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九章 重拾咏春 郭亦桐决定 ...

  •   林彦东离去后,小屋陷入一片沉寂,连光阴都似被悄然拉长,流速放缓。
      药力裹挟着疲惫席卷周身,郭亦桐沉沉昏睡了一整日,直至暮色漫进窗棂,才缓缓掀开眼帘。付珩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见她睁眼,即刻起身端来一杯温水,动作温柔又谨慎。
      “师兄。”郭亦桐饮下两口温水,嗓音依旧虚弱沙哑,眼底却褪去了先前的浑浊,多了几分清亮笃定,“扶我起来走走。”
      “你身子吃得消吗?”付珩眉宇间满是担忧。
      “久卧不动,气血凝滞,经脉会越发淤堵难舒。”
      付珩只得小心翼翼搀扶着她下床。郭亦桐双足刚触及地面,身形便控制不住地轻轻一晃,脚下虚浮无力。她咬紧牙关,稳住飘摇的身子,一步一顿、稳稳挪到客厅。客厅静立着一副熟悉的木人桩,是付振丹生前日日操练的旧物,也是付珩特意从老宅迁来的。
      郭亦桐的目光牢牢落于木桩之上,久久凝滞不动。昏黄的夕照穿透窗隙,浅浅覆在暗红的木桩表层,那些经年累月、千百次撞击留下的深浅印痕,沟壑纵横,像极了师父常年练拳、布满薄茧的掌心纹路。
      过往岁月轰然翻涌,心底酸涩骤起。
      “师兄。”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怅然,“你打一套桩给我看看。”
      付珩颔首应下,缓步走到木人桩前,凝神静气,沉腰扎马。下一瞬,拳脚起落有度,桩身撞击的“邦邦”闷响沉稳落地,错落回荡在寂静小屋中。每一招每一式都承袭了付振丹的真传,根基扎实,劲道沉稳,风骨分毫未改。
      郭亦桐静静伫立凝望,恍惚间,时光骤然倒流十余载。亦是这样的黄昏暮色,师父立在院中打桩,拳脚铿锵、风骨凛然;她年少闲散,坐在门槛上托腮静看,眼底满是憧憬;他们几个徒儿则立于一旁,低头细细摩挲刻刀,岁月安然,烟火温柔。
      付振丹生性豁达爽朗,父亲沉静内敛、温润寡言,性情截然不同,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皆是毫无保留的慈父温情。
      那两份沉甸甸的偏爱,曾是她颠沛漂泊半生里,最安稳踏实的归宿与锚点。
      她从前总暗自期许,待她长大,归返井城,好好陪伴师父。可世事无常,命运从不予人圆满。如同离世的父亲一般,她与待她恩重如山的师父,终究还是隔着生死阴阳,再无相见之期。
      而造成这一切悲剧、斩断她所有憧憬的始作俑者,竟是师父视作亲子般教导、悉心栽培的大师兄——宋尧。
      刺骨的恨意如冰冷藤蔓,顺着血脉缠绕心脏,丝丝缕缕,收紧发寒。郭亦桐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站直,缓缓移步至木桩前。付珩见状即刻收势,伸手欲扶,却被她轻轻摇头制止。她抬手稳稳扶住微凉的木桩,指尖抚过斑驳的印痕。
      她试着抬手,欲起一个咏春小念头的起手式。可臂膀刚抬至半空,体内内息骤然翻涌紊乱,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周身力道瞬间散尽,身形险些软软栽倒。
      “桐儿!”付珩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稳稳扶住。
      郭亦桐靠在他臂弯间,急促喘息半晌,胸口起伏不定,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她眼眸定定望着木人桩,目光却穿透斑驳木桩,望向遥远的过往与未知的前路,沉声道:
      “《天书》……果然名不虚传,太过阴邪霸道。”她低声呢喃,似自语推敲,“逍遥岛的武学路数,天生便被它克制压制。可若是……我以逍遥岛的心法运气,转而催动咏春拳理呢?”
      付珩眸光骤然一亮,瞬间洞悉她的用意:“你是想,用凡间武学,破他赖以横行的邪功?”
      “《天书》克制的,是整套逍遥岛武学体系。”郭亦桐眼底缓缓燃起一簇微弱却执拗、不肯熄灭的微光,“但咏春不同。它扎根俗世,流传民间,是这片土地生生养出来的功夫,不受海岛邪法桎梏。宋尧纵然功法诡谲强横,他的根,依旧在这片天地。我想试一试——用人间正统拳法,斩断他从逍遥岛窃来的无边诅咒与罪孽。”
      “我陪你一起!”付珩毫不犹豫,语气坚定铿锵,“我们一同练功、一同破局!”
      郭亦桐轻轻摇头,神色澄澈而郑重:“师兄,这是我岛与宋家的宿债,理应由我亲手了结。”
      见付珩眼底急切不甘,她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久违的鲜活破开了连日的沉郁:“怎么,不信我?忘了小时候,是谁把你揍得节节败退、满地找牙了?”
