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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杀手的故事8   夜枭走 ...

  •   夜枭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更慢了些。庭院里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老宅里那令人窒息的凝重,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
      “阿弃,”夜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响起,平稳,却不再有刚才在老爷子面前那种刻意亲昵的玩味,“我知道你怨我。”
      阿弃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拐杖尖端点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垂着眼,盯着地面被灯光拉长的、一前一后两个影子。
      怨吗?他不知道夜枭指的是什么。是今天把他带回老宅所发生的一切,将他本就混乱的处境推向更荒谬的深渊,还是……一个月前,那条几乎要了他命的组织任务?
      他想说“没有”,这是习惯性的服从,是刻进骨子里的求生本能。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不怨吗?是假的。可他有什么资格怨?他的命是夜枭捡回来的,他的一切都是夜枭给的,包括身体的伤痕,包括此刻的惶惑,甚至包括……那个正安静睡在夜枭臂弯里的孩子。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所有的一切,早就在十八岁那年那个肮脏的拳击后台里,签给了眼前这个男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遵从命令,无论是走向荣光,还是迈向死亡。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
      时间回到数月前。
      组织的议事厅,气氛肃杀。长桌旁坐着几位核心高层,烟雾缭绕。议题是关于“淬火”——阿弃。
      情报显示,与组织敌对的暗蛇集团,近半年来曾数次试图通过极其隐蔽的渠道,与淬火取得联系。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淬火做出了回应或泄露了情报,但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淬火在组织十几年,经手过的核心机密不计其数。他知道的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近两年,淬火的任务指标确实在持续下滑。那些微小的偏差,或许在单次任务中无伤大雅,但在高层眼中,结合暗蛇的异常接触,就变得敏感而致命。一个知晓太多秘密、且状态不再巅峰的杀手,其潜在的威胁,已经可能超过其剩余的价值。
      “风险过高。”一位元老下了论断,“淬火的价值在下降,而隐患在上升。我们不能赌他对组织的绝对忠诚,尤其是在状态不稳的情况下。”
      “或许只是巧合?淬火跟了首领十几年……”有人迟疑。
      “十几年,足够积累怨气和别的心思。何况,他最近确实……不如从前了。”另一人语气冰冷。
      会议的结果,是多数票赞成——放弃淬火。用最稳妥、最不留后患的方式,让他自然地消失,同时切断暗蛇可能利用的这条线。
      夜枭坐在主位,听着众人的争论和最后的表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作为首领,他拥有一票否决权。
      夜枭思考了一周,他时常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
      阿弃……不是别人。
      是他从泥潭里亲手捞出来的少年。他还记得那个浑身是伤、眼里却带着狠劲和绝望祈求的年轻人,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地喊“枭哥”。是他亲自制定训练计划,看着他如何在严酷到非人的训练中咬牙坚持,将一块粗粝的顽石,一点点打磨成锋芒毕露的利刃。他看着阿弃成长,从青涩到沉稳,从依赖到独立。
      阿弃第一次完成独立任务回来,站在他面前,不再是那个亦步亦趋的少年跟班,而是组织里新晋的顶尖杀手。他恭敬地垂下头,不再是喊“枭哥”,而是和其他人一样,称呼他——“首领”。
      夜枭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一种莫名的、细微的烦躁感,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从阿弃嘴里吐出来。为什么?他说不清。或许是因为,这标志着阿弃不再完全属于他身边的范畴,而是变成了组织庞大机器上一个可被衡量的部件。
      他对阿弃,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掌控欲。那是他亲手塑造的作品,理应符合他的预期,按照他设定的轨迹运行。即使他从未明确说出来,他也期望阿弃能懂,能一直留在那种他所习惯的、绝对掌控的关系里。可阿弃独立了,搬出了他的别墅,有了自己的任务、自己的生活圈子。他们之间,渐渐蒙上了一层公事公办的陌生感。夜枭曾以为,或许这才是正常的轨迹。
      ……
      在他二十六七岁的时候,老爷子就开始频繁催促他考虑婚事,为夜家开枝散叶。夜枭自己也觉得,或许该有个固定的伴侣了。
      第一个女人,是个风情万种的金发女郎,眉眼间有种沉静的韵味。夜枭带她回了别墅,一切似乎都该顺理成章。可就在关键时刻,他发现自己……毫无反应。他挥退了不解又惶恐的女人,独自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天明。烟灰缸满得溢出来。
      他不信邪,又试了第二个,第三个。那些女人,或多或少,眼睛的弧度,侧脸的线条,甚至沉默时的神态,总让他恍惚间觉得有些眼熟,有些像……像谁呢?他刻意不去深想。但结果无一例外。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直到他三十岁生日宴,觥筹交错间,有人在他的酒水里动了手脚。药效猛烈,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被当时随侍在侧的阿弃扶回了卧室。
      身体燥热得快要爆炸,血管里像有岩浆在奔流。他咬牙抵抗着药物带来的混乱和冲动,理智在崩断的边缘挣扎。然后,他闻到了熟悉的属于阿弃的气息,他感觉到阿弃试图用湿毛巾帮他降温,那微凉的手指碰到他滚烫的皮肤。
      那一刻,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界限,所有的正常与应该,在药物和深埋心底、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共同作用下,土崩瓦解。
      那一夜是混乱的,是失控的,也是……水到渠成的。
      ……
      夜枭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高层会议的结果摆在那里。放弃淬火,理性而冷酷,符合组织的最高利益。
      阿弃在,他的心就总是乱的。会因为阿弃一个疏离的称呼烦躁,会因为他任务中的微小偏差不满,会因为他日益明显的脱离掌控而感到一种空落落的不适。阿弃就像一根扎在他心脏深处的软刺,不致命,却总在不经意间带来细密的、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混乱。
      如果阿弃不在了呢?这根刺被拔掉,伤口或许会流血,但总会愈合。他会变回那个纯粹的、冷酷的、杀伐果断的夜枭,没有弱点,没有烦扰,心无旁骛地掌控他的王国。
      是的,这样最好。
      他最终,没有动用那一票否决权。默许了放弃淬火的计划,并亲自选定了那条七号路线。他甚至刻意让自己显得更加冷漠和厌弃,以确保这个清理过程看起来毫无破绽,也为了……彻底斩断自己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不该有的东西。
      他那时仍然迟钝地、固执地认为,男人和女人之间才是爱情。他对阿弃,不过是一种对私有物的掌控和习惯性的占有欲罢了。没了,就清净了。
      ……
      当手下最初汇报淬火在七号路线失去联系,很可能已经死亡的消息时,夜枭正在签署一份文件。笔尖微微一顿,然后如常落下。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提了起来,悬在半空,呼吸滞涩。但很快,那口气又缓缓地、沉沉地吐了出来。办公室重新归于寂静。
      这样就行了吧。
      一切都该结束了。那根刺拔除了。他又会是完美的夜枭首领。
      他试图专注于眼前的文件,试图去思考下一个需要处理的组织事务。可笔下的字迹显得有些飘忽,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少年时代的阿弃,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身影,第一次喊他首领时低垂的眉眼,还有……生日宴那晚滚烫混乱的喘息和紧蹙的眉头。
      心脏那处被臆想中拔掉刺的地方,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或平静。反而空落落的,带着一种钝钝的、陌生的隐痛,丝丝缕缕,蔓延开来。
      好像……并没有被治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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