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铮秋云》侨觉春生

25、知足 幼年心结解

　　“你有没有看到盗贼耳朵内侧的纹身？”

　　秋路云忽然静下来，努力的回想，“我记得纹的是一支羽毛。”

　　邢律铮眉睫颤了颤，寂静的眼眸里泛起褶皱。
　　“对，我在乌鸦山遇到的盗贼，也有这个纹身。”

　　“那我回去叫人查。”
　　邢律铮神色阴沉，“以前查了，没查到是谁，藏得很好。”

　　“你曾有仇家吗？”秋路云直接的问。

　　他薄弱的笑冷冷清清的，轻松地说：“不清楚，不过想必很快就有了。”

　　邢律铮话中有话，秋路云陷入了思考。

　　此事暂且揭过去。
　　坚持不了几分钟，秋路云困倦来袭，脑袋沉沉。

　　见邢律铮也闭目养神中，便借机靠着帘闭眼一会儿。

　　不知过了许久，他隐约听到范琯和马夫说话的声音。

　　秋路云从睡梦中醒来，还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三秒过后发现自己枕着一个很踏实的东西。

　　秋路云茫然地向上看去，自己竟然枕在邢律铮的肩膀。

　　对方似乎未有察觉，闭着眼，呼吸匀称，身体一动不动的。

　　秋路云反应过来，立刻把头摆正，腰板坐直。

　　这时，范琯碰巧隔着帘子说：“家主，柳侍卫，到了。”

　　秋路云说回好”同时速即往邢律铮那边看去，正想着如何叫醒他，结果对方缓缓睁开眼。

　　“你睡着了吗？”秋路云呆愣住，问。
　　邢律铮眨了两下眼，淡淡道：“嗯。”

　　“那你肩膀有没有感到酸痛？”秋路云握着自己的手，隐隐不安问。

　　邢律铮简洁的回答：“没。”
　　“好。”

　　天气晴朗，炽热的光圈不断扩大，集中在二人。

　　下了马车，秋路云的脸颊才逐渐降温。
　　尤其是贴近对方肩膀的右脸烧得厉害。

　　刘纤恩询问道：“你很热吗？”
　　“没有啊。”秋路云下意识否认道。

　　邢律铮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顷刻间，秋路云抓住目光，“怎么了，家主？”

　　“没事。”邢律铮收回了眼神往前走去，对方紧跟其后。

　　午休时刻，邢律铮提出练剑，秋路云想起来他上一次练习在四月。

　　开始之前，邢律铮拔剑，道：“不用看我。”

　　秋路云将水壶和叠好的棉纸放在一侧，点点头，“好，我先去办事。”

　　以邢家地位，明面上是没有人敢跟他叫板的。

　　但总有爱作死的商贩，喜欢背地里搞小动作，恶意竞争。

　　他需安排手下侍卫去警告，见点血也没关系。
　　然后对府里全方面检查一遍，和范琯对今日琐碎之事。

　　巡查完之后，他再去处理抢货源的对头。
　　忙完这些事也快到酉时了。

　　秋路云前往后花园，对方竟然在喂着胖嘟嘟的鲤鱼。

　　秋路云想走到他身旁，要经过一个小水池。

　　邢律铮扔的铜板还安然地躺在那里，被清水一遍遍洗涤。

　　秋路云跟看守花园的下人们特意嘱咐过：“这里铜板不可动。”

　　虽然，邢律铮没有这么要求。

　　秋路云眼睛快速地数一数，铜板一枚不差。
　　恰是十八枚铜板。

　　“鱼应该吃撑了。”秋路云看它们几番避开鱼食，轻柔地提醒。
　　邢律铮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据他的观察，邢律铮只有心情郁闷的时候才会来后花园喂鱼。

　　秋路云左看看，右看看，保证四周无人，方道：“你是不是有点心烦？”

　　“没有，只是在思索。”邢律铮声音沙沙的，像是含住软腻的莲蓉馅。

　　根据以往，这话没有下文了，可是今日非同往昔。
　　秋路云发起话题之前已做好刨根问底的准备。

　　秋路云静了静，试探性道：“不妨跟我说说？”

　　邢律铮没有回话，而是手揉搓着鱼食，“分身”撒落在草里。

　　秋路云不着急，耐心地等待。

　　鱼尾摆出两圈波纹。

　　邢律铮讲话非常轻，轻到风可以把它拐走：“我在想，你首次吃杏仁酪是什么时候？”

　　“就这个吗？”秋路云惊讶止不住地泄出。
　　邢律铮眼睛看向水面，宁静且温和，“对。”

　　秋路云勾起笑容，不看鱼，而是看他们俩的倒影。

　　他娓娓道来：“是幼时一名小男孩给我的。”

　　故事最后以“仅一面之缘，再也没见到过”为结尾。

　　邢律铮点头，不做言语。

　　秋路云乌黑的发吹起幅度，看着落花搅入池水。

　　“其实我有想过再遇见一次，不用结交朋友，仅匆匆瞥眼，知道他是何人就好。”

　　邢律铮闷声问道：“为什么？”

