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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伤疤 “这叫小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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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声音,撕开了表面的平和,不是火山喷涌而出。
邢彦的侍卫如故着眉,紧张写在脸上了。
秋路云收尽眼底。
邢律铮弯唇一笑,深邃眼睛穿过邢彦的身体,烧灼对方。
他眉间也不见怒意,冷静的脸神情淡淡。
邢律铮语气平静道:“毒不是你投的,请巫师作法下咒也不是你的意思。”
“你是被鬼附身了?”
邢彦感觉天昏地暗,简直要跳起来,直冲他喊道:“以上说的这些,我通通没有做过,我不知你哪听来的流言蜚语!”
“兄嫂是因为不小心得流感然后患上肺病,难道你不知道吗?”
他愈发激动,说到后面吐词都模糊一起。
“我和阿兄流着同一脉血,哪有害他的道理?”
邢律铮转身背对着他,幽幽道:“无需狡辩,报应马上来。”
邢彦面部扭曲,竭斯底里的喊道:“嵘岁,我一直把你当亲生来照顾…你凭什么怀疑我。”
邢彦大步绕到他身前,欲要抓邢律铮的衣领,被秋路云挡在一侧,伸手拦下。
邢彦恍惚一下,手尴尬地落在半空中,随后收回。
秋路云凝视着对方,吐出来的字不是单一的冷,还有怒的色彩为底。
“当年巫师承认你曾命令她拿老太爷与夫人八字下咒,且在厢房发现的毒药也是你命她熬制的。”
“假如巫婆是故意嫁祸于你,那你与巫师密谋夺家主之位又怎作解释?”
邢彦静默,两眼空洞,四肢瘫软的坐在椅子上,嘴里念叨着:“这不是真的,我从来没有…”
秋路云抢先一步出言,薄凉的语气鞭策着他,“家主亲耳听见的,您哪来的脸皮狡辩?”
霎时,秋路云浮现了邢律铮分享的记忆。
辛亥年,春。
某一日是邢格生辰,家中举办生日宴。
这次不仅有戏班子,还有请来巫婆祈福。
邢彦命仆人领巫师进厅,解释道:“阿兄,这是我重金请的巫婆,让她在家中住一段时间念经做法,可以提升家族气运。”
邢格看了眼巫师穿着,棕色衣,头戴抹额,脖颈配流苏枫叶,的确是一副“巫师”打扮。
他若有所思,“人为改变气运有违天理,作罢。”
邢彦拱手,诚恳道:“阿兄你就允我这一次,就待一个月,时间不长的。”
“宫里有传闻先贵妃娘娘就是遭人下蛊…”他在邢格与邢律铮两人之间低语。
即将转到下句话时,邢格打断了他,“我允了,没有证实的传闻别当着孩的面说,容易误导。”
邢彦与邢律铮对视一眼,连忙笑着说“好好好”。
“切记别对外宣传。”邢格犹豫片刻,道。
“放心放心。”邢彦裂开嘴角,面部肌肉线条舒展开来,像煮沸了的面条。
有一日。
邢律铮给娘亲背完论语,准备去花园闲逛。
娘亲突然在身后叫住了他:“你正好要路过你叔叔那儿,你把他喊过来吧。”
“你爹有事要和他商量。”
邢律铮来到厢房,门口两侧不见侍卫,两三名丫鬟在外清扫。
一幕相安无事,宁静的画面。
他脚步无声地靠近门,指关节要叩响门时听到内传来了私语:
“一年之内必有效果。”巫师道。
邢彦围绕着茶几转了转,忐忑不安的问:“你确定没有反噬?”
