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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十日断肠 阿美为林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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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的意识层层褪去,林彦东在一阵昏沉乏力中缓缓睁眼。
入目是雅致干净的屋舍,陈设考究,暖意融融。可下一秒,身侧的景象瞬间让他心神骤紧——身侧竟然躺着一个年轻女子。
女子只着一件单薄吊带,身姿纤弱,脸上覆着一层轻薄面罩,遮住了眉眼以外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澄澈温润的眼眸,眼尾青涩,瞧年纪不过二十出头。
四肢百骸皆是发软的虚浮感,浑身没有半点力气,明显是被人动了手脚。可强烈的警惕与局促驱使着他,林彦东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撑着床榻,艰难坐起,下意识往外侧挪了挪身子,刻意与身旁女子拉开距离,心底满是慌乱戒备。
“你是谁?”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初醒的虚弱与浓浓的警惕。
“林公子。”女子闻声,纤细的肩头微微一缩,羞涩地垂下头颅,声线轻柔得像一缕微风。
这温婉怯生的语气,让林彦东心头一动,试探着开口:“阿美?”
“是……”阿美依旧垂着头,长长的眼睫轻颤,始终不敢抬眼与他对视,模样愈发局促腼腆。
林彦东缓缓环顾四周,打量着这间精致奢华的屋子,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冷沉,低声自嘲:“费心把我安置在这么好的地方,倒是舍得,看来是给我下了猛药。”
听闻此言,阿美肩头猛地一颤,泛红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细碎又委屈,带着浓浓的无措:“林公子,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根本不清楚饭菜里被人下了毒……”
看着她泪眼婆娑、惶恐自责的模样,林彦东心头一软,缓缓松了口气,轻声安抚:“你别这样,我不怪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胸口一闷,一股剧烈的剧痛骤然席卷五脏六腑,喉头腥甜翻涌。他来不及反应,一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
猩红的血珠尽数溅落在阿美的脸颊与面罩上,触目惊心。
“对不起……”林彦东气息紊乱,虚弱地致歉。
“林公子!”阿美瞬间慌了神,顾不上脸上的血迹,急忙伸手想要搀扶他。
可林彦东心存芥蒂,强撑着残存的力气,抬手一把轻轻拨开她的手。他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窘迫:“姑娘,你先把衣服穿上。”
阿美闻言,不敢违逆,依旧低垂着头,默默取来衣物,小心翼翼地穿戴整齐。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
廖迁背负双手,面色阴鸷地迈步走入屋内,目光沉沉地落在林彦东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逼迫:“林彦东,我自家闺女,难道就比不上郭川的女儿郭亦桐?”
林彦东瞳孔骤缩,满脸震惊地瞪着廖迁,又骤然转头看向身侧的阿美,一瞬间尽数明白了所有算计。一股闷气死死堵在胸腔,憋得他五脏俱焚,浑身气血翻涌。
“你明知我与亦桐早有婚约在先,这般算计我,对得起你的女儿吗?”他咬牙沉声质问,字字带着怒火。
“那你这般执着,又对得起郭亦桐吗?”廖迁忽然仰头朗声大笑,笑声狂妄又阴狠,随即收敛笑意,目光锐利地盯着林彦东,缓缓开口,“林彦东,我廖迁性情孤傲,岛上之人大多入不了我的眼,但我唯独格外欣赏你。”
“你幼时,你父亲常抱着你在街上闲逛,我亲眼见过你那双灵动聪慧的眼眸,便知你绝非寻常孩童,是可塑之才。这些年你远赴岛外执行任务、默默支援岛内,为逍遥岛立下的所有功劳,我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缓步上前,语气带着蛊惑与利诱:“你我二人若是联手,郭亦桐依旧是你的妻子,我让美美屈居其次,伴你左右。咱们亲如一家,一同执掌逍遥岛,何等安稳顺遂,何等风光无限,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
林彦东缓缓摇头,眼神坚定凛冽,没有半分动摇,字字铿锵有力:“我林家三代皆是清官,祖辈清正刚直,到太祖爷爷那一代,因不愿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惨遭权贵排挤,最终含冤被构陷致死。”
“太爷爷为替父伸冤,四处奔走,奈何世道昏暗、官官相护,不仅沉冤难雪,自己也险些惨遭灭口。危急关头,是逍遥岛的前辈仗义出手救下太爷爷,为我林家洗刷冤屈、报仇雪恨。自此我林家迁居逍遥岛,世代立下祖训:林家子孙,此生必忠心耿耿效忠岛主,绝无二心。”
“我父亲早逝,母亲常年缠绵病榻,全靠岛主与岛内诸位前辈照拂扶持长大。如今你让我背叛岛主、背弃祖训,简直是痴人说梦!廖迁,你又算什么东西,也敢蛊惑我?”
