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二十六 谢玄止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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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止睁开眼时，鼻尖先撞上墨香，他怔了片刻，才缓缓抬眼打量四周。学堂里日光浅淡，几个少年端坐在矮案后，低着头不知在写些什么。正看着，先生的戒尺忽然在案上敲了几下，他下意识坐直了背，将笔尖探向砚台。
笔尖落纸时，他脑子里忽然空了一拍，然后手指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一行一行往下写，顺得不像话，不过片刻，一篇策论便成了。
散学后，廊下的日影斜斜地铺过来，谢玄止正收拾着东西，旁边凑过来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笑语道：“楚兄，发什么愣？”
他微微一笑，像往常一样道：“没事，最近有些累了。”
“楚兄，要我说你就应该休息几天，守孝期刚满，”那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关切，“你就整日闷在学堂，写那些劳什子策论，神仙也得闷出病来。”
“不如我们一起去灯会散散心，听说还有人扮观音呢。”那人凑得更近了些，“你瞧瞧你，脸白得都快赶上那观音像了……再这么熬下去，怕不是要人家反过来拜你。”
“走吧走吧，”那人替他合上书匣，半推半拽地把他往外拉，“灯会上有莲花灯，你放一盏，就当……”话到一半，那人忽然噤了声，讪讪地住了口。
“莲花灯……”他一怔，眼前无端浮现灵堂里的长明灯，待应下后，他独自走进薄薄暮色。
是夜，十里灯火灼灼，风过星火簌簌，凤箫缠绵，灯影流转。
他被那人拽着，跌跌撞撞地穿行在人潮之中。长街两侧，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的笑语盈盈入耳，灯火摇曳间，恍若浮生一梦。
“楚兄你别愣着啊，快看观音来了！”
他抬眼望去，只见桥头搭了座简易的高台，台上立着个白衣女子，远远望去腰身圆润，慈眉善目，她手执净瓶杨柳枝，面敷脂粉，描长眉，唇点红，此刻正笑吟吟地往围观孩童的额上点柳枝水。
“扮观音的还是柳婶儿啊，”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摇着头笑，“不过今年倒是比去年好，去年她扮送子观音，往人怀里塞了个面捏的娃娃，差点把赵家新媳妇吓哭。”
听罢，他被拉着去了河岸。灯影碎金，河面漾着粼粼。他俯身将一盏莲花灯轻轻推出去，那朵小小的莲花晃了晃，顺着水流漂远。
灯明灭，人往去，何沉浮？他望着满河灯影，笑着摇了摇头，亲者远，旧事落，他日题名笑醉，何处惹人欢？
与那人说别，他便匆匆转身离去。街上人潮如海，熙熙攘攘，一个不慎，他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女子。他低眸歉然道：“姑娘，抱歉。”
话音方落，却听她笑道：“楚兄，好久不见。”他抬眸，只见其烟横翠黛，霞晕红腮，盈盈笑转添春靥。*
“裴渊？你是女子？”他不可置信地开口，声音都变了调。
她倒坦然，眉眼一弯，反问道：“怎么，楚兄？觉得女子不可读书识字？”
他没答，往日只觉她体弱，不喜闹才不与人同住，可细看她身量纤纤，面相柔和。当初同窗共读，笑谈文章的日夜浮现在脑海，她替他抄书，给他塞东西……从前桩桩件件，他只当是兄弟义气，可如今却……
自此一别，他便与她保持距离，尽量和往日一样言谈，可她笑起来时，他总觉心跳得不像话。而临近赶考，本就体弱的她脸色变差，唇淡眼青，后来更是日日咳嗽。
旁人担心，可她倒是释然，只笑说春日疲乏，可春过大半，她却病得越来越重。
月凉如水，她们已站在院中说了好久，最后她才轻轻开口，“楚兄，此去我便不回了。”
他没说话，心下一沉，而她继续道，“家里给我定了亲，不日便要嫁人。”她说着，嘴角弯弯。
“……恭喜。”
她没应声，就那么看着他，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祝楚兄骑马游街，安康喜乐。”
话落人散，院子里空荡荡的，他心口发涩，闷得喘不上气，在街上走走停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眼睫发凉，他忽然站住了。
几年前，也是这样的风，当时街上人来人往，他抱着狗低着头，忽然袖子被人一把攥住。那人瘦高，眼窝深陷，偏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压着嗓子，神神叨叨地凑上来：“公子命格极贵，将来必荣登高位。”
当时他只当是江湖骗子，甩着袖子便要走，可那人却攥得更紧，声音低了几分，“只是……不能拘于情义，公子若为情字所困，轻则功名尽毁，重则身死魂消。”
他皱着眉走开，那人还在后面念着，“缘来去，新坟作，因果轮，冤孽成……”
