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孽》酌雪渡

28、二十七 “怎么了，

　　“怎么了，谢兄，知道真相后不高兴？”姬见墨笑道。

　　谢玄止没说话，眸光一凛，长剑呛然出鞘，挟着一道凛冽寒光，直劈而去。

　　姬见墨轻飘飘侧闪开去，剑锋擦过时轻语道：“谢兄，这般性急？”

　　谢玄止一击落空，也不追斩，冷冷抬眼道：“装神弄鬼，”随后他剑尖遥遥一指，杀气凝起，“你这魔物，害人谋命……你也敢在这里笑？”

　　姬见墨却不恼，黑雾一晃，人形再次缓缓化出。他眉目分明，语气温柔得近乎怜惜，“害人谋命？”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笑吟吟道：“我不过同那痴情人做了一个交易，他心甘情愿，干我何事？”

　　说罢，他眼波一挑，越过谢玄止的剑锋，盈盈落向一旁的殷九昭身上，语气里竟带着委屈：“殷姐姐，你说这你情我愿，也要怪我吗？”

　　“裴沅的尸骨在哪？”殷九昭没回答他，反而问道。

　　这一问落地，姬见墨唇边的笑意僵在脸上，他垂下眼睫不答。

　　“你和赵府有什么关系？”殷九昭又逼问道。

　　“赵府啊……”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从容，“殷姐姐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何必再来问我？”

　　殷九昭没答话，指尖微动，一缕情丝便从袖底滑出，不待姬见墨反应，就已然缠上他的腕子。

　　她看着姬见墨，语气不容置喙直言道，“跟我走。”随后她侧过脸，目光淡淡一扫，落在了谢玄止身上。谢玄止愣了一下，利落地还剑入鞘。他没多问，抬脚跟了上去。

　　姬见墨到底闲不住，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声，偏过头来，像是在说什么趣闻，“押着我干什么？一切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

　　他毫不在意地晃了晃被情丝缠住的腕子，啧啧两声，“好一对苦命鸳鸯，说起来要不是我，他们俩还未必能葬在一处呢。”

　　谢玄止的脚步猛地一顿，回身时剑已出了半鞘。他虽然想不起一些事，可执剑在手，当斩妖除魔。

　　“你再说一遍。”他剑锋半露，声音低沉。

　　姬见墨非但不退，反倒迎上半步，把脖颈往那剑锋前送了送，笑得更欢了：“来啊，来啊。”

　　殷九昭连头都没回，手上情丝一紧，把姬见墨拽得趔趄半步，随后她转向谢玄止，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没发现其他魔气？”

　　谢玄止眉头一皱，半晌后他缓缓开口，声音笃定，“之前倒没发现，不过现在能感觉到。”

　　殷九昭没再说话，身形一掠，人已化作一道流光向赵府飞去。谢玄止不及多问，只得跟上，而姬见墨见状也再不闹，跟在她们身后。

　　赵府里，早已乱成一团。夜色浓稠，廊下灯笼更是被风扯得东倒西歪，昏黄的光晕照得人影绰绰。

　　赵父赵母正与一团黑雾纠缠，那魔物缠在廊下，忽而聚忽而散，赵父挡在前头，声音已有些嘶哑：“明明说好了的！人嫁到，我便献出这条命，换我儿的命，你为何说话不算数？”

　　那魔物听后猛地蹿高丈许，铺天盖地压下来，浓雾中隐约浮出一张狰狞的脸盯着她们。赵母看到后脸色惨白，可还在后头急急附和，“我也应了你，等一切安排妥当，我与阿沅换命便是……”

　　她说着，眼圈红了，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可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把她害死？说好的事，怎能说变就变！”

　　那魔物盘旋着，笑声越发张狂，黑气随着笑声一涨一涨：“你们的命？哈哈哈哈，不错，不错，我确实答应过你们。”

　　它忽然收了笑，声音透着理直气壮：“可她的命，是她自愿送给我的，你们怎么能怨我呢？”

　　“不！”赵母猛地挣开赵父的手，指着那团黑气，“你个黑心肝的魔物！是你骗了她！”

　　她浑身发抖，颤声道，“她那样好的孩子，你若不对她花言巧语，她怎会自己往下跳？肯定是你哄了她，诓了她的！”

　　那魔物悬在半空，黑气悠悠一转，慢条斯理道：“骗？哈哈哈哈，就算骗了又如何。”

　　笑声陡然一收，黑气猛地压近，几乎贴到赵母脸上：“是你们先起了念，生了欲，千方百计寻到我，求我这黑心肝的同你们做交易的。怎么，事到如今，倒全成了我的不是？”

　　它绕着赵父赵母缓缓一转，声音拖得又长又尖：“那你们信奉的佛呢？他怎的不来救你们？”它顿了顿，忽而嗤笑一声，“不去寻他，倒指着我的鼻子骂，当真是虚伪！”

　　魔物满意地看着两人僵在原地的表情，语调拖得懒懒的：“况且，我吃饱了便没再来找你们，你们还多活了几日呢。怎么……如今是嫌活得太长？”

　　它没了方才戏谑的耐性，黑气暴涨，直逼到两人面前，“既如此……那你们便把命给我吧。”