最后一句斥责凌厉刺骨,彻底激怒了廖迁。
廖迁额头青筋暴起,面色瞬间变得狰狞阴狠,眼神淬满寒意,冷声威胁:“你体内中了我的断肠散,此毒阴狠至极。十日之内若取不到解药,毒素会层层侵入五脏六腑,日夜啃噬肌理经脉,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终肠穿肚烂、惨死收场。”
“你还有十天的时间斟酌抉择。林彦东,你纵然不顾自己的性命,难道就不顾郭亦桐吗?她身世坎坷、命途多舛,小小年纪历经磨难,你可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这番威逼利诱落下,廖迁不再多言,冷眼扫过二人,带着阿美转身离去,房门被重重合上,隔绝了内外光景。
林彦东重重躺回床榻,浑身依旧酸软无力,毒素在体内隐隐作祟,带来阵阵绵长的剧痛。
他闭目凝神,脑海中思绪翻涌不休。想起满心期盼、静静等候他归去的郭亦桐,又念及如今岌岌可危的逍遥岛——内部有廖迁野心作祟、暗中叛乱,外部有宋尧虎视眈眈、伺机进犯。
近二十年岛外履职,历经无数风雨险境,他从未这般深陷绝境、束手无策。浓烈的绝望与无力感层层席卷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两行温热的清泪,无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另一边,廖迁的居所之内。
阿美趁着无人留意,小心翼翼地翻找着屋内的药瓶。她拿起一个个小巧的瓷瓶,凑到鼻尖轻轻细嗅,动作轻柔又谨慎,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片刻后,她指尖一顿,终于嗅到了熟悉的解药气息,眼眸瞬间亮起一抹光亮,脸上骤然涌上难以掩饰的狂喜。她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紧紧攥住手中的解药,踮着脚尖,快步冲出房间,径直朝着林彦东的住处奔去。
可她刚掏出药丸,尚未递到林彦东手中,房门便被人狠狠踹开。
廖迁怒目圆睁,快步上前,一把狠狠夺过她掌心的解药,随手掷在地上。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他狠狠扇了阿美一巴掌,语气满是暴怒与冰冷:“胆子大了?敢背叛自己的亲生父亲!忘了是谁将你一手拉扯长大、悉心养育?”
阿美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两步,伸手死死捂住发烫刺痛的脸颊。温热的泪水瞬间浸透了脸上的轻纱,她浑身剧烈颤抖,眼底盛满了恐惧与委屈,不敢抬头看暴怒的父亲。
“你是真心喜欢他,想为他送死,是吗?”廖迁面色铁青,眼神阴鸷骇人,反手锁死房门,冷声道,“既然这般执念,那你就留在这,好好陪着他!”
床榻上,林彦东几番挣扎,终究浑身无力,根本无法起身。他看着眼前泪眼婆娑、满身狼狈的阿美,气息微弱地开口:
“姑娘,你没必要为我做到这般地步……我如今自身难保,根本不值得你这般付出。”
阿美垂着头,肩头不停抽动,哽咽着道出自己的身世与心事:“林公子,我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自幼便跟着母亲独居在这座宅院里,常年深居简出,从不沾染尘世纷扰。”
“父亲偶尔会带着弟子前来,送来些许食材用具,也将这里当作他们隐秘议事、聚集落脚的据点。几年前母亲病逝,偌大的宅子便只剩我一人独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子枯燥乏味,我本以为余生只会在孤寂中慢慢老去、悄然离世。”
“可自从那日遇见你,你与我闲谈说笑,字字温柔,让我灰暗死寂的人生,骤然撞见了漫天星光。”阿美抬起泪眼,望向林彦东,眼底满是赤诚与执着,“我若能拼尽全力帮公子逃离绝境,此生便再无遗憾。”
林彦东静静望着眼前执拗纯粹的少女,心底满是动容,可转瞬便被无尽的自责与深重的无奈淹没。
他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以保全,深陷绝境无力自救,若是自己出事,苦苦等他的郭亦桐该何去何从?风雨飘摇、内忧外患的逍遥岛,又该托付何人?万般思绪缠缠绕绕,压得他几乎窒息。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阿美压抑的抽噎声细细回荡,衬得这间精致的囚室愈发压抑窒息。
窗外夜色沉沉,墨色天幕无星无月,正如他眼下的绝境,看不到半分出路。毒素悄然蔓延,顺着经脉缓缓游走,四肢的麻木感越来越重,胸口的钝痛一波接着一波,层层叠叠地碾压着他的意志。林彦东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痛感。