      付珩微微一怔,年少时的细碎画面骤然浮现,想起那个身手利落、气场十足的小师妹,一时耳根微热,心头的紧绷与焦灼悄然散去大半。
      见他神色缓和,郭亦桐正色敛笑,认真道:“师兄若真心想帮我,便陪着我练功就好。我离井城经年,常年修习逍遥岛武学,早已将幼时熟稔的咏春练得生疏。你把师父传授的所有套路、心法诀窍、应变招式,从头到尾,细细教我一遍。”
      “好!我一定倾囊相授!”付珩重重点头,可目光落回她毫无血色的孱弱面容,浓重的担忧再次涌上心头,“可你的身体……当真扛得住高强度练功?”
      “我心里有数。”郭亦桐语声轻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药力正在慢慢起效,我也一直在调息固本。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耽搁,必须抓紧每分每秒。”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急促、带着几分娇急的呼喊:“付珩!付珩!开门!我知道你在家,快开门!”
      付珩脸色微变,郭亦桐却眼底了然,浅浅弯了弯唇角:“是她吧?”
      “你早就知道?也是,你向来心细。”付珩神色略显窘迫。
      “师兄,文柳是个纯粹热忱的好姑娘。”郭亦桐语气温和通透,“我看得出来,她对你,从来不是兄妹之情。”
      “我只当她是妹妹。”付珩望着近在咫尺、面色苍白的郭亦桐,心底深埋的千言万语几欲破喉而出,最终还是尽数压下,只余下一句含糊的辩解。
      “可她从未只把你当兄长。”郭亦桐一语点破,温和却犀利,“你若当真对她无意,便早该理清分寸、说清界限,别让她一腔热忱空耗,白白耽误了自己。”
      “我早就说清楚了!是她不肯听!况且我们同属一个武馆,朝夕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难不成要我们其中一人彻底离开咏春界才行?”付珩略显无奈地辩解。
      郭亦桐无奈浅笑,眼底漫开一丝温柔的怀念:“师兄,你这么多年,性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嘴硬心软。”
      “付珩!”
      一声带着嗔怒的娇叱骤然从阳台方向炸开。
      二人愕然转头,只见一道纤细身影稳稳立在四楼窗台,单手撑窗,利落翻身跃进屋内。文柳杏眼圆睁,俏脸含怒,直直瞪着并肩而立的两人,气场十足。
      付珩惊得连连后退半步,看看气息凌厉的文柳,又难以置信地望向窗外的高空,满眼错愕:“你……你怎么上来的?这可是四楼!难不成你也修了逍遥岛的功夫?”
      “什么逍遥岛!我才不靠那些旁门左道!”文柳眼圈瞬间泛红,眼眶氤氲着水汽,直直指着付珩,又气又委屈,“好你个付珩!我总算明白了,你心里果然藏着人!这位姑娘是谁?你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话音未落,晶莹的泪珠便滚落脸颊,她又气又怨,抬手轻轻捶打着付珩的臂膀。
      郭亦桐立身原地,神色平静无波,静静打量着眼前鲜活执拗的少女,轻声发问:“你徒手爬上来的?”
      文柳一愣,泪眼朦胧地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四楼高空,徒手攀爬太过凶险,你简直不要命了!”付珩心头一紧,又后怕又焦急,快步冲到阳台边俯身眺望,光是想象方才惊险的场景,便头皮发麻、心有余悸。
      “哼,别小瞧人!”文柳抬手一把抹掉脸颊泪水,倔强扬起下巴,傲气不减,“我可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区区四楼而已,就算是四十楼,我也照样爬得!”
      “胡闹!简直是肆意胡闹!”付珩又急又气,在屋内无奈踱步,满心都是后怕。
      郭亦桐望着眼前吵吵闹闹的两人,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暖意,轻声劝道:“师兄,别再自欺欺人了。”
      她转头看向依旧带着怒意的文柳,语气真诚温柔:“小姑娘,珍惜眼前人。”
      “师兄?”文柳敏锐捕捉到这个称呼,愣了一瞬,随即仔细端详着郭亦桐的眉眼。几息之后,她骤然捂住嘴,双眸瞪得浑圆,满眼震惊与激动,语无伦次:“你……你是……对对对!是你!郭亦桐师姐!真的是你!”
      “是我。”郭亦桐微微颔首,淡然从容。
      “你就是阿珩那个青梅竹马?”文柳快步上前,目光细细描摹着郭亦桐,像打量久仰大名的前辈,眼底藏着好奇,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我听武馆的师兄们提起过你,说你是师父生前最得意、最看重的弟子。”
      郭亦桐唇角微扬,未曾言语,从容的神色已然默认了一切。
      下一秒,文柳骤然挺直腰板,双手叉腰,明明眼眶依旧泛红、泪痕未干,却硬是摆出一副气势凛然的模样,认真宣告:
      “师姐!就算你武功高强、名声在外,我也不怕你!阿珩是我先喜欢的,你不能抢!”
