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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杀手的故事6   阿弃没 ...

  •   阿弃没有在床上躺足医生建议的时间。
      伤口刚刚拆线,骨裂处还打着加固的夹板,他就开始扶着冰冷的病房墙壁,一步一挪地试图重新掌控这具身体。剧烈的疼痛从腿部、肋下、肩胛处传来,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未愈的伤口,冷汗迅速浸湿了病号服的背部。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必须动起来。必须证明自己还有用,哪怕不再是那把最锋利的刀,至少还能做点别的什么。他受不了躺在病床上的感觉,那让他觉得自己彻底成了废物。更受不了的是,一旦静止下来,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就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宝宝怎么样了?夜枭会怎么对他?阿磊被关在哪里?有没有受苦?是自己连累了阿磊……
      还有夜枭。他既隐隐盼着那个男人出现,带来哪怕一丝关于孩子的确定消息,又恐惧着他的到来。怕看到对方眼中更深的失望或厌弃,怕听到那句最终极的、彻底废弃他的指令。两年多的疏远早已让他习惯了被边缘化,但此刻,这种悬而未决的、连同孩子一起被捏在对方掌心的感觉,更让他窒息。
      年龄的增长,生育带来的身体机能不可逆的衰退,还有这具变得畸形的躯体……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能让夜枭倚重的淬火了。自卑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这天下午,他推开病房的门,拒绝了护士递来的轮椅和拐杖,固执地扶着走廊的墙壁,一步一步,朝着楼层尽头的公共休息区挪去。他想透口气,想看看窗外真实的阳光和绿树,而不是天花板惨白的灯光。
      这段路对他此刻的身体来说,不啻于一场酷刑。腿上的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额上青筋凸起。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身体的痛苦,反而能短暂地压过心里的惶惑和无力感。这自虐般的行进,像是一种无声的自我惩戒,提醒他自己有多么弱小,多么失败,连最珍视的人都护不住。
      就在他几乎要力竭,不得不停下来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喘息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轮子滚动的声音,以及一个熟悉到让他瞬间僵硬的、低沉的嗓音。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倔得要命。”
      阿弃猛地回过头,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夜枭就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推着一辆轻便的婴儿车。车里,沈知安盖着小毯子,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夜枭看着他狼狈虚弱的样子,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将婴儿车停稳,然后转身走回几步外的病房门口。片刻后,他推着一辆医院标配的轮椅出来了。
      夜枭把轮椅推到阿弃身侧,然后弯腰,小心翼翼地从婴儿车里把沈知安抱了出来。小家伙似乎认得这个气息,在他怀里很安稳。
      “孩子给你抱,”夜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带着一贯的命令口吻,“你坐轮椅上来。”
      阿弃愣愣地看着他,又看向他怀里那个朝自己伸出小手的、软糯的一团。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胀痛。他无法拒绝,一是因为这是夜枭的命令,二是因为……他真的太想、太久没有抱过他的小狼崽了。
      他沉默地,几乎是顺从地,任由夜枭单手扶着他僵硬的身体,慢慢坐进了轮椅。怀里被塞进那个温暖、带着奶香的小身体时,他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下意识地收紧了怀抱,却又立刻小心地放松力道,怕弄疼了孩子。
      沈知安被他抱着,似乎有些新奇,仰着小脸看他,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小手无意识地抓挠着他病号服的衣襟。
      夜枭没说什么,走到轮椅后面,推着他,朝着休息区的方向走去。
      一路沉默。
      夜枭本身就不是多话的人。阿弃则是不知道能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都化作了更深沉的惶恐和认命般的灰败。他低着头,近乎贪婪地看着怀里孩子鲜活的小脸,用手指极轻地触碰他柔嫩的脸颊,揉捏他胖乎乎的小手,感受那一个个可爱的小肉窝。他想把这一切都刻进心里。
      这种无声的、近乎诀别的珍惜,透过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和小心翼翼的动作,清晰地传递给了身后的夜枭。
      夜枭推着轮椅的手顿了顿,心头掠过一丝极其陌生的、让他很不舒服的滞涩感。他知道阿弃在害怕什么,在等待什么。而这恐惧和等待的源头,正是他自己。这种认知让他有些烦躁。
      他想起老爷子的话,也想过无数种处置阿弃的方式。最终,在快要走到休息区阳光最好的那片草坪时,他开了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两天,你可以出院了。”
      阿弃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没有抬头,只是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等待着下文。是直接处置,还是……?
