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孽》酌雪渡

29、二十八 烛火幽幽地

　　烛火幽幽地晃着，把裴秀的影子拖得又长又薄。

　　她跪坐在正厅里，怀里抱着一方牌位，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头刻的名字，眼神茫然。她没怎么哭，只喃喃低语，听见脚步声近了，她才目光发直地落在两人身上，把牌位往怀里一按，扑过来问，“怎么样了？你们……查清了吗？”

　　谢玄止立在原地，看着她扑过来，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沉默片刻，他垂眸看向她那双惊惶又期盼的眼睛，话音不重，说道，“你女儿……是被那魔物哄骗，自己跳下去的。”

　　“哄骗……”她重复道，“自己跳下去的……”

　　话音落下，她忽然猛地摇头，尖声大叫道，“不可能！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她不肯相信，可身子还是撑不住地往后退，直到背抵上供桌。

　　殷九昭在一旁眉心紧蹙，轻叹一声后，情丝从她袖间游出，柔柔缠上裴秀的眉梢。谢玄止一见她动手，他眸色骤然一沉，人已踏前一步拦在她身前，声音冷沉：“你做什么？”

　　话还没来得及问完，裴秀眼皮渐沉，身子一软，已然昏睡过去。殷九昭没理他，径自盘膝坐下，素手结印，功法运转，情丝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她裹进幻境。

　　情到浓时，殷九昭并指一点，刺破她指尖，取一滴血落在牌位上。血珠沁入木纹，青烟袅袅，裴沅的身影从牌位里浮出来，她朝殷九昭盈盈一笑，便转身去了幻境。

　　殷九昭缓缓收了情丝，暗红流光在袖间一闪便隐没了。她转身往门外去，谢玄止随在她身侧。两人寻了处清净地方歇下，谢玄止把剑横在膝上，睁着眼看了半宿夜色，殷九昭则闭目调息。一夜无话，天蒙蒙亮时，两人便起身往裴府去。

　　赵父赵母不知何时就已候在门口，不过一夜光景，两人竟像老去了十岁，只见其鬓边白发杂生，瞥见她们来了，忙迎上前去。赵父率先开口，“此番……多谢二位了，不过昨日突遭变故，恕……”他红了眼，没再说下去。

　　通报过后，几人先后进了内堂落座。又过了半晌，裴秀方才出来，鬓发散乱，手中攥着一方旧帕。赵父先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长命锁，双手捧着，缓缓放到裴秀面前的案上，“物归原主。”

　　裴秀指尖颤抖地触上那锁，垂眼压眉，抿唇不语，就在这时，赵父赵母双双跪了下去。裴秀被惊得手一松，攥了许久的旧帕轻飘飘落在脚边。她张了张嘴，勉强说道，“你们……”

　　“是我们糊涂，”赵父伏在地上，声音发沉，“同魔物做起交易才连累了阿沅……”他肩背发抖，“她那样的孩子，本不该……落得这般下场。”

　　赵母泪早就落了下来，咬着唇不敢哭出声，低声道，“阿秀，对不住，对不起……”

　　裴秀闻言像被烫着了似的，眼底强撑的平静破了，她猛地收回手，尖声大叫：“你们走！”她眼底通红，字字淬毒，“是你们害死了我女儿！跟魔物做交易的是你们，连累她的是你们，如今捧着她的锁来，一句对不住就想了了？滚出去！”

　　“阿秀……是我们该死，是我们……”

　　“该死的是你们，可死的是我女儿！”裴秀气得抓起手边茶盏，狠狠一掷。“阿秀，你动手吧，是我们该受的……”赵母哭着抬头，满脸是泪。裴秀情绪绷到极处，真就扬起了手，忽然，一只手探出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们的儿子也死了。”谢玄止面上不见半分波澜，语气也淡。短短一句轻飘飘落下，四下骤然一静。

　　裴秀的手僵在半空，她盯着跪在地上的赵父赵母，两人额角磕得青紫，地上全是泪痕。她别过脸去，指尖掐进掌心，又慢慢松开，最后抽回手。沉默许久，她喉间才滚出一句：“……都是命数。”

　　话落，她先怔住了。从前她最恨旁人嚼一句“命该如此”，如今竟从自己唇齿间滚了出来。

　　多年前她曾笑着应下旁人那句“孩子有福相，将来必定寿长”，可谁又料到，天公量福，量得这样薄。

　　福相？福相！到头来，枯骨孤坟，命作纸轻。这福气怨得她心口一口血，吐不出，咽不下，烧得五脏俱焚啊。她闭上眼，任一滴泪滑落。

　　跪在地上的赵父突然仰头大笑，语气疯癫，“命，哈哈哈……命啊命……这可怜又可恨的命啊……”

　　裴秀静静听着，随后唤来下人，吩咐把院中老槐树下埋的那坛酒取来。

　　酒是她亲手备下的女儿红，依照旧俗，生了女儿，便酿一坛酒埋进土里，等出嫁那日再取出来宴客。她当年埋下去的时候，阿沅还小，踮着脚看人封坛，笑得眉眼弯弯。

　　下人把酒抱来时，坛身上还沾着湿泥，泥封还贴着个小小的“囍”字。她亲手拂去泥渍，拍开泥封，酒香清冽扑面，醇得有些呛人。她取了碗，斟满，往赵父赵母面前推，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见两人不动，裴秀先饮了一口，“喝了吧，这酒埋了这些年，再放就酸了。”

　　两人站起来，赵父手抖得厉害，先捧起碗，饮了一大口。赵母泪痕未干，怔怔望着碗中酒，半晌，终于哽咽着捧起来，一饮而尽，呛得咳了几声。

　　她转过身，眼底的那团火气已经散了，她问殷九昭和谢玄止：“喝不喝？”话才出口，也不等她们答，径自取了碗，斟了两碗推过去。

　　殷九昭和谢玄止看着桌上的酒，谁也没先动。谢玄止抬眼，垂眸看着面前的酒，淡淡问道：“最好的酒……在哪？”

　　闻言赵父抬起头，哑着嗓子道：“酒？最好的酒当然在宫里，御酒琼浆，寻常人一辈子也沾不上半滴……”

　　他仰头饮尽，低低笑道，“不过不如这坛泥封酒，想哭就哭，想醉就醉……醉了才好，醉了就能当没做过那些糊涂事……”

　　赵母见他边喝边胡言乱语，面上带着几分歉疚望向裴秀，柔声道：“他醉了，这酒……是你心尖上存着的念想，不能再由着他这般喝下去了，我去劝一劝。”裴秀抬手拦下，把案上的长命锁攥在手心，语气里藏着说不出的倦意：“让他喝吧，我……要去看我的阿沅了。”

　　赵母闻言眼底霎时漫上酸涩，轻声道：“我与你一同去……看看阿沅……”

　　人走后，殷九昭浅浅抿了一口酒，只觉入喉苦涩，她缓缓搁下酒盏，苦意仍缠在舌根。

　　都说醉里大梦，忘却红尘，可细数浮生万绪，春水多愁，谁又不是在天地间浮浮沉沉？

　　不过世人如何，与她一个被仙盟追着杀的合欢宗主有什么相干。她晃了晃碗，剩酒撞着碗底，心底刚翻上来的东西被按了下去，她搁下碗，起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