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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罪臣 “我想不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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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相信,带着那个推测去做,真相自然就浮出水面了。”
秋路云道。
棋子哐当一声落到棋盘上,搅乱池中的安稳。
邢律铮起身,浅浅的“嗯”了下。
他视线移到随风摇曳的杨柳,吸取阳光的花草。
万物混乱地躺到光景里。
邢律铮指尖触碰迷糊的光线,那光线使漆黑的发色更加柔润。
“邓澄那有消息没?”
秋路云垂下头的幅度与杨柳裙褶一样,“抱歉,小的无能。”
“让他来见我。”邢律铮身姿如鹤,长腿迈出门槛前道。
秋路云吩咐看门的小厮去花园寻找邓澄,自己则和邢律铮去正厅。
正厅外有一股与夏天离得很近的热气,但一进去便感觉秋日又来了。
越往里走去,越能淋到奇妙的凉意。
他一旁研磨,递上新墨时忽然瞟见那行字:“府里花匠人数过多,以前听叔父说您那只有一名花童,我调个人去您那里,名叫邓澄。”
邢律铮的字迹携带着飘逸,在纸上豪迈地行走。
“倘若犯错,随叔父处置。”
过了一会儿,小厮领着邓澄匆匆赶来。
邓澄踏着厚重的步伐走进来,再跪下行礼。
一副谨小慎微的做派。
邢律铮手里有颗玉珠,晶莹剔透的玉珠将他的眉眼画在玉中。
他肆意地把珠子扔在花盆里,开门见山:“当年叔父在府时,对你修花技术十分喜爱,常常赞叹。”
“这已不缺花匠,刚好他缺人,你收拾行李明日动身。”
邓澄停滞片刻,张了张嘴:“好,多谢家主赏识。”
“但奴才更想留在这…服侍家主。”
邢律铮不做过多的言语,甚至连眼神也没有,直接挥了挥手。
邓澄眼底是一览无余的死寂,嘴角两边的法令纹向下。
他极其缓慢起身,站起身的第一瞬间目光却落在了秋路云身上。
四目相对,邓澄皱紧眉头,接着有颗眼泪滴在鼻尖上。
那个泪是在陈述,是在宣泄,至于内容,秋路云不得知。
立春来临。
丝丝缕缕阳光印在桌台。
今日正是娘亲的生辰。
秋路云笔直地坐在床铺中央,双手合十向天地虔诚祈祷。
他能做的,只有这个。
“对不起,娘亲。”他的祈祷词以这句话结尾。
巳时,邢老爷住宅那边传来死讯。
奴仆扑通跪在地上,驼着背,说:“报告家主,邓澄自从去那边便说病了,实则无大碍。”
“以这为借口不想做事,后又偷东西,被老爷抓了个现行。”
邢律铮扶着额头,淡淡地询问:“然后呢?”
奴仆咽了咽口水,面无表情的说:“老爷一怒之下把他扔到水井里,他淹死了。 ”
“嗯。”邢律铮波澜不惊,就像在是听故事。
秋路云忽然间回想起祭拜那日的画面。
也是像这样是颗灰蒙蒙的清晨。
秋路云敲卧室门无应答,再三犹豫过后推开门,发现里面没有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再后来,得知对方正在偏厅用早饭。
即将到正午,秋路云跟随着他以检查的名义,前往灶房。
厨子们嘴唇紧闭,眼睛专注于眼前的活,不敢多有一丝侧目。
他们两个人停留在冒着酸辣味的牛蛙。
随后,秋路云看着邢律铮拿出怀中的琉璃瓶,往菜里注入两三滴液体。
白色透明的液体消失在鲜艳的辣椒油里,色泽香味照在。
香味向上飘,秋路云鼻腔窜进一团火。
互相对视一两秒,双方无言语地走出灶房。
长廊里,邢律铮流利地提起新的话题:“府里是不是有三个花匠?”
“对。”
他望向前方,“再添置一名。”
秋路云不明所以应道:“好。”
“叔父罚是应该的。”
邢律铮轻飘飘的语气,无关紧要的神态,拉起沉在回忆的他。
仆人离开后,邢律铮神色更加严肃了。
他把问题抛给秋路云:“假如你寻到杀害父母,你会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压制着他的声带动弹。
“让那个人遭受千倍痛苦。”秋路云停顿了一下,心口闷闷的说道。
邢律铮若有所思,“对。”
此事在这个“对”的音节里暂且结束了。
秋路云想,调查时始终有邢彦身影,邢律铮大约怀疑是他指使的。
他们是亲叔侄,但经过几番席上,他能隐约感觉到关系掺和着虚假。
他的思绪停留在这里。
下午。
前脚刚听完范琯汇报招募花匠情况,后脚林齐送来一封信。
“奴才在大门口捡到封信,不敢妄动,便交给家主。”
邢律铮将信反过来,底下有三个板正的字。
“你有没有拆开?”
