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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暮色绝境 高锭康带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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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沉沉暮色,笼罩着井城市人民医院的大门。
宋尧立在台阶下,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灰白的烟絮被晚风卷走。他仰头狠狠吸尽最后一口尼古丁,喉间滚过一阵干涩的灼痛,随即弯腰,将发烫的烟蒂死死碾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碾得火星彻底熄灭。
刚刚结束的专家会诊结论,像一块千年寒冰,死死堵在他胸腔深处,冻得他呼吸发沉,连心跳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凌蕤腹中的肿瘤增殖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判,凶险至极。手术一刻也不能再拖,可代价是——腹中三个月大的孩子,必须放弃。
微凉的晚风拂过他冷峻的眉眼,吹散了眼底翻涌的戾气与沉痛。宋尧抬手,缓缓抚平眉宇间的褶皱,敛去所有外泄的情绪,抬步推开了病房的门。
“尧,你回来啦。”
凌蕤半靠在床头,脸色是掩不住的苍白,唇瓣也失了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孱弱的脆弱。可她的眼底却盛着细碎温柔的光,一只手轻轻、小心翼翼地覆在平坦的小腹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满是初为人母的期许与柔软。
“我刚刚好像感觉到他在动呢,才三个月,你说咱们的宝宝,是不是特别活泼?”她轻声呢喃,语气里藏不住的欢喜与期待。
宋尧缓步走到床边,俯身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硬生生压下喉间的哽咽,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是吗?那大概率是个调皮的小子。”
“你看,我肚子是不是比同月份的孕妈要大一些?”凌蕤抬眼望着他,眼里满是憧憬,“人家都说酸儿辣女,我最近总馋辣味,可心里偏偏觉得,这会是个小男孩。”
“乔儿……”
凌蕤心思细腻,瞬间捕捉到他眼底的异样,眉心轻轻蹙起:“尧,你眼睛怎么红了?”
宋尧用力眨了眨眼,逼退眼底的湿意,双手牢牢包裹住她纤细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声音沉得发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艰涩与无力:“蕤,这个孩子……我们可能保不住了。”
她怔怔看着宋尧,指尖微微发颤,良久才颤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偏执的揣测:“为什么?是不是……方碧华不允许?”
“不是她。”
“是你的身体出了问题,肚子里长了异物,必须立刻做手术。蕤,跟孩子相比,你才是最重要的。我不能失去你,绝对不能。”
温热的泪水瞬间冲破桎梏,顺着凌蕤的眼角汹涌滑落,打湿了宋尧的衣襟。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带着近乎哀求的哽咽:“我可以等,再等等就好,等孩子平安生下来,我再做手术行不行?尧,我求求你……”
宋尧的身体骤然一僵,眼底所有的柔软瞬间褪去,周身迅速覆上一层冷硬的冰霜。他抬手轻轻拍着凌蕤的后背,语气沉稳安定,藏尽所有风浪:“别怕,有我在。”
“师父,是我,石茂。有急事。”门外传来压低的、急促的声音。
门外,石茂脸色紧绷,眉眼间满是凝重,见他出来,立刻快步上前,俯身贴着他耳边,低声急报:“师父,村里出事了,突然来了十几个警察,带队的是高锭康。”
“都按老规矩,各家各户尽数锁进暗窖了。”石茂语气愈发焦灼,“但这批警察来得蹊跷,像是握了确凿线索,搜查得格外细致,到现在还没有撤离的意思。”
宋尧抬手接过钥匙,动作干脆利落,语速极快地快速交代:“你嫂子刚得知病情,情绪极不稳定,今晚你守在病房外,寸步不离,但凡有一点情况,立刻联系我。”
“手术就在这两天,给家里打电话,让厨房提前备好滋补汤水,按时送过来。”
交代完毕,宋尧转身快步离去,驱车疾驰而出。车子并未驶向伊岭村,反而调转方向,一路直奔井城市公安局。
莫暐海开门见到他,先是一愣,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随即迅速敛去,眉头紧蹙,压低声音警示:“你怎么直接闯到这里来了?”
宋尧反手带上门,将一室静谧锁死,胸腔积压的怒火轰然翻涌,语气冷得刺骨:“莫局,我倒想问问你,警方的队伍,怎么直接摸到我的村子里去了?这场行动到底是哪个派出所牵头,您这位分管领导,会一无所知?”
