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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五 梦醒时,天 ...

  •   梦醒时,天已蒙蒙亮了。

      裴秀睁开眼,只觉得屋里潮意沉沉,帐上旧年的水渍顺着纹路一寸寸往下爬,她怔怔望着,手还搭在枕边,似乎僵了一夜。

      半晌,她才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鬓边不知何时添了几缕愁白。她怔怔坐着,心头空茫得厉害,不知过了多久,思绪被外头门房的说话声轻轻一扯,把她一惊。

      她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天色,恍恍惚惚地站起来,扶着妆台稳了稳身子,推门出去。院子里日头正盛,光泼下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瞧见门房正站在廊下跟人说话,远远看见她出来,话头停了,朝她走过来。

      门房趋近两步,垂手立定,“回城主,上次揭榜的三位修士来了。另有一位,说是裴公子的同窗……”他顿了顿,抬眼觑她神色,才又低声道,“可要请进来?”

      “一并请进来吧,”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正好,我也有事要问。”

      门房应声退下。不多时,几人被请到堂内。姬见墨打头进来,东张西望地瞧着陈设,谢玄止跟在斜后方,步子略沉,眼观鼻鼻观心,站定后便不再多动。走在最后的殷九昭倒是从容,慢悠悠地踱进来,神色散淡。

      中间的沈书生整了整衣冠,进门便规规矩矩一揖到底:“小生沈砚山,见过城主。”

      她坐在上首,目光从几人面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那个自报家门的身上,略一颔首,语气不觉缓了几分:“不必多礼,你是我儿的同窗?既如此,唤伯母就好。”

      “正是,”沈书生直起身,眉心拢着一层忧色,“小生与裴兄同窗几载,此番进京,顺道来探望。不想路上听说裴家出了事,裴兄也迟迟未归……”他声音低下去,末了只轻轻一叹,“心里放心不下,便寻上门来。”

      檐下风过,她端坐上首,面上神色未动,可心底凉意洇开,她开口,“你有心了,近来家中有事,恕招待不周,”随后话头轻轻一转,“沈公子,可否告知他进京前,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沈书生沉吟片刻,“裴兄临走前,只说要办一件要紧事,办完便回。小生问他何事,他却笑而不答,只说……”他迟疑了一下,“只说若他迟迟不归,便托小生照看家中一二。”

      这话落地,她抬起眼,声音不觉急了几分:“可还说过别的?譬如他是否还要寻什么人?”

      沈书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急切问得一怔,下意识摇了摇头:“这……裴兄未曾明说。”见她神色不对,忙又补道,“不过裴兄与楚兄平日倒是亲近,两人才情难分伯仲。裴兄临行前那几日,倒有一回与楚兄在院中说了许久的话,小生隔得远,只听不真切。”

      “楚兄?他具体叫什么名字?”

      沈书生忙答道:“回伯母,楚兄名唤楚澜,与裴兄同窗时便以策论见长,只是性子孤了些,平日不大与人来往。”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点迟疑,“楚兄家中无人,常在书院住着。不过……小生也有番时日未见他了,算来怕有半月余。”

      她垂下眼,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随即抬眸,语气沉稳:“好,沈公子的话我都已记下,你进京赶考要紧,莫为旁事分心。若在京有什么事,遣人捎个信来便是。”

      门房先引着沈书生退下,待转过廊角,她缓缓收回目光,眸底那点波澜也被悄然压下,轻声道:“方才的话,诸位想必也都听见了。我也不瞒着各位。我此生,只有阿沅一个女儿,适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为她。诸位既敢揭了那榜前来,想来,也都有几分真本事。”

      她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收紧,半晌才轻轻开口:“昨夜……阿沅入梦来了。她说,当初那一跳,原是她自己愿意的。城西那座荒坟底下,埋着她同窗的尸骨,想来,便是那位楚公子的了。诸位……可知道,这件事里头,是否还藏着旁的隐情?”

      “有没有,总得亲自去看过才作数。”开口的是殷九昭,她靠在门框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语气懒洋洋的,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谢玄止微微颔首,转向裴秀,开口问道:“敢问城主,令爱还嘱咐什么了?”