林齐做出手势,斩钉截铁道:“奴才发誓,绝对没有。”
过后,林齐就退下了。
信上写着:“柳苔,我是吴之颂,为你和我家族都好,我们就断了这份缘罢。你从始至终都没有亏欠我。好好地活着,愿你万事如意。”
秋路云瞥见署名,两腿发软,那熟悉的字迹让他触目惊心。
秋路云强站稳脚跟,咬唇阅读下面的文字,越往下看,四肢越作痛。
“你的恩人。”
秋路云勉强拾起勇气,往他的侧脸察看他的情绪。
邢律铮两指间夹起信,随意往身后一递。
秋路云犹豫一秒钟,再伸出手接过。
迟迟没有下文。
秋路云手指按压着信封表面,觉得底部名字不像是吴之颂写上去的。
因为“吴”和“颂”最后一笔,他总是写得很短小,而这两个字特意拉长了,与他平日习惯不符。
但信中的字他可以保证,真真切切是吴之颂写的。
秋路云眼睫抖动两下,咬字虚弱模糊道:“我和恩人早已断关系了。”
邢律铮仰起头望向对方,依旧淡如水,“紧张什么?”
“我没有责怪你。”像水的话,泛着细密的温。
秋路云脑子里围绕着:“家主,您相信我吗?”
他再三犹豫之下,让疑问消失在肚子里。
“谢家主。”秋路云发自衷心露出浅浅笑颜。
他和之前一样,再一次搬用感谢。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别的动听的话。
好在,邢律铮不需要那些虚假刻意的诗文。
秋路云看着坐姿端庄写字的邢律铮,两三束光线缠绕他的发丝。
恍惚间,秋路云眼前飘过一阵阵画面。
想着想着,邢律铮忽然抬起眼。
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太过于直白了。
他连忙收回了目光,对方亦是如此。
府里传开了一些流言。
专门针对于秋路云来路不正。
“听说,柳苔和某个贵公子有来往,不知道林齐捡的那封信是不是关于他的。”
“实在是可疑,这种人做出吃里扒外的事情也不奇怪。”丙音调升高。
丁撇撇嘴角,意味深长的说:“没准呢。”
“就是可惜林齐没有偷偷看信。”
丙咧着嘴笑,“都说他武功高强,但我也没见到啊。”
丁拍拍对方胸膛,哈哈大笑,音量肆无忌惮的拔高,“所谓的武功高强杨瑞就是给他个面子罢了,反正我不信服。”
……
秋路云路过竹林恰巧听到他们交谈,没有半点犹豫地加快了脚步,把嬉笑声甩在身后。
以前的秋路云会当场的质问,现在只想逃离纷纷扰扰,赶紧回房睡觉。
没到两天,流言还是传进邢律铮的耳朵。
邢律铮眼中折现抹灰色的潮汐,“潮汐”有所波动,“杨瑞,你去处理这些流言蜚语。”
“惩戒没用的话,直接处理人。”
秋路云压抑不住喜悦滋生。
那个缠绕在秋路云心中的问题,得到了答案。
秋路云注视着那对漂亮且修长的手,久而久之大脑放空,眼睫的舞步逐渐与笔尖的流转对上。
他又认为这应该不是真正的答案,而是上位者的一种策略。
思绪胡搅蛮缠在一起,直到邢律铮出言切割为止。
“让范琯备好许潇生辰礼,他明日便来拜访。”
操办宴会由范琯来。
秋路云想着戴面纱的,能给他安心。
可仔细想一想,府内上下就他一人,实在是显眼怪异,便没有戴。
邢律铮也没有多问。
饭后偏厅吃茶的时候,仆人端上两盘嫩黄色的枇杷。
许潇拿起个较小的枇杷,问:“这甜不甜?”
“还没尝。”
他叹了一口气,神秘兮兮道:“郎中让我忌口,不能吃生冷的物。”
“你怎么了?”邢律铮目光稍作停留,问。
许潇笑了笑,紧接着吃掉那颗枇杷一小半,“就是平常的感冒咳嗽,郎中非要大惊小怪的。”
“甜,赏给他们吃吧。”
这时,许潇将注意力投到邢律铮旁边。
许潇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凝固住了,耳边的一切悄然静止。
他眉眼弯弯,勾起唇,“你府里还有生得这么俊俏的人。”
秋路云低头,不与许潇对视,如只担惊受怕的梅花鹿。
他的血液,焦躁不安地叫喊。
邢律铮仿佛没听见,平平道:“听闻陈南辉去找你了。”
这问题不知怎么逗乐许潇。
他用扇子遮住笑颜,笑完才说:“是有这个事,但上次在宴会上我已经跟你说过。”
冷茶入喉,邢律铮慢悠悠道:“记性不好。”
“我看门外贴着招新人公示,你很缺人?”