“没有,我保证。”巫师自信要飘到天外去了。
“两年之内,你所盼望的就会实现…包括家主之位。”
“住嘴,别乱说。”邢彦嘴上嬉笑的制止了,脸却堆砌着笑容。
就算隔扇门,那份轻盈的喜悦也能飞进邢律铮耳朵里。
邢律铮脸色煞白,气血一下子失踪,全身暗涌着不明的潮汐,胃里翻江倒海。
他跌跌撞撞地离开厢房,没带丝含糊犹豫,脑子成糊浆,差点撞上柱子。
但还不忘绕道避开回来的侍卫。
邢律铮加快速度,径直地走向花园,看见花匠在修剪花草。
邢律铮凝视着花箭的一顿一起,忽然之间,他的身体被割开了一层又一层。
“叫叔父去见我爹,有事找他。”邢律铮低头盯着花,吐气间语调波动往上扬。
花匠立刻放下手中的剪刀,抬头看向阴沉的邢律铮,迅速答道:“好的,少爷。”
邢律铮瞄向剪刀,拿起来决绝地剪掉了花的枝叶,“尖牙”利落地咬掉春色。
枝叶杂着花瓣顿时脱落在地,编织成衣襟上的图纹。
芍药痛苦地死在冒着银光的“烈火”里,邢律铮竟然感受不到一丝快感。
他只好继续“欺负”对方喜爱的花,宣泄自己的愤怒。
等花匠回来,花园一半的花都被少爷剪毁了。
花匠看看脚下狼藉,又望着提前凋谢的芍药,心中泛起阵心疼。
他足足站定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瞳孔放大,语气间蔓延惋惜,“少爷,这可是二老爷最喜欢的芍药呀……”
邢律铮腿跨过残红零绿,眼睛失去神采般看向对方,轻描淡写地说:“你跟他说是我做的就行。”
花匠迟疑,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邢律铮走远了又回头板着脸问。
那个人看见对方的神情,吓得连忙弯腰用行礼切断眼神交汇。
他声音细弱,颤颤巍巍道:“报告少爷,小的名叫邓澄。”
夜晚。
大家一起吃饭,氛围貌似其乐融融。
邢律铮嘴里不断地塞着米饭和菜,仿佛失去知觉,觉得味如嚼蜡。
用过晚饭,临近洗漱。
邢律铮延迟了洗漱时间,反常地来到父母的卧室。
他动作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知晓。
除了守在卧室门口的侍卫。
他将今日所听的内容完整地告诉他们。
针落地板,血从娘亲的指腹中缓缓流进掌心。
邢格双肩微微颤抖,呼吸间透着凉气,“嵘岁,你可确定你听仔细了?”
“千真万确。”
邢格边拿出手帕帮夫人擦去血,边听着夫人嘀咕:“巫师恰好今天下午就走了。”
邢格擦掉掌中最后一滴血,吩咐仆人:“去查巫师的房间。”
“再把巫师抓来。”
“别传进邢彦耳朵。”他特意补充道。
娘亲手臂搂着邢律铮,抚摸头发,与他娓娓道来:“嵘岁,你叔父惦记着家主之位许久,明里暗里都在怨。”
“早年丧妻子,心里多少怀有仇恨与嫉妒。”
“近几年表现得敬重你父亲,就以为他改了性子,没想到是把狐狸尾巴藏起来了。”
邢格手握成拳,咬牙切齿道:“这种人太恶毒了。”
娘亲注视着忧心忡忡的邢律铮,讲话轻声细语,“嵘岁别担心,更不要害怕,这是大人的事,爹娘会处理好的。”
“早些休息吧,忘掉今日。”
娘亲这么一说,邢律铮在皮肤里凸起的无形棱角瞬间软化了。
“嗯。”
仆人认认真真地在巫师房间搜索了一番,结果什么都没有,房间就像没有人睡过的一样。
抓寻巫师也没有下文,对方早就没人影了,大概是藏在深山里,或受到邢彦特别保护。
这事先不了了之。
至于芍药的处境,邢彦听到非但没怒,反而还笑了笑:“没想到嵘岁还有任性的时候。”
“既然他高兴,就随他吧。”
邢律铮本就不喜欢叔父,这事发生过后更加疏远,除了必要交流之外,再无接触。
邢彦总是找自己搭话,常常带一些他这个年纪会喜欢的小玩意或零嘴过来。
邢律铮无一例外拒绝,非常得无情干脆。
宴上,邢彦感叹:“嵘岁这性子啊,古怪。”
邢律铮强忍着皱眉,用力地将盛在勺里的汤喝下去。
娘亲则在旁温柔地为自己解释:“嵘岁从小到大性格就没变过。”
“他从来不迁就,不勉强,并非他喜欢的,百般强迫也入不了他的眼。”
良久,邢彦问:“嵘岁沉默寡言,不善言辞,以后怎娶妻呢?”