      “我让人给你准备了套新衣服,”夜枭继续道,目光落在远处,“到时候换上,陪我去一趟老宅。”
      老宅?夜家老爷子那里?
      阿弃终于抬起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愕然和茫然。他完全跟不上夜枭的思路。
      “好的,首领。”他低下头,哑声应道。除了服从,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首领”这个称呼,让夜枭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又是这个称呼。自从两年前后,阿弃就再也没叫过他“枭哥”,仿佛用这个冰冷的称谓,就能划清界限,就能将那些混乱和不该有的牵连彻底斩断。这个认知让夜枭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甚至生出一种想要做点什么、打破这种刻意疏离的冲动。
      比如说,把孩子提前带走,让他后天才能见到。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看着阿弃此刻脆弱、小心翼翼抱着孩子的侧影,他竟然……有点不忍心。
      在公园里待了一会儿,气氛依旧沉闷。阿弃大部分时间都低头看着孩子,夜枭则站在轮椅旁,看着远处。直到沈知安开始打哈欠,显得有些困倦,夜枭才推着他们返回病房。
      “衣服明天会送到。到时候我来接你。”
      然后夜枭带着孩子离开了。
      门关上。
      ……
      出院那天,天气阴沉。
      夜枭亲自开车来的,没带手下。阿弃换上了送来的那套衣服——质地考究的深色休闲西装,剪裁合体,恰好遮掩了他仍有些未完全挺直的身形。他拒绝了轮椅,但腿伤未愈,行走仍是不便。夜枭让人准备了一根拐杖。
      看到那根拐杖时,阿弃的眼神暗了暗,但还是沉默地接了过来。
      夜枭走在他前面半步,步伐明显比平时慢了许多,似乎是在迁就他的速度。两人一路无话,上了车。
      车子驶向城西环境清幽的别墅区。夜家老宅是一座风格沉稳的中式庭院。
      夜老早就得了信,亲自等在主宅门口。老爷子精神矍铄,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满脸期待,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夜枭身后瞟。
      “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老爷子热情地招呼,等夜枭和阿弃都走到近前,他看了看夜枭,又看了看夜枭身后那个高大挺拔、虽然拄着拐杖但站姿依旧习惯性透着几分冷硬、面容英俊却略显沉默的年轻男人,眼睛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阿枭啊,”老爷子凑近儿子,压低声音,但以阿弃的耳力依然听得清清楚楚,“我儿媳妇呢?你不是说带回来给我瞧瞧吗?在车上?怎么不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往阿弃身上瞟。这小伙子气势不弱,但怎么看也不像……所以,应该是保镖?
      夜枭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老爷子的问话,他十分自然地抬起手,指了指身旁紧绷得像块石头、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阿弃,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这呢。”
      空气瞬间凝固。
      夜老脸上那期待又疑惑的笑容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视线在儿子那张毫无玩笑意味的冷脸上,和旁边那个高大英俊、此刻正竭力维持镇定却连指尖都在细微颤抖的年轻男人身上,来回扫视。
      仿佛有看不见的石块,同时砸中了除了夜枭之外的两个人。
      阿弃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他握着拐杖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他设想过无数种见夜老的场景,但唯独没有眼前这一种。
      夜老则是彻底懵了。他看看“儿媳妇”,又看看儿子,再看看“儿媳妇”……脑子里那关于娇弱姑娘、需要补偿、给个名分的设想,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风中凌乱,不足以形容此刻老爷子的心情。
      而始作俑者夜枭,看着眼前这石化的两人,脸上装着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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