　　秋路云不苟言笑地思索。
　　须臾间，一片粉红的桃花贴在嘴唇上。

　　他取下桃花，再放入掌心中。
　　“我答不上来，就是莫名想知道他是谁，应是我幼年的心结。”

　　此话还有后半段：“偶尔会想起来徒然一阵惆怅”。
　　但他没有说。

　　倒映微微浮动，鱼尾掠过他们的影子。

　　秋路云手扶着栏杆，头仰起，“我好奇，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呢？”

　　他想起邢律铮曾问过杏仁酪相关，加上杏仁酪总是占据着他们之间，脑海冲出一个胆大答案。

　　邢律铮转身往饭厅方向走去，平静的说：“我也是好奇。”

　　样样菜均经过秋路云的银针，汤是他亲自尝了一口，确保无毒才端上来。

　　吃饭过程中，秋路云就站在接近门口的位置。

　　他双手抱着剑，眼睛地望向绵绵不绝的远山。

　　秋路云听到对方放筷子动静，才转变一下身子。

　　书房里，灯照得通明，香炉的烟徐徐飘荡，一股书生气息自然浮上来了。

　　关上门窗，秋路云深呼吸，问道：“斗胆问，那个男孩是你吗？”

　　邢律铮指尖触到书的脊背，嗓音沉在花茶里的甘甜酸涩，“是我。”

　　“其实之后我还见过一次你。”

　　秋路云脑袋嗡嗡响，香炉烧得不是料草，而是他的心。

　　“请问何时何地？”他迫不及待地问。

　　六岁那一年的元宵节。

　　邢律铮跟爹娘提出要去集市闲逛。
　　爹娘不同意，奈何不住邢律铮的决绝。

　　出发前，邢格一副忧心忡忡，“要不要爹陪你？”
　　邢律铮坚决道：“不用。”

　　范琯愁着眉：“要不奴才也跟着少爷去吧。”
　　“可以。”这个提议正合邢格的心。

　　于是，邢律铮带着三名侍卫，一名管家出门。
　　这架势浩浩荡荡的，他不喜欢，但也没办法。

　　临走之前，娘亲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叮嘱：“律铮，亥时前必须回家，不要乱跑。”

　　邢律铮第五遍承诺道：“我会赶在亥时前回来的，放心。”

　　他们不知道的是，邢律铮早就一人独自出门过了，并且瞒天过海。

　　前段时间，邢律铮从后面的库房洞口里偷溜出去，跑去集市逛了一个时辰才回来。

　　百姓集聚在月亮桥两边放花灯，整条街充盈着星月的暖融融。

　　月亮桥旁边就有商铺。有卖花灯、纸鸢、冰糖葫芦、吹糖人……

　　邢律铮停住在商贩面前，对着身后四个人问：“你们要花灯吗？”

　　后面四个人顾全少爷的面子，连连点头。

　　除了他们的，邢律铮也给自己安排了盏中号孔明灯。

　　上桥的中央，邢律铮耳边无意间听到一番对话。

　　“我飞的好高啊。”这个人他不认得，而另外一道稚嫩的声音似曾相识。
　　“嗯，我也是。”

　　声音来自他的背后。
　　邢律铮回眸，看到跟自己岁数差不多的两名男孩仰着头，望月。

　　记忆浮起，心中有个强烈的直觉，那位男生便是他了。

　　路人交错行走，来回折返。

　　狭窄的桥面本就拥挤，有两三名大人组成了厚实的墙，把那两个小孩挡住了。

　　貌似范琯在他耳边说“少爷，孔明灯升起来了”，邢律却铮无暇顾及。

　　他头时不时低着或抬高，妄想用眼神穿过人群。

　　再后来人群把他们挤散了，从始至终他只看到了秋路云的侧脸。

　　范琯看他心不在焉的，连说了好几个笑话都没成功逗他笑。

　　邢律铮走下桥段，漫不经心问：“有没有姓邱的官员？”

　　“少爷，请问哪个邱啊？”范琯懵了。

　　邢律铮突然间皱眉，有些生气的说：“不知道。”

　　范琯和三个侍卫互相对眼，都在疑惑怎就惹小少爷生气了呢。

　　邢律铮后知后觉有些失态，速即松开了眉宇。

　　他把脾气硬生生地压制住，“你查查有没有姓邱，家中还个刚好跟我岁数相差的少爷。”

　　这个发音不常见，无非就是“邱”、“丘”或“秋”。

　　范琯想了想，“和静郡主额驸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秋鸿大人，有一子叫秋路云，年纪正好跟您差不多。”

　　“别的没有了？”邢律铮挑了一下眉。

　　范琯速即回答道：“没有，要么家中只有千金，要么还没有子嗣。”

　　“少爷是想跟他相识交好吗？”范琯真诚发问。

　　邢律铮脸别过一边，蹙眉，“我就随口问问。”

　　范琯不明白了，明明已经回答出来了，怎么少爷气还没有消？
　　真是古怪。

　　秋路云听他讲述，久久感叹道：“怪不得，原来是这样。”

