二连三的冲击,已经让他本就因受伤和焦虑而脆弱的神经不堪重负。
夫妻或者应该说是夫夫,那是两个相爱的人才能有的关系。很多年前,在他还懵懂青涩、将夜枭视为唯一救赎和仰望对象的时候,心底或许确实滋生过一些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朦胧的喜欢和依赖。但那点微不足道的情愫,早在日复一日的残酷训练、生死任务,以及后来夜枭日益明显的疏远和冷落中,被磨得干干净净。到现在,他心里只剩下最本能的生存欲——活下去,如果能保住孩子,就更好了。
至于夜枭?他怎么可能……会对自己有那种感情?阿弃只觉得这想法本身就可笑得令人心酸。首领的心思,从来深不可测。这恐怕又是一场他看不懂的游戏。
餐桌上,除了夜枭姿态从容地用餐,偶尔给旁边的婴儿擦擦嘴角,其他人都心不在焉。夜老食不知味,眼神时不时飘向阿弃,又飞快挪开。阿弃更是味同嚼蜡,每一口食物都难以下咽,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身旁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身上,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宣判。
就在他精神紧绷到极点时,夜枭忽然微微倾身,靠了过来。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夜枭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个阿磊,早放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阿弃猛地转过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夜枭近在咫尺的眼睛。那是一双颜色独特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琥珀色,此刻里面映着他自己失措的倒影。透过这双眼睛,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将他拽回了许多年前那个肮脏、绝望的时刻。
沈弃。阿弃。这名字本身就像个诅咒,昭示着他并不受欢迎的降生和被随意抛弃的命运。父亲好赌,母亲久病缠身,还有个成绩优异却随时可能失学的妹妹。家里债台高筑,讨债的人凶神恶煞。刚满十八岁的阿弃,用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在繁重体力活中锤炼得异常宽阔的肩膀,扛起了药费、学费和一家人的口粮。他一天打三份工,凌晨送报,白天搬货,晚上去餐馆后厨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碟。胸肌和臂膀就是在那些沉重的麻袋和油污的锅碗中,硬生生磨出来的。
直到那天,讨债的人再次砸破家里仅剩的玻璃,指着缩在墙角咳嗽不止的母亲和吓得发抖的妹妹,对刚下工回来、满身疲惫的阿弃说:“小子,给你指条明路,不然下次来的,可就不只是我们兄弟几个了。”
那条“明路”,就是地下拳场。没有规则,只有输赢和押注。
第一次站在那个铁笼里,面对经验丰富、眼神狠戾的对手,空有一身蛮力的阿弃就像一头被赶上屠宰台的困兽。他不懂技巧,不会躲闪,只能凭着骨子里的倔强和想保护家人的本能,硬抗下一记记重拳,再笨拙地挥拳反击。脸上开了口子,腹部遭到重击,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裁判读秒的声音遥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但他还是咬着牙,一次,两次,三次……摇摇晃晃地试图爬起来,直到最后彻底脱力,像破麻袋一样被扔在擂台角落。
意识朦胧间,他听到笼外那几个介绍他来的债主嗤笑:“果然是个废物。”“押他对手就对了,好歹赚了点酒钱。”“妈的,白长这么大个子。”
世界冰冷而黑暗,没有奇迹。小说里写的逆袭都是骗人的。他躺在后台散发着霉味和血腥气的角落里,浑身剧痛,动弹不得,眼睛空洞地瞪着天花板上昏黄摇晃的灯泡,灵魂好像已经飘走了。母亲的手术费,妹妹的学费……全都完了。自己这副样子,恐怕还要成为妹妹新的拖累。
就在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快要将他彻底淹没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那盏昏黄的灯。逆着光,他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
“我看了你的比赛,”那人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还挺耐打。要不要跟我?”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阿弃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那是他沉入黑暗前,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无论这人要他做什么,要他的灵魂还是身体,他都给。只要能解决眼前的绝境,给母亲和妹妹一条生路。
“你叫什么?”那人问。
“阿弃。”
……
后来,在那个男人的安排下,母亲和妹妹被送到了一个远离高利贷追索、也远离了那个烂赌鬼父亲的城市。母亲做了手术,虽然只多撑了几年,到底走的时候没那么痛苦。妹妹很争气,考上了不错的大学。而阿弃,在夜枭手下,一干就是好几年。
他经历过最严酷的训练,在生死线上挣扎过无数次。身上添了无数伤疤,也磨砺出了最顶尖的身手和最冷酷的心肠。他成了夜枭手中最锋利、最沉默、也最可靠的那把刀,“淬火”之名,令不少人闻风丧胆。
为了保护妹妹,他主动切断了大部分联系,只在极隐秘的渠道,偶尔得知她平安的消息。这样就够了,他行走在黑暗里,沾满血腥,仇家不知凡几,妹妹与他断得越干净,就越安全。
过往的碎片在脑海中飞速闪回,又迅速被拉回现实。阿弃看着夜枭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眸,那里面此刻没有杀意,没有厌弃,也没有他熟悉的冰冷指令,就像以前刚认识的时候一样。
夜枭说完那句话,便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身体,继续用餐,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阿弃却怔在原地,心跳如擂鼓。阿磊……没事了?
但夜枭似乎浑然不觉,甚至偶尔还会给阿弃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得让旁边的夜老眼皮直跳,也让阿弃如坐针毡。
直到晚餐结束,夜枭抱着已经睡着的沈知安起身,对还在神游天外的老爷子说了句“我们先回去了”,然后示意阿弃跟上。
走出老宅,夜风带着凉意吹来。阿弃依旧沉默地跟在夜枭身后半步,拐杖点在青石路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他看着夜枭挺拔的背影,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夜枭那句关于阿磊的话,稍稍拨动了一根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