      “文柳!”付珩连忙出声制止。
      郭亦桐却轻轻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温和打断。
      她望着眼前热烈纯粹、敢爱敢恨的少女,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明:“我不会和你抢他。我此次归来,只为了结一桩沉积多年的恩怨,诸事落幕,我便会即刻离开。我看得真切,你待他一片赤诚真心。师兄嘴笨内敛,不善言辞,但他心里,早已把你放在心上。你们二人,都该好好珍惜彼此。”
      文柳骤然怔住,满身的敌意与戒备如潮水般尽数褪去。她望着郭亦桐苍白虚弱的面容,还有额角细密的虚汗,眼底只剩真切的担忧,小声问道:“师姐,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生病了吗?”
      “对对,快先坐下歇息。”付珩这才回过神,连忙小心搀扶郭亦桐坐回床边,心底的焦灼再次翻涌,忍不住望向窗外,低声焦躁,“林彦东怎么还没回来?桐儿,我们真的不能去医院诊治吗?”
      “师兄,我这伤势是邪功所伤,寻常医院,诊治无果,现在我用了太师父的药草,已经感觉好了不少,”郭亦桐顿了顿,随即看向付珩,轻声托付,“你帮我取纸笔来,我写几味药材,你去药房碰碰运气,看能否配齐。”
      文柳连忙凑近,满眼关切:“师姐,你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付珩深深看了一眼郭亦桐,见她并未阻拦,才压低声线,神色凝重地开口:“她是被宋尧打伤的。”
      “大师兄?!”文柳骤然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怎么会是他?大师兄向来温和,待我们极好,怎么会对你出手?”
      “其中恩怨复杂,一时半刻难以说清。”付珩眉头紧锁,语气郑重,“文柳,今日你见到桐儿、知晓她归来的事,万万不可对外人透露半个字,记住了吗?”
      “ 可大师兄他……”文柳依旧满心困惑,无法接受自己敬重的师父兄会伤人。
      “你所见的,不过是他刻意展露的表象。”郭亦桐接过话头,疲惫的声线里裹着一丝冰冷的寒意,“他的皮囊之下,藏着你从未窥见的黑暗与阴私。”
      文柳怔怔重复着“大师兄”三个字,眼底的崇拜与信任轰然崩塌,只剩茫然与错愕。那些年,宋尧悉心教她练功,替武馆后辈解围、排忧解难,温和仗义的模样深入人心,她从未想过,这般和善的人,会藏着这般凶险的另一面。
      “你年纪尚轻,见过的世事寥寥,这人间百态,远比武馆的方寸天地复杂凶险。”郭亦桐静静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长辈的期许与温和,“你根骨极佳,心性纯粹赤诚,是难得的练武好苗子。好好潜心练拳,守住本心,将来定能替师父完成心愿,将咏春一脉发扬光大。”
      小屋一时陷入寂静。文柳垂着头,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心底翻涌着震惊、茫然与不甘。良久,她猛地抬头,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澄澈的坚定:“阿珩,师姐,我信你们!你们是不是要对付大师兄?带上我一起!”
      郭亦桐轻轻摇头,温声劝阻:“你年纪尚小,此事太过凶险,不必牵扯进来。”
      “你也不过比我大几岁而已!”文柳急得上前一步,眼神炽热赤诚,“师姐,我从小就听阿珩和各位师兄说起你,说你天赋卓绝、身手不凡,是师父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你一直都是我追赶的榜样!我这些年拼命练拳,就是想成为像你一样厉害的人!我看得出来,你伤势极重,定然遇上了天大的危难。让我留下来帮你们,我一定能派上用场!”
      望着少女眼底毫无杂质的赤诚与一往无前的勇气,郭亦桐沉默良久。最终,她看着那双澄澈坚定的眼眸,缓缓松口点头:
      “好。那这几日,你便留在这里,陪我一同练功、一同精进。”
      “真的吗?太好了!”文柳瞬间眉眼弯弯,欣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她小心翼翼上前,轻轻抱了抱郭亦桐,生怕碰疼她孱弱的身子,抱完立刻慌张退开,小声询问,“师姐,我没弄疼你吧?”
      不久后,付珩拿着药方出门抓药。屋内只剩两人,文柳紧紧挨着郭亦桐坐下,缠着她讲述从前武馆的细碎趣事。
      那些被岁月尘封、封存于年少时光的温暖记忆,在少女好奇的追问下,一点点挣脱沉寂,缓缓苏醒、流淌。郭亦桐苍白憔悴的面容上,也渐渐漾开一抹久违的、发自心底的温柔笑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