　　顷刻之间，幼年的心结在十六岁那年解开了。

　　秋路云的笑，如同落在他唇上那一朵桃花。
　　“当时很吵，旁边站着的是吴之颂和爹娘，没有顾及到你的身影。”

　　仔细一听，他的叹气颇有遗憾的味道。

　　“相遇那日我也是偷溜出去的，早知如此我出门前就打个报告。”

　　下个转音转入：“正是因为我们偶然的相遇，我迷上杏仁酪。”

　　秋路云笑吟吟的说。

　　“娘亲对杏仁过敏，所以府里是不会做杏仁相关的。”

　　邢律铮停顿片刻，“甜点里只爱吃杏仁酪？”

　　秋路云含笑道：“那也不是，枣泥酥饼、樱桃煎、玉露团等我也爱。”

　　他们甜酸这方面是一致的，无非就是邢律铮不喜欢太酸的东西。

　　邢律铮指尖点点卷轴，说：“让厨子把你以上说的这三样都做一份。”
　　“好。”

　　等糕点一一端上来，秋路云才知道是给自己的。

　　“谢谢你。”
　　秋路云顿了顿，推脱道：“你要不要吃一样，我吃不了这么多。”

　　“我也吃不了。”邢律铮低头回陈南辉的信，扔下这句“不负责”的话。

　　秋路云和甜点大眼瞪小眼。

　　“吃吧。”是从秋路云心里诚恳的发出来的。

　　邢律铮的“你吃”不偏不齐地与他心中的声音相撞。

　　最终，坐在邢律铮专门用于吃饭的小桌，不紧不慢地吃完了。

　　他刚坐下来吃，范琯就来找邢律铮，看到这一幕无比得震惊。

　　他猛地揉了揉眼，以为自己还在睡梦中。
　　“柳侍卫，你这是在？”

　　秋路云嘴含着冰凉的“雪花”，一时间应不上来。

　　邢律铮抬眉，自然地岔开话题：“有事？”

　　范琯移开了目光，聚焦在邢律铮身上。

　　他赶紧弯腰献上花名册，“哦有事的，家主奴才来找您对名册。”

　　范琯临走之前，往他投去奇怪的视线，而秋路云朝自己莞尔一笑。

　　“……”范琯表情僵硬。

　　范琯在心中翻了一个白眼，很是无语。

　　夜晚，阿枝问他怎么没有来膳堂吃饭，秋路云说不饿。

　　阿枝真想知道他的胃到底有几两。

　　第二日，邢律铮仍然在午休时刻练剑。

　　秋路云巡查完府内情况，主动说留下来陪着，邢律铮没让他走。

　　秋路云站在桃花树底下，看着他撩剑翻身、转身架剑、转身云剑……

　　对方头发盘起，中间插着一只细细的素簪。

　　灿烂的阳光在邢律铮周围旋转跳跃，身姿协调，画面舒服且干净。

　　那把锋利的长剑，天然地散发着邢律铮般的气质。
　　旁人一看便能知晓，那是属于邢律铮的。

　　把柄有流苏垂挂，雕刻着精细云水纹，中央镶嵌着菱形翡翠。

　　在光线的眷顾里，长剑熠熠生辉。

　　邢律铮英俊的脸无情绪，体态端庄，瘦而不薄的身形，漂亮的十指做的动作也是极好看的，犹如神仙下凡。

　　秋路云眼睛追随着他，动作变化之快便得聚精会神关注，逐渐入迷了。

　　恍惚间，他忘却处于何地，时光变得虚无。

　　“你是什么门派的？”练习结束之时，秋路云问。

　　邢律铮收剑，敛住冷色，“两个门派结合，各沾点。”

　　“厉害。”秋路云脱离桃花树的阴影，发自内心的说。

　　邢律铮垂眸，饮口温露水，顺嘴小声的说了句：“你也是。”

　　音量过小，加上喧闹的蝉鸣，秋路云不太确定内容。

　　他靠近了些，轻轻追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邢律铮错开对视，抿抿唇，“我没说话。”
　　“哦好。”

　　杨瑞匆忙来报，衣着这回没有沾上尘土。

　　他驱散守在门口的仆人，紧闭门窗。

　　秋路云听到对方说：“家主，奴才买通了服侍慧文贵妃娘娘的老太监和嬷嬷。”

　　“皆说贵妃原本身体健朗，死得可疑，其中一位瞧过病的郎中说娘娘是中毒身亡的。”

　　“那毒不是民间常见的，更像是巫术，以他能力寻不到解药。”
　　“口供我抄录下来，他们已印上指纹并且签字。”

　　邢律铮端详着口供的签名，问：“那位郎中竟肯配合？”

　　杨瑞笑了笑，“郎中孤寡一人，根据他神情和语气，应该是喜欢贵妃娘娘。”

　　“让他们如实招来，没费多大功夫，都是受过娘娘恩惠的人。”

　　邢律铮收下口供，给杨瑞赏了一笔不少的钱。

　　杨瑞走之后，邢律铮视线对准他，“上次的奖赏你没想好？”

　　秋路云依旧摇头，“还没有。”

　　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想过，哪怕只是像要一壶酸梅汤这么简单也不愿。

　　秋路云知足，别无他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