阿美慢慢平复了哽咽,轻轻挪到床边,不敢随意触碰他的身子,只蹲在榻前,一双通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满是心疼与焦灼。
“林公子,我知道你忠守祖训、心系逍遥岛,更牵挂郭姑娘。”她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褪去了往日的怯懦羞涩,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不求你感念我的好,也不求任何回报,我只不想看着你死。”
“我父亲手中不止一枚解药,他素来多疑狠戾,今日毁去的只是其中一颗,定然还有留存。”阿美微微抬眸,语气笃定,“这座宅院我住了十几年,每一处暗道、密室我都了然于心。他锁得住房门,锁不住我。”
林彦东微微一怔,虚弱地侧过头看向她。眼前的少女身形单薄、满脸泪痕,方才还被一巴掌打得浑身颤抖,此刻眼底却燃着倔强的微光,脆弱又坚韧。
“廖迁心思缜密,防备极深,你贸然去偷解药,一旦被他发现……”林彦东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浓重的无力,“你已经为我受了委屈,我不能再让你去冒险了。”
“我本就是无根之人,半生孤寂,了无牵挂。”阿美轻轻摇头,眼底星光灼灼,满是赤诚,“可公子不一样,你有想要守护的人,有必须坚守的道义,你的性命,远比我珍贵千万倍。”
她说完,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替林彦东拭去额角的冷汗,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碰疼了他。
“你安心躺着休养,保存体力。十日时间,我定会抢出解药。”
林彦东看着她毅然决然的背影,心口酸涩滚烫,百感交集。他一生行事坦荡,恩怨分明,可此刻面对这个无辜少女的深情相护,竟连一句推脱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欠她的,早已说不清道不明。
夜深人静,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光影明明灭灭。
阿美静静守在床边,未曾合眼。她时而俯身查看林彦东的气色,时而侧耳倾听屋外动静,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谨慎,还有一份义无反顾的孤勇。
后半夜,林彦东体内的毒素骤然发作,痛感陡然加剧。他浑身冷汗淋漓,牙关紧咬,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喉间压抑着闷哼,连指尖都泛着惨白。
阿美见状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眼眶再次泛红:“林公子,你、你还好吗?是不是很疼?”
林彦东艰难喘息,勉强稳住紊乱的气息,缓缓摇头。他不愿让她担忧,更不愿拖累这个本就命运凄苦的姑娘。
可剧烈的疼痛根本无从压制,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的手反复揉搓撕扯,皮肉经脉皆是阵阵麻痒剧痛,正是断肠散初发的征兆。他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往后九日,毒性只会一日比一日凶狠。
“撑得住……”他哑着嗓子低声道,目光望向摇曳的烛火,思绪再次飘远。
郭亦桐此刻定然还在苦苦等他归期,或许日日登高远眺,夜夜点灯盼归。逍遥岛局势动荡,暗流汹涌,岛主年迈,诸多前辈各司其职,偏偏最得力的他被困此地,沦为阶下囚,束手无策。若是他折在此处,郭亦桐孤苦无依,逍遥岛群龙无首,廖迁必定顺势夺权,勾结外敌宋尧,届时逍遥岛百年基业,终将毁于一旦。
一念及此,刺骨的绝望比体内的剧毒更让人心寒。
就在林彦东心神俱寂、近乎绝望之际,身侧的阿美忽然轻轻抬手,隔着薄薄的衣料,小心翼翼地按住他阵痛的胸口。
她掌心微凉,带着一丝温润的暖意,轻轻按压揉搓着他的肌理,竟奇异地稍稍缓解了毒素带来的灼痛。
“我母亲生前懂些粗浅的推拿秘术,能暂缓剧痛。”阿美声音轻得像呢喃,带着几分忐忑,“我不知道能不能管用,但
能替你缓一分痛,便是一分。”
烛火映着她蒙着轻纱的侧脸,眉眼温柔又坚定。明明自己身处绝境、命运飘摇,却拼尽全力,为他撑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林彦东看着她,心底五味杂陈。他一生光明磊落,守忠义、护家国,从不欠人情债,可今夜,他终究欠下了阿美一份倾尽性命的深情。
“阿美。”他轻声唤她的名字。
阿美骤然抬眼,眸中亮晶晶的,带着几分错愕:“公子?”
“谢谢你,”林彦东气息微弱,眼神真挚无比,“今日之恩,我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