“您不知情?”宋尧往前逼近一步,压迫感瞬间拉满,眼神锐利如刃,直直盯住对方,“那我村里那十几个穿着警服、大肆搜查的人,是凭空冒出来的?”
莫暐海眼神剧烈闪烁,心底慌乱不已,当即抓起桌上座机,快速拨号:“喂,是我。立刻核查,今天各分局、派出所,有没有前往伊岭方向的突击行动?……确定没有?……再逐层核对,查清楚所有动向!”
宋尧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查不到记录?那带队的是假警察?莫局,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就在两人对峙僵持之际,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划破沉闷的空气。
挂断电话,他抬眼看向宋尧,语气沉重:“查到了,是北城分局刑侦支队的高锭康,私自带队出的警。行动没有报备局里,是他的个人决断。”
宋尧缓缓眯起眼眸,眼底寒光乍现,语气低沉阴鸷:“我认得他,井城武术圈的老前辈,付振丹的挚友。他怎么会查到伊岭村?是谁给他透的消息?”
“ 不管他目的是什么。”宋尧语气彻底冷冽,不带半分温度,“既然敢踏进我的地盘,就别想全身而退。莫局,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宋尧俯身向前,凑近他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淡淡开口:“莫局,小宇在澳洲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已经按时汇过去了,数额照旧。让他抽空查收。”
宋尧不再多看他一眼,径直转身,大步推门离去,背影冷硬决绝。
伊岭村。
宋尧的车刚驶近村口,就听见村内传来嘈杂的喧哗、厉声的呵斥,隐约夹杂着打斗的动静。守在村口的马仔见是他的车,连忙快步上前撤去路障。
话音落,车子疾驰而入,径直冲向村内空地。
几名年轻警员被反剪双手,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动弹不得。高锭康被五六名壮汉层层围在中央,额头破开一道伤口,鲜血顺着眉骨滑落,染红了半张脸庞,警服撕裂破损,满身狼狈。可他依旧脊背挺直、身姿屹立,眼底锋芒锐利如刀,没有半分怯意。
“宋尧!”
宋尧脚步未停,脸上无半分波澜,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予。下一秒,他身形骤然闪动,快如鬼魅,残影掠过众人视线。
原本按压着警员的两名打手,瞬间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痛得无法起身。
高锭康瞳孔骤然紧缩,厉声怒斥:“宋尧!你练的到底是什么邪门功夫?!”
宋尧停在他三米之外,唇角缓缓扯起一抹冰冷讥诮的笑意,眼底毫无温度:“高队长,武道之中,唯有强弱之分,从无正邪之别。就像这世道,从来都是成王败寇。你当了半辈子警察,难道还看不透这个道理?”
他死死盯着宋尧,声声泣血质问:“那场车祸,是不是你亲手安排的?你的恩师付振丹,是不是被你害死的?!”
他沉默良久,夜色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衬得神情愈发淡漠阴鸷,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我师父太过固执迂腐。他逼我自首。”
话音一转,他语气竟带上一丝诡异的坦然:“我开的很快,他未曾受半分苦楚……他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开馆授徒、传承咏春。城北的武馆,我早已交到他儿子付珩手中。他想做的事,我都替他完成了。我宋尧,从不欠他分毫。”
“既然你执意要查,我便让你死得明明白白。”宋尧神色淡漠,语气平静无波,“我刚从副局长莫暐海的办公室出来。高队长,你自以为在坚守正义、除暴安良,实则不过是一头莽撞闯入蛛网、自取灭亡的飞蛾。”
他快速环顾四周,随行的年轻警员个个带伤、狼狈不堪,眼底交织着恐惧、不甘,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愤怒。
这根本不是一场临时突击,而是一场精心布置、滴水不漏的绝杀之局。
他骤然挺直早已紧绷的脊梁,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并肩而来的年轻下属,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铿锵,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兄弟们!今日是我高锭康鲁莽大意,连累大家踏入绝地,是我对不住各位!”
话音陡然凌厉,满是决绝:“就算今日葬身于此,也要咬下恶贼一块血肉!但凡有人能冲出重围,务必记住今日之仇、记住
这座村落、记住宋尧与莫暐海的名字!替我们、替警徽、替正义正名!!”