邢律铮点点头,“近日解决了一些手脚不干净的人。”
许潇手握起茶杯,唇离水面两三毫米。
“招人要查清楚底细才行,太敷衍的走个形式,容易惹火烧身。”
邢律铮沉默两秒,垂眼,“我心中有数。”
许潇微微一笑,饮茶之后才说:“如果是真是这样,那再好不过了。”
“我觉得你通常是聪明的,偶尔却钝得很。”
邢律铮脸色凝重,嘴唇由厚实的泥土贴上。
秋路云分出道注意力在他身上,察觉他的阴沉感不是完整的,而是有一层苦涩作为打底。
许潇看了看他,哀叹一声并站起身来,“我先走了,不用送。”
邢律铮最后还是送到他门口。
临走之前,许潇拧眉,说:“我不知你目的,想必是一时兴起,后悔还来得及。”
“我明白。”
许潇欲言又止,尽显无奈之情,“你太…任性了。”
春日的霞光为邢律铮照耀,所展露的神情尤为固执,“无妨。”
秋路云听到了全程,看他们如此紧绷,不由自主联想到自己。
莫非他们认识自己?
太可怕了。
秋路云强装镇定站在邢律铮身边,实则脊背开始发冷了。
许潇马车走远了,秋路云还沉浸在其中,魂已飞去原野、山川。
睡前,秋路云把脸闷在被子里,肺里涌着热气,脸颊涨得通红,想强迫自己忘掉烦恼。
待第二日醒来,他擦掉在鼻梁的眼睫,昨日的纠结好像一同擦去了。
悲伤刚消失不久,得知邢彦不请自来的消息。
一到场,邢彦就板着脸要求邢律铮驱散在场仆人。
他的眼睛指向秋路云,坚定道:“他要留下。”
秋路云眼睛睁大,顿时感觉天翻地覆。
邢律铮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咬字特别重,“既然聊的是私事,他为何要留下?”
双方都不说话,互相僵持着。
强烈的预感告诉秋路云,是关乎自己的事情。
他额出冷汗,提着心弦,等待命运的宣判。
邢彦良久不说话,最终还是同意了。
仆人们被赶出去,门窗关紧,就连一丝灰尘或螨虫都进不来。
门外也只有各自的贴身侍卫守着,其他人不能靠近半步。
邢彦绕着他身边走了一圈,苍白粗糙的脸皱纹更加清晰。
“嵘岁,我问你有曾查过柳苔底细?”
“有。”邢律铮抚摸绽开的水仙花,恰好有片粉嫩的花瓣落入他的掌心。
“陈南辉认出他是和静郡主之子……我本是不信的,直到回去找人要画像,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可是罪臣之子啊!”
邢律铮顿了一下,继续抚去花瓣的露水,轻轻道:“我知。”
邢彦不可置信走到他面前,声音被颤抖包裹着,“所以你早早就知情了?”
“对。”那片花瓣陷进泥土里了。
邢彦见他如此风轻云淡,事不关己的样子,内心的火气加大。
他握紧拳头,环顾四周,一怒之下拳头奋力出击在花瓶。
水仙花周围的城墙崩塌,凌乱的碎片溅到邢律铮的身上,往手背刮了一条细细的“小溪”。
邢律铮下意识查看流水情况,后拿出手帕不紧不慢擦拭血迹。
邢彦忽视的这一切,还在那里自顾自大喊大叫:“嵘,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你赶快让他离开邢家,刻不容缓!”
邢律铮将邢彦疯狂收入眼底,心境未荡几回波。
他脚步绕开地面的狼藉,轻盈的话语游离在室内,“叔父您不用多虑,也无权干涉。”
在邢彦视线中,屋顶的房梁要倒了,即将把他压垮。
他放低姿态,几乎是哀求地说道:“嵘岁,就当叔父恳求你不要任性。”
“这不是关乎你我两个人,是关乎邢家!”
邢律铮边摁住帕子止血,边稳稳道:“秋家遭受蒙冤,本就没罪。”
“我收留一位品行端正,无家可归的人,有何不妥?”
“我心意已决,您请回。”
邢彦两眼点燃了春日的燥热,干瘪的嘴唇瞬间饱满。
他攒足气势,朝前方怒吼道:“我若不管不问,我下去怎么能面对列祖列宗。”
邢彦鞋无情地踩着柔软的水仙,花独特的清香散布在周围。
他跺了两脚,深远的法令纹要掉到喉咙里似的,“嵘岁,你怎肯确定秋家清白无辜,哪怕是真的,皇上认吗?”
“我想不通你为何要百般护他。”
邢律铮骤然蹙起眉,眼神锐利,凌厉的威严接踵而至。
“疯子。”他浓郁的冷漠,击溃邢彦的心绪。
凛冽的“霜雨”,无形中汇成致命的箭,精准地刺在他的胸脯。
邢律铮深邃的眼见不到半点情绪,语气充满鄙夷,“叔父,您想继续维系叔侄情的话,便不要再提。”
他收好帕子,任由鲜艳的滴血流向手骨。
邢律铮步步逼近邢彦,冷冷地反问道:“陈南辉未曾看到他全貌,怎晓得他一定是秋路云?”
“这一切都是他的试探,你若承认就中套了。”
“麻烦叔父给陈南辉一些告诫。”
邢彦松开拳头,水仙的森冷气息霎时间灌鼻腔。
他如失控的风筝霎时间回到线轴里,一下子就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