　　谢玄止不知何时已掠至近前，长剑挟着破空之势斩下，快如惊雷。“废话真多。”他冷冷吐出，剑势更狠，寒光过处，黑气被生生劈开一道口子，尖啸声骤起。

　　那魔物非但不退，反倒凶性大发，黑气骤然暴涨，张开一张巨口般的旋涡，直朝谢玄止兜头罩下。

　　谢玄止剑势一转，剑锋搅入旋涡，黑雾被从中剖开，尖啸着四下跌窜。他趁势踏前一步，剑尖直逼魔物本相。那魔物吃了这一记，气焰骤然矮了半截，黑气翻涌间露出一丝狼狈，显是不敌。

　　姬见墨见状用力挣开情丝，往那魔物跟前一站说道，“我们是魔物，自然不必守你们人间那些个规矩。”

　　他摊了摊手，笑得愈发坦然：“人间讲信义，可魔物只讲乐子。你们拿人间的理来抓我们，这不是为难我们么？”

　　谢玄止听他这番歪理，剑尖未垂，冷冷睨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的剑是魔便斩，你挡在它前头，便先是你。”

　　就在剑拔弩张时，殷九昭往前走了半步，情丝在指间轻轻一绕，“你许了她什么？”

　　魔物听了，反倒笑了，笑声在黑气里荡开，竟透出几分得意：“我什么也没许，只是把实情告诉她了，那小子拿命换她，可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占着他的命活下去呢？哈哈哈哈——”

　　那魔物笑声渐歇，眼里那点张狂慢慢沉了下去。它扫了一眼面前剑锋未退的谢玄止与神色沉静的殷九昭。慢慢靠近姬见墨，暗里传音，“哥，你别管我，快走。”

　　姬见墨一怔，可下一瞬他被推开，那团黑气轰然炸开，他要扑过去，可殷九昭袖底情丝一收一送，随后他整个人栽倒下去。

　　再转身，他眼底血丝骤起，什么都顾不上了，抬手便朝谢玄止扑去，手中长剑招式狠辣，毫无章法。

　　谢玄止却不慌不忙，剑锋顺势一带，轻而易举便卸了他的力道。只两个回合，姬见墨的腕子便被反扣住，整个人被摁得半跪下去。

　　姬见墨彻底撕了伪装，仰头便骂，“凭什么！凭什么我们与族人，就得躲躲藏藏，见不得光？”他挣着腕子，眼眶通红，“你们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求神拜佛，烧香许愿，哪一个不是贪心不足！”

　　他忽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虚伪，一个个都虚伪！救你们时感恩戴德，可转过脸便能喊打喊杀！”

　　“这人间就该这样烂透！”他嘶声笑着，话音落下，他忽然抬手扯下自己的皮囊，露出底下青黑的魔相，然后把那层皮往地上一掷。

　　“这人间貌，我不要了！”

　　他挣着被扣住的腕子，笑得眼都红了：“仗剑天涯……哈哈哈哈，我是魔，我该……我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笑够了，他声音低下去，眼睛直直望着谢玄止说道，“你动手吧。”

　　谢玄止握剑的手顿了顿，而姬见墨没再多话，闭上眼去了。

　　赵父赵母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彼此搀扶着赶上前来道谢，谢玄止垂着眼听着，只淡淡嗯了一声，握着剑柄，半天没再言语。

　　道谢的话还没说完，府里忽然传来凄厉的哭喊，跌跌撞撞地近了。

　　“公子……公子要去了！”

　　两人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净，转身便往内院冲。

　　赵晏殊早就醒了，但他在室内被下人拦着不让出去，他听得清楚是父母与魔物交涉，所有的一切皆因他而起。

　　听到一半，他靠在榻上，胸口一阵一阵地翻涌，气都提不上来。下人见他脸色不对，慌着要去请人，被他一把攥住袖子。

　　下人只得跪在榻前哭，可他释然笑道，“哭什么，我还在呢。”但笑到一半又咳起来，他忙掩住唇，不叫人瞧。

　　外面静了些，他抬手替那人理了理歪了的领子，“阿福，答应我，等我去了，把这长命锁还给裴姨……”

　　而那下人见他脸色越来越差，再顾不得别的，一把推开门冲了出去喊人。

　　待赵父赵母赶来时，他已经撑不住了，他定了定神，勉力牵起唇角，轻声道。

　　“父亲，母亲安。”

　　他喘了口气，又道：“孩儿不孝……因病而去，此乃命数，切勿伤痛。”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万望……保重身体，长命百岁。”

　　话落闭眼，他嘴角撑着的笑散了，他去了。赵母将他抱在怀里，整个人都塌了下去，哭声连连。

　　殷九昭静静立在廊下，没怎么开口，等里面哭声低下去时，她才转过身，率先出了赵府的门。

　　门前风大，吹得她衣袖猎猎作响。她没有回头，谢玄止收了剑，怔怔跟出来，走了几步才问道：“去哪儿？”

　　“见魔即除，见人便护，这是你的道？”殷九昭没接他的话，反而问他。

　　谢玄止低头不语，殷九昭也没再追问，风卷着两人衣角，裴府的檐角已在前头隐约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