邢格慢悠悠的说:“无需我们操心,对的人总会相逢。”
邢律铮父母依旧和邢彦正常相处。
他起初不明白父母用意,后来他当上家主就懂了,这是在维持家里的某个平衡点。
外界动荡时,维护家内的和平是家族发展之重。
这是父母生前给他留下来的礼物之一。
一年里,爹娘高烧不退,退烧后持续咳嗽始终不见好,郎中再瞧时已经患上肺炎。
期间任何方子都试过了,佛神也都求了一遍,无济于事。
娘亲先离开人世。
临走之前,她一直握着邢律铮的手,看着这位未满十四岁的少年,眼泪不自主的流。
邢律铮两眼涣散,神情呆呆的,“为什么你们不愿报复他?”
娘亲泪顺过鼻梁,喉咙粗犷地喘着气。
她往唾盂吐下一口鲜血,嘴唇勾起薄如翼的笑意,“等你长大,替爹娘报仇。”
“嵘岁,岁岁平安。”她动用全身的力气,向上天祈祷。
说完这句话,她闭上眼,去神仙的地方了。
大约两个月后,邢律铮过完生日已满十四岁。
邢格苦苦支撑到农历八月二十日,宣告家主之位传给邢律铮。
众人惊讶,但又在意料之中。
唯有邢彦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杵在那里。
话音刚落,邢格断气息,也跟随他妻子步伐去神仙那里潇洒快活了。
白茫茫的灵堂前,哀感浓烈,香火呛鼻。
邢彦拉着邢律铮的冷手,语气郑重:“从今往后,我把你当我亲生子来看待。”
邢律铮速即挣脱开了他的手,跪在邢格灵牌前,磕了三个头。
邢彦错愣之余,也学着他的模样跪拜,似乎真诚地许诺道:“兄嫂,我会照顾好嵘岁的。”
邢律铮目视灵牌,面无表情:“叔父烦请您回避,我有话对父亲说。”
邢彦出去之后,门轻轻阖上了,耳根子好不容易得到清净。
范琯从旁边的珠帘走了出来,跪在他的身后发誓:“老爷放心,我对少爷定会忠心耿耿,始终站在您这边。”
邢格亲自筛选了三名得力助手,刘纤恩、杨瑞和范琯。
秋路云脑海浮的情景到了这一步,恰巧等到邢彦酝酿好措辞。
忽然,他眼眶哗哗地吹出眼泪,叫得撕心裂肺:“你爹娘害死了我的妻儿!”
“我外出江南办事,深夜家里起大火他们相安无事,而我的孩,我的妻死在那场火中。”
在邢彦心里,那场大火始终熊熊燃烧着。
邢律铮不动声色反驳:“火是因门窗未关紧,风吹倒了蜡烛,门外仆人当时睡着了没有注意。”
“这和我爹娘有什么关系?”
邢彦面色通红,青筋暴起,两鬓头发稍微松散。
烛火把他的脸照映得有些凄凄惨惨。
“都怪你爹,非要让我去江南,倘若当时我在,就不会有这种事情!”