刺耳的枪声轰然炸响,彻底撕碎了黄昏的死寂。
几乎同一秒,村内各处枪声齐齐爆发,密密麻麻、此起彼伏!
“跟他们拼了!”
子弹在他周身呼啸穿梭,打在地面溅起漫天尘土,撞击车身发出刺耳尖锐的轰鸣。一枚子弹精准击穿他的左臂,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袖,染红大片布料。
可双方火力差距悬殊,悬殊到令人绝望。
高锭康双目赤红、目眦欲裂,心底涌上无尽的无力与悲凉。他清清楚楚明白,今日这片绝境,无人能全身而退。
这是他唯一的证据,也是最后的希望。
做完这一切,他再无半分留恋,猛地起身,朝着村外稀疏的树林方向,亡命奔逃。
不知狂奔了多久,肺部火烧火燎,像是要炸开一般,双腿沉重如灌千斤铅铁。
听筒里绵长的等待音,每一秒都漫长煎熬,宛若一个世纪。
“喂?”听筒那头,传来付珩沉稳温和的声音。
高锭康大口喘着粗气,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气息微弱却语速极快、逻辑清晰,拼尽最后一丝生命力传递关键信息:“我在伊岭路……青青副食小店后面……第三棵老槐树下……埋了东西……务必取走!”
话音骤然截断,彻底戛然而止。
听筒里传来付珩急促焦灼的呼喊,一遍遍回荡,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视野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恍惚看见,恩师付振丹爽朗坦荡的笑脸,看见年少的自己身着警服,在阳光下庄严宣誓的模样。
“康叔?康叔!你怎么了?康叔!!”
高锭康还想开口,喉咙里却只能涌出温热的腥甜,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他握着听筒的手无力垂落,身体顺着冰冷的玻璃壁,缓缓向下滑落。
听筒之中,只剩下冰冷空洞的忙音,悠长、孤寂,一遍遍回荡,刺破沉沉夜色。
耳畔仿佛还萦绕着高锭康带血的嘱托与未尽的遗言,付珩僵在原地,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无数尘封的往事骤然翻涌而上,将他彻底裹挟。十多年前那个刺骨寒冬,是他人生最灰暗的日子,父亲骤然离世,师门剧变,年少的他瞬间崩塌,彻底心灰意冷。他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游荡在冰冷的街头,学不愿上,拳不愿练,整日混迹在街边混混之中,任由大好时光被肆意消磨、虚度。
一次聚众斗殴后,他和一众闲散人员被一并抓进警察局。绝境之中,是高锭康伸手拉了他一把,亲自将他带出警局。那一夜,两人促膝长谈,灯火摇曳,语重心长。高锭康坦言,自己在多年前一次涉黑专项行动中,偶然发现了宋尧手下的蛛丝马迹,层层顺藤摸瓜后,早已察觉宋尧底色阴暗、行径诡异,背后定然藏着滔天罪恶。
他恳切劝慰消沉颓废的付珩,希望他能挣脱泥泞、重新振作,不负父亲毕生名望,不负自身所学,做一个顶天立地、心怀正义的人。同时,他恳请付珩暗中配合自己,潜伏探查,搜集证据,伺机扳倒宋尧,除暴安良。
自那以后,付珩隐秘跟随高锭康潜心学习,钻研各类刑侦知识、探查技巧、取证手法,默默沉淀、快速成长。半年后,他重回众人视野,回归城北武馆,表面上承袭父业,以咏春师傅的身份,平静留在宋尧身边,做人人眼中温顺听话的师门后辈,暗地里,他早已成为高锭康安插在宋尧身边最可靠、最隐秘的线人。
数载光阴倏忽而过,两人朝夕配合、默默相守,关系早已超越普通师徒,更似相依为命的父子。“除暴安良”这四个字,如同一颗坚韧的种子,在高锭康的言传身教下,悄悄落进付珩心底,生根、发芽、抽枝、开花。他从未正式穿上那一身藏蓝警服,可坚守正义、除恶扬善的信念,早已刻入骨髓、融入血脉。于他而言,自己早已是一名无名无籍、矢志不渝的人民警察。
“康叔!康叔!!”
付珩对着话筒连声急喊,声线紧绷,可回应他的,只有无尽冰冷的嘟嘟忙音。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牢牢攫住他的心脏,四肢骤然发凉,浑身血液几乎凝滞。强烈的不祥预感,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人窒息。
“怎么了?”