不知何时，他竟走进了一个观音庙，观音立在深处，高高在上，泥塑金身，眉眼描得那样细，那样长，慈悲地垂着，仿若三千世界于她眼底不过一痕烟迹。檀香缭绕间，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痴念就缠上心头。
他跪了下去，膝盖压着蒲团上绣的“南无”二字，心里翻来覆去的却是“裴渊”。
或许不该听她兴起畅谈，兵法赋税，不该看她仰头大笑，泼墨写诗，可还要用多少不该，那些本不该被在意的事，为何他偏偏记得，却要装作不曾看见？
观音，蒙住了眼，便可闭上了心吗？
都说色即是空。可她太稠了，老是落在他的书册上，甚至此刻，在这檀香里，蒲团边都是她的身影。
“照见五蕴皆空”，每一个字在心底浮起，可沉下去就变成了她的名字。他拼命念“空”，可满屋子都是她的文章，声音，甚至还有她的样貌。
一炷香烧去半截，灰烬落在铜炉里无声无息，他却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每一声都敲在“不该”上。
观音若睁眼，他或许还能跪得住，还能把这场痴心当作一场病。可她高坐垂目，像极了“裴渊”转身告别时的侧脸。
临行相送，她的话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过来，他接住了水的动荡，却假装不懂那石子的来历。可此时他偏偏跪在这里，对着观音的手印念“无畏”，不敢再问自己的心。
“观音，你垂目慈悲，低头说是渡人，可她隔着红尘垂目告别，为何也要低头？”
无声，香一寸一寸短下去，灰一寸一寸凉下去。
他刚走出去，一个裹着黑雾的东西就从地底钻出来，笑眯眯地问道，“想好了吗？还换吗？”
“换，”他睁开眼，坦然道，“把我的命给她。”
黑雾凑近了些，慢悠悠地说，“她的命数，我说过了，活不过今年。而你换给她，她倒能再活个几十年，嫁人生子，白头到老。”
那团黑雾绕着他悠悠转了一圈，雾气拂过他身侧，凉得发寒。它声音里透出几分狐疑：“你的命，可贵着呢。可要真换了，作为代价，你不出两日便会咳血而死……你当真想好了？”
他静静点了点头，眼底没有迟疑：“求你把我葬在她出嫁要经过的那条路边，不用立碑。”
黑雾忽然静了一瞬，下一瞬，它却笑得抖起，“好一个痴情人！倒是爽快！”它大笑着应下，声音里满是兴味，“我就喜欢跟你这种人做买卖，我答应你了。”
它凑上来，顺着他的七窍往里钻，他猛地弓起腰，黑雾在身子里撞，最后它退开去，餍足地笑了，整体比方才更亮。
“成了，”它拍在他肩上，拖着声调慢吞吞道，“你的长命锁给她了，那明儿起，她就慢慢好了……”
它忽然顿住，黑雾丝缠上他的耳廓，凉飕飕的，“至于你……好好享受最后几天吧，楚澜。”
一切落定时，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他扶着斑驳的城墙，咳出第一口血来，殷红的颜色格外刺目。可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淡淡地想着还能送送她。
她在城门口的马车上，素手掀开帘子，瞧见他，分明怔了一怔，他走上前去，瞧着她面色红润，心下一松，温声道：“来送送你。”
她眼眶倏地红了，却还是弯起唇角，“楚兄，请多保重。”
马车远去，扬起一路轻尘。他立在原地，一袭白衣被风撩起，默然望着那车影渐小渐远，终是再瞧不见了，才慢慢弯下腰去。单膝点地，一口血猝不及防地涌上来，咳得他肩头微颤，殷红一滴一滴地洇进了脚下的泥里，可他竟笑了，眼底漾开温柔。
他抬手，用袖口慢慢拭去唇角残红，自言自语，“如此……便好。”
杨柳春，愁杀人，此别离，一愿其病无恙，二愿岁华安，三愿夫妻和睦，如同梁上燕。*
回到学堂，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低头却发觉暗红的的血从指缝间溢出来，怎么也捂不住。
“我……”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手指发麻，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他跌跌撞撞地走。
身后先生和同窗喊着什么，他听不见，耳中只有嗡鸣声。撞开门后，日光照在脸上，白晃晃的。
他攥着胸口的衣襟，忽然抬起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他混沌的心底照见一线清明。
“……谢玄止。”
名字脱口而出时，他自己也怔了怔。可话音落下，翻涌的识海竟倏然静了。
“原来如此。”
他低低笑了一声，心中了然，原来他被困在了幻境里。
骤然间天旋地转，他整个人被狠狠甩了出去，出了幻境，他看见姬见墨与殷九昭立在不远处。
姬见墨瞧着他那一副恍然了悟的模样，弯了弯眼，笑意浅浅地漫上唇角：“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们了么，是魔物……在作祟啊。”
话音未落，那张笑盈盈的脸忽然像被水浸过的墨，一点一点化开，五官模糊，轮廓扭曲，变成一团黑雾。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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