      她闻言怔了怔,眼眶又红了:“她……她说要我添些新土上去,旁的……旁的便没说了。”

      添一捧新土,饶是姬见墨这般涉世未深,心底也不由得微微一沉。托梦之说,终究是执念难消;添土不过是幌子,事非曲直还是要到坟前一看。

      月黑风高,殷九昭三个人摸黑出了城。夜,风从枯草丛间低低穿过,月光惨白,冷冷洒落,照着一个坟包。

      姬见墨走在最前头,脚步虚浮。待三人立于坟前,谢玄止先蹲下身,指尖拈起一撮土在鼻尖闻了闻,眉心微微拧起,沉声道:“是有些不对。”

      “退后些。”他低声说。

      姬见墨倒是听话,往后退了两步,顺手把殷九昭也拽开了,殷九昭闭了闭眼,凝神聚气,指尖情丝如游蛇般钻入土中。

      起初还顺,游到半尺来深的地方忽然一滞,再往下就触到一团黏腻冰冷的东西,像一团揉皱的绸缎,又像一汪凝滞的死水。

      找到了。

      殷九昭手腕一翻,情丝猛地收紧,一团灰白色的影子被硬生生从土里扯了出来,在半空中扭曲挣扎。那影子渐渐显出人形,眉眼模糊,却能看出几分轮廓。

      殷九昭还没来得及细看,忽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去。

      “抓紧!”谢玄止反应极快,手几乎是同时伸过来的,堪堪攥住她手腕,可那窟窿底下的吸力大得邪乎,也拖着他一寸一寸往前滑。

      姬见墨后头看得魂都飞了,扑上来抱住谢玄止的腰,嘴里胡乱喊着:“谢兄,你别松……”

      而那团灰白影子里,面容扭曲,不知何时睁开了一双眼睛。漆黑,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她们。

      “哟,醒了。”殷九昭笑道,正要甩出情丝,可那双眼睛里猛地涌出一股巨大的吸力,周围的一切全都在一瞬间扭曲变形,然后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殷九昭只觉眼前一晃,人已站在一条热闹长街上。

      日头亮得晃眼,人来人往,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一声高过一声。殷九昭转头,便见谢玄止站在半步之外,眉心微蹙,压低了声音道:“坟里的东西不简单,把咱俩拉进来了。”

      谢玄止环顾四周,只见街角有个少年正蹲在地上,笨手笨脚地给一只瘸腿野狗包扎。十四五岁,眉眼干净。旁边有人远远喊他:“楚家小郎,你娘叫你回家吃饭……”他应了一声,把狗往怀里一揣就跑。

      谢玄止正要说话,一股青灰色的雾气猛地炸开,两人身影在浓雾中一闪,便没了踪迹。

      再睁眼时,殷九昭却没了身体,只轻飘飘浮在空中。她也没急着找谢玄止,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室内竹帘半卷,屋里摆着几张旧木桌,几个少年模样的男子正围坐一处,说说笑笑。随后,一个约莫十四五岁,长相俊俏却略带病色的贵公子从门口匆匆走进来。

      “裴兄,你又迟了。”有人笑他。

      他倒不恼,自己寻了个位子坐下,从袖中摸出一个饼递给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少年。

      那少年生得清瘦,眉眼间拢着些郁色,接过饼时低声说了句多谢。裴公子冲那少年弯了弯眼睛,小声回:“楚澜,你今日又不曾用饭?我瞧你脸色不好。”少年没再说话,低头咬了一口饼。

      画面再一转,便已是入了冬的时节。学堂里的炭火烧得不旺,只零星几点红光,那生得贵气的裴公子抱着手炉,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着身旁清瘦少年低声说话:“我家中事,你莫要再管了,父亲欠下的债,我自己想法子还。”

      他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青涩,可语气却不卑不抗,裴公子听罢,抬眸看他时,“我手头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去,到时候再回我……”

      “我不要,”楚澜抬眼看他,眼底执拗,“裴兄……此事求你勿要沾手。”裴公子没应声,垂着眼,把手炉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

      走马灯似的,眼前人影憧憧,光怪陆离,快得教殷九昭眼花缭乱。待那纷乱的光影慢慢定下来,她不知身处何处,只见门前悬白,满院缟素,纸钱从门槛里涌出来,纷纷扬扬,似雪纷飞。

      双亲已去。

      楚澜跪在棺前,素衣单薄,白幡的影子斜斜落在他脸上。他没哭,只是攥紧母亲去世前取出的长命锁,低头看去,锁面上“长命百岁”四个字已被摩挲得发亮。他眼底发涩,颤抖着把长命锁贴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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