屋内,郭亦桐被文柳小心搀扶着缓缓走出,她本就重伤未愈,脸色素来苍白,此刻见付珩面如死灰、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骤然一紧,生出无尽不安。
“康叔……康叔出事了。”付珩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眼底翻涌着悲痛与慌乱,“他让我去伊岭村附近取一样东西,话还没说完,电话就突然断了。”
郭亦桐身形猛地一晃,脸色愈发惨白,毫无血色。
她太懂这种猝不及防的空洞与冰冷,这种至亲之人骤然陨落、天人永隔的绝望,她早已亲身经历数次。高锭康于付珩而言,亦师亦友、亦父亦亲,是最亲近的长辈,他深夜来电、仓促嘱托、骤然断线,结局早已不言而喻。
“高叔叔他……是不是……”她声音剧烈发颤,终究不敢说出那两个刺骨的字。
“伊岭村是宋尧的老巢!他的根基所在!”文柳瞬间洞悉事态凶险,急声开口,眼底满是焦急,“高叔叔怎么会贸然去那里?他是去抓捕大师兄了?”
付珩强行压下心底的悲恸与慌乱,逼着自己冷静,快速梳理信息:“康叔说,东西埋在伊岭路‘青青副食’店后面的第三棵老槐树下。我必须立刻过去取回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摩托车钥匙,转身就要往外冲。
“阿珩!站住!不能去!”文柳身形一闪,快步挡在他身前,态度坚决,寸步不让。
“让开!”付珩眼底赤红,语气带着压抑的低吼,“那是康叔用命换来的东西!我必须拿回来!”
“正因为是高叔叔用命换来的,你才不能白白送死!”文柳毫不退让,语速飞快,条理清晰,“你是宋尧重点怀疑的人,目标太过醒目!你一旦靠近伊岭村口,立刻就会被暗哨盯上!到时候东西拿不到,你自己也会折在里面,白白辜负高叔叔的牺牲!”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坐视不管、放弃线索吗?!”付珩胸口剧烈起伏,满心无力与悲愤。
“我去。”
文柳抬眼,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胡闹!你一个女孩子,太过危险!”付珩当即反驳。
“正因为我是女孩子,平日里不起眼,在宋尧眼里只是个不懂世事、贪玩跳脱的小师妹,他才不会多加防备。”文柳眼神清亮、逻辑缜密,语气无比笃定,“我让文松骑车带我过去,就说趁着夜色去郊外写生找灵感,就算遇到巡逻盘问,也能轻松糊弄过去,风险最低。师姐,你说对不对?”
郭亦桐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
年纪轻轻的文柳,看似活泼跳脱,此刻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冷静、机敏与果敢。她心中满是担忧,却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唯一稳妥、唯一可行的办法。
她抬眼看向文柳,声音虚弱却格外坚定:“文柳说得没错,你现在目标太大,不能贸然冒险。”
她转头叮嘱文柳,字字郑重:“东西务必取回,但安全永远第一。一旦发现半点异常、丝毫不对劲,立刻放弃任务,掉头折返,千万不要逞强,明白吗?”
“我明白!”
文柳重重点头,眼底闪烁着坚毅无畏的光芒,语气铿锵有力:“师姐、阿珩,你们放心,我一定平安把东西带回来,绝不辜负高叔叔的牺牲!”
付珩望着眼前两人,一人重伤未愈,却沉着冷静、从容谋划;一人年少果敢,挺身而出、勇担重任。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悲痛、无力,更有一团被彻底点燃的、不甘屈服的火焰。他抬手,用力拍了拍文柳的肩膀,千言万语的嘱托与担忧,最终只凝作两个沉甸甸的字:“小心。”
不多时,文松接到电话匆匆赶来。听闻要去伊岭方向,他虽有诧异,却在文柳“郊外写生找灵感”的含糊说辞与催促下,没有多问。
两人跨上摩托车,引擎轰鸣,车灯划破浓稠的夜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朝着危机四伏的伊岭方向疾驰而去。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付珩走到郭亦桐身旁,两人静静对视,彼此眼底都藏着化不开的忧虑,更藏着一份不灭的决意——为逝去之人昭雪,为正道坚守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