“我当初说要给我儿换一个房间,你娘却说这按照规矩是要留给你的,死活不肯。”
邢律铮眨眼,明火转到他的脸上就是衬托得更加静,更加稳。
“我爹娘绝无要害你的妻儿,无人能料到之后的天灾。”
邢彦捶桌,桌子抖三抖。
身后站着的侍卫心惊肉跳。
邢彦陷入疯狂,持续抱怨道:“凭什么你们能幸福地活着,我却时时刻刻备受丧妻丧子之痛。”
“嵘岁,我对你可不薄,从你出生,我就把你当做我儿般爱护。”
他捶着胸口一下又一下,“摔碎我的麒麟,剪毁我的芍药,我有责备过你吗?”
“你的表字,是我和你爹商量两轮才定下来的。”
“我让你去参加考试,是心疼你的才华就此浪费了,你根本不明白。”
说着说着,邢彦嘴唇红肿,泪流满面,身旁的侍卫连忙递上手帕。
邢律铮无动于衷。
对方抽泣之际,邢律铮眉眼披覆着镇静之色,风轻云淡道:“你去处置偷懒的奴才,而不是将不幸怪在我爹娘头上。”
邢彦仿佛没有听见,沉浸在自己的悲痛,无法自拔。
“嵘岁,你还记得你刚坐上家主之位,什么都不懂,我一遍遍给你传授经验道理。”
邢律铮按耐住性子,“你说过千百遍,我听腻了。”
他一直在发疯,每次大喊大叫使屋顶震了震,水仙花吓得蜷缩起来。
直到邢彦头感到天旋地转,才由侍卫送回去。
对方走了,秋路云眼睛转向他,柔声提醒道:“家主,该洗漱了。”
邢律铮轻轻点点头,但他还是没有行动。
“你是怎么想的?”他问的很随意,听起来有点无厘头。
“家主这一路不容易,辛苦了。”秋路云倒掉茶水,并新换了种茶叶。
双方的目光相融相合,秋路云的温柔一览无余地展开。
秋路云温润的脸,在对方眼底徐徐刻印。
他亦是带着柔软的神情,清脆的声音浅浅地进入邢律铮的心肺。
“前晚有幸听到了您的经历,第一便是想的就是这句话。”
前天晚上,邢律铮处理完公务突然说起当年发生的状况。
他说得很简洁。
秋路云全神贯注地倾听着,甚至在不含丝毫情绪的诉说里,体会到了辛辣的苦楚。
听完了,秋路云道不出半字。
即使临近夏序,邢律铮的苦还是可以把秋路云攥进重重雪霾。
尽管邢律铮十分冷静,但秋路云是能体会到由被平静掩盖下的的凄楚。
回房的路上,秋路云心思全飘在邢律铮的过往里。
茶炉沸腾。
摇摇欲坠的水仙感应到阳光的沐浴,水的滋润,再次鼓作气生长。
秋路云笑颜如星烁,升起的雾隔在两人中间,但邢律铮看得无比清晰,听得无比清楚。
“老爷夫人在天之灵,会为您感到骄傲。”
邢律铮别过头看向一侧水仙,乍一看原以为是不满,秋路云细心看出了他的唇弯起弧度。
“好些了?”邢律铮漫不经心的问。
秋路云打开壶盖,用团扇扇动着茶香,“嗯,快痊愈了,本就是小伤。”
“伤在哪?”邢律铮慢慢挪动视线回归到他身上。
秋路云迅速挽起两边的袖子,将伤疤展露给他看。
邢律铮看见,他两个手臂都有两三条细长蜿蜒的疤。
“这叫小伤?”邢律铮缄默片刻,反问。
秋路云被他光明正大地“审视”,一时间腼腆笑了笑,“真的没觉得多疼。”
半晌,邢律铮仍然在盯着他的疤痕,那眉宇的架势好像是将要蹙起。
“你是习惯了?”
秋路云语气轻快,“练功难免就会受伤,大大小小的疼都有,肉养厚了就不怕疼了。”
“无妨。”
邢律铮不语,转身进去洗漱。
秋路云这时只要守在门外即可。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