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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春深 宋尧带凌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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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尧离城的第七天,井城下了一场绵长的春雨。
城北武馆的训练厅里,付珩独自对着木人桩出神。桩手因长期击打已磨出包浆,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光泽。这尊桩子是父亲付振丹的遗物,从老宅搬来时,桩脚还沾着当年的泥土。
他起手,沉肘,一记日字冲拳击在桩手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大厅回荡,像极了记忆里父亲深夜练功的声响。那时他还小,总爱趴在二楼栏杆上,看父亲在院子里打桩。月光下,父亲的身影挺拔如松,每一拳都带着某种固执的韵律。
“阿珩,”父亲偶尔会回头,额角挂着汗珠,“记住,拳是练给自己的,不是打给别人看的。”
这句话他记了二十年,却直到今天才似懂非懂。
“又在想师父了?”
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付珩收势回头,文柳提着食盒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你怎么来了?”付珩接过食盒,里面是还温热的韭菜盒子——他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妈包的,非让我送来。”文柳挨着他坐下,歪头看他,“师兄,你这几天总是心事重重的。是因为大师兄不在,馆里事情多?”
付珩咬了口韭菜盒子,满口生香,心里却泛起苦涩。他该如何告诉这个从小跟在身后的师妹,她敬重的大师兄,很可能是个毒枭?
“文柳,”他忽然问,“如果你发现……一个你很敬重的人,做了很坏的事,你会怎么办?”
文柳眨眨眼:“那得看有多坏。”
“比如……害人。”
少女沉默了。雨水敲打玻璃窗,啪嗒啪嗒,像心跳声。许久,她轻声说:“我爸以前常说,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分对错,而是在对错之间选一边站着。”
她转头看向付珩,眼神清澈却坚定:“但选好了,就不能回头了。”
付珩心头一震。
窗外雨幕中,隐约有个人影一晃而过。他猛地站起冲到窗边——巷口空空,只有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
“怎么了?”文柳跟过来。
“没事。”付珩收回目光,但心头那抹不安却挥之不去。这几天,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是宋尧的人?还是……
他想起了高锭康说的“逍遥针”。
同一场雨,落在贵州山区希望小学的操场上。
宋尧站在屋檐下,看着孩子们在雨中嬉戏。凌蕤撑伞走到他身边,将外套披在他肩上。
“小心着凉。”
宋尧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累吗?”
凌蕤摇头,目光落在远处正在给孩子们分发文具的官员身上:“张县长刚才私下说,县里还有两个扶贫项目,希望我们能参与。”
“想要多少?”宋尧问得直接。
凌蕤报了个数。宋尧笑了:“胃口不小。告诉他,项目可以接,但我要参与管理——账目透明,我要过目。”
“你这是……”
“洗钱也要洗得漂亮。”宋尧搂住她的肩,声音压得极低,“这些地方官员,拿钱办事,但最怕留下把柄。我们帮他们把账做干净,他们才会死心塌地。”
凌蕤仰头看他,雨水溅湿了她的睫毛:“尧,我们一定要走这条路吗?”
宋尧没有回答。他望向雨幕深处,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雨夜——付振丹浑身湿透地站在武馆门口,手里攥着某位家长退学费的红包,气得浑身发抖。
“功夫是修心养性的,不是你们敛财的工具!”师父的怒吼犹在耳边。
可师父不懂。没有钱,武馆撑不下去;没有势,咏春传不开。这个世道,清高换不来尊重,只有实力才能赢得一切。
“蕤,”他忽然说,“等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们就离开井城。”
凌蕤抚摸着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却已孕育着一个秘密:“那碧华姐……”
“我会安排好。”宋尧目光复杂,“她跟了我二十年,我不能亏待她。”
但他没说出口的是——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方碧华太干净,干净得让他自惭形秽。而凌蕤,见过他最不堪的样子,却依然选择留下。
这或许就是孽缘。
井城,宋宅。
方碧华独自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一本相册。照片多是早年拍的——宋尧在武馆教拳,她在旁边递毛巾;两人结婚时简单的酒席;宋尧第一次拿到武术比赛冠军……翻到最后一页,是张泛黄的全家福。宋尧的父母早逝,照片里只有他和妹妹宋晴。那时宋尧才十七岁,搂着十岁的妹妹,笑容青涩却温暖。
雨越下越大。
方碧华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夜,城南旧巷深处。
付珩再次与高锭康碰头。这次地点换成了废弃的印刷厂,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陈年纸张的腐败气味。
“宋尧在贵州接触了三个地方官员,都在做扶贫项目。”高锭康摊开地图,用红笔圈出几个点,“我查了这几个县的财政记录,过去三年有近千万的扶贫资金去向不明。”
付珩盯着地图:“他要洗多少钱?”
“保守估计,他手里的毒资至少这个数。”高锭康伸出五根手指,“两千万。想要洗干净,必须通过合法项目层层流转。”
“我们能抓到证据吗?”
“难。”高锭康摇头,“这些官员都不干净,会互相包庇。除非……”他顿了顿,“除非我们能拿到宋尧的账本。”
“账本?”
“这种规模的洗钱,一定有详细的账目记录。资金流向、经手人、分成比例……”高锭康目光锐利,“账本就是铁证。但以宋尧的谨慎,账本一定藏得极其隐秘。”
付珩忽然想起什么:“师兄的书房有个保险柜,但他从来不许别人进书房。连嫂子都……”
话说到一半,两人同时抬头——印刷厂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高锭康迅速熄灭手电,两人隐入黑暗。脚步声在门口停顿片刻,逐渐远去。
“不是冲我们来的。”高锭康压低声音,“但这里也不安全了。阿珩,以后我们减少见面,必要时用死信箱联系。”
他递给付珩一枚铜钱:“老规矩,城隍庙第三棵槐树下的石缝。”
付珩接过铜钱,入手冰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真正踏上了不能回头的路。
凌晨两点,付珩悄悄回到武馆。
他睡不着,索性在训练厅里练拳。汗水浸透衣衫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翌日清晨,雨歇天青。
文柳兴冲冲跑进武馆:“师兄!好消息!市里要办传统武术大赛,我们振丹武馆被点名参加!”
付珩接过通知,赛事规格很高,省电视台都会来直播。这确实是推广咏春的好机会,但……
“大师兄知道吗?”
“我打电话告诉他了,他说全力支持,让你带队。”文柳眼睛发亮,“师兄,这可是咱们武馆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付珩看着通知上“振丹武馆”四个字,心头沉重。如果武馆真的与毒品扯上关系,这些荣誉都会变成耻辱。
他必须加快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